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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95章 反目成仇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95章 反目成仇

  “……没那回事。”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首先吸引他的自然是那句话。那并不是谢兰的语言,也不是雾兰的语言。杜尔米本应无法理解那句话,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听懂了。

  或许这也是世界呓语的一员。那些窃窃私语中未尝没有古老到无人知晓的语言文字,但杜尔米仍旧听懂了。他听懂了并不意味着他了解这种文字、了解其背后的故事与历史。

  只是他接受了这条信息。

  脚步声并不是从幽灵船内传来,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抬起头,望见外域照旧沉闷、荒芜的模样。船只已经行至中轴深处,往下便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废墟与船只残骸。他不曾知晓废墟过往来自何方,不曾领悟残骸终将化为虚无。

  他只是望见一个遥遥走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自深海尽头的晦暗之地走来。即便在海洋之上,他也如履平地。中轴的海水的确更为凝实,但也绝不可能承受一个人行走的重量。所以,当他走来之时,是海水也化为陆地、是世界也变为坦途。

  杜尔米口袋里的那枚赫米什金币又发出一阵热意,不过没那么滚烫,只是温热,仿佛在回应一个昔日承诺的召唤。

  ——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不久之后,那个身影停在幽灵船之前。海水与陆地在此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两块,如同镜子的两面。

  尽管幽灵船如此庞大,但这个身影却好像停驻在杜尔米所在船舱的窗前。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并不是来到幽灵船之前,他只是来到杜尔米的“领地”之前。

  真小啊,这个破旧的船舱。他这么想。而面前之人恐怕享有赫米什无尽的领土与财富,却只是驻足在杜尔米的窗前。

  杜尔米凝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出乎意料的年轻,拥有灿金色的头发、宝蓝色的眼睛。他有着一张英挺明朗、肆意雍容的面孔,停留在杜尔米身上的视线,也带有着某种奇异的揣测与打量。但他仍旧面带笑意,是那种松散平静——知晓自己命运——的笑容。

  他说:“你好啊,后辈。”

  他敲了敲窗子。那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使杜尔米想到了【无人知晓】女士化作的黑鸦。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都已经见过那么多大人物了。

  于是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起身打开了窗户,然后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幽灵。此前隔着半透明略微模糊的玻璃,他未曾发现这一点,但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本质上的死亡。

  幽灵已是褪色的生灵,不需要行走。他其实是飞过来的。可他的飞翔遨游,却仍旧使海洋也屈尊化为陆地,勉励他早已失去的行走能力。

  他飘进杜尔米的领地,在这儿逡巡一圈,然后评价说:“有点儿小,孩子。你该多努力一下。”

  “走两步就完成巡视了,多方便啊。”杜尔米振振有词,然后他好奇地问,“所以……您是赫米什吗?”

  “我是赫米什十二世王。”

  杜尔米却不知晓十二世王的功绩与惨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从旁捧过那顶黄金冠冕,语气十分爽快地说:“那您该戴上这个。”

  十二世王的幽灵似乎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客观地说:“那不再属于我了。”

  杜尔米略微为难了一下,然后他将黄金冠冕放到一旁,转而说:“这样的话……我还是称呼您为赫米什,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国度,也是我的姓名。”

  幽灵飘至杜尔米的面前,坐在那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似乎仍旧残留着些许人类的习性,事实上,他早已经不再拥有生命的光华,坐与站于他而言毫无区别。他能苟延残喘至今,或许只是为了一个不那么明朗的答案、一个不可能完全确定的未来。

  他只是来见杜尔米一面,见见这个承袭了赫米什诅咒与祝福的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尔米的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瞳孔旁边若隐若现的紫色光彩。他瞧了瞧杜尔米因为白天干活儿而被迫强壮起来的臂膀与肌肉,以及他尚且年轻的岁月与无知无觉的大脑。

  最后他说:“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杜尔米有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以为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或是一个残忍嗜杀之人,或是一个好运至极的蠢人,或是一个厄运缠身的笨蛋。”赫米什的手指缠绕着他灿金色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最后却是你吗,孩子?”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略微心虚地说:“或许我并不是前面两个,但我的确是个愚蠢的笨蛋。我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总是不明不白地招惹了一些麻烦。”

  “哦?”

  “比如……赫米什?”

  “赫米什?”赫米什笑了起来,“你将赫米什看作一个麻烦吗?”

  他松开了他的长发,行至窗边,只是轻飘飘打了个响指,海水化为的陆地便裂了开来。无数的奇珍异宝堆山积海,铺满了他们眼前的海域,一路堆砌至世界的尽头。

  “赫米什享有这无尽的财富、无垠的领地。”他背对着杜尔米,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便可望见窗外由金银铺成的海洋,“更不必说地位、权力、力量。只要你戴上那冠冕,你就拥有了崭新的圣名。”

  “赫米什,是吗?”

  “的确。”

  “可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赫米什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他的眼睛就宛如大海,既能望见海洋的辽阔壮美,也能望见海洋的冰冷残暴。

  杜尔米仍旧坐在那儿,只是抬着头,望向赫米什。他问:“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赫米什语气平淡地回答:“死亡早已经带走了我的灵魂。”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杜尔米的声音很轻,“第三神历的时候。为什么您愿意抛弃财富、抛弃王座……抛弃一整个王朝的威名与过往,去实践那个疯狂的野心呢?”

  于是赫米什笑了起来,他说:“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我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杜尔米皱了皱脸。

  “听不懂?”赫米什说,“不妨去问问那个还活着的【帝皇】。为什么他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王朝覆灭、国度颠覆,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杜尔米吃惊地啊了一声,十分好奇地问:“【帝皇】真的这么做了吗?”

  赫米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尔米,望见他眸光中真切、纯粹的好奇心,于是露出了一个或是叹息或是戏谑的表情,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这般好奇,迟早会知晓谜底,所以,也迟早会踏上与我相同的道路。”

  杜尔米微怔。

  “我失败了。”赫米什平铺直叙地说,“但这样的失败并不鲜见。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我只是其他平庸之人的一员,失败早有迹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相信。”

  他语气有种微妙的傲慢,好像他的失败并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

  “他……”赫米什似是沉吟片刻,“我并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时代。或许他成功了,但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那么,这成功与失败,究竟是指什么呢?”杜尔米困惑地问,“建立王朝吗?成为【帝皇】吗?获取【力量】吗?为什么您仍旧称呼【帝皇】为‘他’,而不是‘祂’呢?”

  赫米什怔了片刻,简直气笑了,他问:“你就知道这些?”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应该知晓什么呢?”

  赫米什沉默片刻,发现这家伙果真脑袋空空——这脑袋空空的家伙,却要踏上那般残酷、疯癫的真相之路。

  他不禁长叹一口气:“你的旅途还相当漫长啊,孩子。那么长那么长。但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行至世界的尽头,发现那个无可辩驳的谜底,然后意识到自己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真正握住成功。”

  “具体要怎么做?”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说,你就没个导师吗?”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觉得脑子先生应该算是他的半个导师,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差距可能比生死还要遥远。

  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也没人能真正指导他的道路。

  于是他明白了,他说:“我想,只有我自己能探索这条道路。”

  “自己么?”赫米什琢磨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就相信自己吧,这从来不是坏事。”

  杜尔米觉得他这话跟那个神秘兮兮的埃默森挺像的。

  但杜尔米仍旧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当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种独属于年轻人的狂妄、笃定与好胜心,让赫米什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在自己失败之后、在自己沉眠了无数年之后,他应该对这种态度感到反感、感到戏谑,因为他曾经也抱着类似的想法,却最终迎来一场盛大的失败。

  或许他没有那么灰心丧气,可他仍旧以为自己应当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打击一下这孩子的雄心壮志。他自己失败了,那么其他人的失败也不那么稀奇。他曾经也是个傲慢不可一世、执拗宛如疯狂的人。

  可是最终,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莞尔的、平和的笑容。

  他想,或许这不是赫米什的继承人,但终究是他的后辈——他将目睹他的道路、他将祝福他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问:“对了,在您刚刚出现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是吗?”

  赫米什微怔,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有人问我还会不会醒。”

  “那您的回答呢?”

  “没那回事。”赫米什轻描淡写地说,“我再也不可能醒来了。是因为你最为特殊,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一面。往后,你自己努力吧。”

  那话语虽是鼓励,但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也不知道是相信杜尔米能做到,还是不相信他能做到。

  杜尔米就疑惑地问:“我特殊?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不知道?”

  ……呃,外域?那他当然知道。但外域又是什么东西呢?

  赫米什看杜尔米果真不知道,一时语塞。他刚才居然说对了,这真的是个幸运的蠢货、也真的是个不幸的笨蛋。

  他想了想,便只是随意提点了一句:“【时历】把玩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祂总是耐心又细致地梳理,可人类的头发也会打结,历史的脉络更是混乱丛生。我曾经目睹不少混乱的时光,不管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我死去之后。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一条奇异的轨迹,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这似乎是在说,无论外域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偷来多少奇奇怪怪的碎片,但【白日梦】先生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地旁观着。杜尔米这么想。可是……

  可是,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疑虑与深思,让他隐约察觉到,赫米什说的没那么简单,至少不单单是指夜晚的他。

  ——更是白日的他。

  这让杜尔米更加惊讶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

  他这么普通这么弱小的一个水手学徒,也将拥有奇异而辉煌的道路吗?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赫米什却不说更多了。他目光转向了窗外两不相干的土地与海洋,片刻之后,轻轻呢喃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

  “藏好那个黄金冠冕。未来的某一刻,若是你遭遇匪夷所思之事,它会为你指明一条可能的出路。”

  “啊?”

  “我会尽力遮掩你出现过的痕迹。即便你不会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但赫米什仍会牢记你撬动的这一丝裂缝,能让我自深海出来透透气——多美妙的世界啊,倘若不是……”

  他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死去的幽灵不会呼吸,可活着的赫米什也永远不会抵达此地。他嗅见一缕微光、一丝血腥。他想恐怕有无数人、无数神正围观着这一幕,等待着赫米什的真正逝去。

  他已经死了一次;今日在此地死上第二次,就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只是,为何要畏惧死亡?

  他猛地睁开眼睛,宝蓝色的眼睛与另外一双冰冷的、象征着海洋的眼睛对峙着。多荒谬的场面,千年万年之后,他终究与这片海洋反目成仇。

  倘若不是杜尔米·奈特的到来惊醒了他,那么他理应永远沉眠、至世界真正的深渊。

  可他还是醒了。

  可他已经决意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这不是我的时代,我的时代早已经沉眠在这片废墟之下。”赫米什说,然后大笑了起来,“可是,你们仍旧能聆听来自赫米什的风声、来自赫米什的奏乐声、来自赫米什的浪涛声——因赫米什常在、因赫米什永在!”

  海水骤然涌动、陆地转瞬崩裂。天地都为这一刻赫米什的狰狞獠牙而变色。

  在几乎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之中,赫米什却收敛了笑容,他只是偏头望着杜尔米,平静又从容地笑着说:“来吧,孩子。来看看赫米什在时光中最后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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