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现在的他
中轴的每一日都十分难熬。
这里空空荡荡、死寂如同坟场。人们一旦想到自己的脚下、无尽冰冷海水的尽头,就沉眠着无数船只与人命的残骸,就不禁感到更加悲凉与不安。
那种不安也是沉沉地落在心中,几乎压抑得令人心生苦闷。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不久之后,白橡木号上就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闹鬼?”
“一开始是一个去‘玛丽’那儿搬东西的水手说的。”伯纳德一板一眼地说,“他说在玛丽的仓库里……在积满灰尘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脚印。”
“或许是之前有人过去的时候留下的呢?”肯提出一个猜测,“之前我们也去过那边。”
“那当然。可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脚印呢?”
杜尔米已经明白了,他说:“如果地上积满了灰尘,那有人走过去再走回来,一定是一连串的脚印。不可能只有一个脚印。”
他联想到一个吊死在船舱里的死者,幽灵飘飘荡荡的双脚时而触及地面、时而疏远人世。
伯纳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肯稍微设想了一下,就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可船上实在无聊,这恐惧的情绪都成了一种调味品。于是他睁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问:“然后呢?”
伯纳德适时地压低了声音:“他找了水手长,还有大副,一起去那边查看情况。然后他们发现,那个脚印并不属于人类,是兽类的脚印……是一只野兽,出现在了船上。可这里怎么会有野兽?所以,他们都认为这是闹鬼了。”
“啊!怎么会这样!”肯一脸不敢置信。
杜尔米却若有所思地朝上瞥了一眼。他想到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具尸体——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因为劳伦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但是总之,那个劳伦特似乎就是被野兽杀死的。
中轴甚至没有鱼和鸟,哪来的凶狠野兽呢?
……倒也不是没有线索。
杜尔米只需要将白橡木号的这些离奇存在排列组合一下。
比如说,克克的力量似乎与森林有关,她甚至能驱使海草为自己捕获新鲜的食材。当初她离开罗伊岛的时候,还特地去森林里跟她的“小家伙们”道别。万一她也能驱使丛林中的野兽呢?
再比如,潜水员艾伦的家乡是埃洛特岛,埃洛特盛产驯兽师,艾伦的家族甚至就是其中之一。倘若艾伦继承了这样的家族天赋,真的拥有驯兽师的本能与力量呢?
即便眼下这个世界不太可能,外域之中呢?
或许存在着另外一条命运,在那条时光的轨迹之中,艾伦是一个驯兽师,他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非船员,他携带了一批将要驯服的野兽,就养在玛丽那儿。随后,其中一只野兽挣脱了牢笼,将脚印留在了灰尘之上。
但这里是中轴,时光混乱、命运交汇,于是那一刻的短暂印痕,却不巧被闯入的水手发觉了。
人们只当那是闹鬼。或许的确是闹鬼,因为鬼魂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人们疑心自己身旁的空气潜伏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灵,但终有一日,他们会亲眼见证那瞬间的惊怖。
……杜尔米觉得自己成长了。
他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个世界的隐秘了。他觉得人都是如此,第一次见到一样新鲜的玩意儿的时候,他觉得十分离奇、十分有趣;可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他甚至觉得,不过是一个脚印罢了。
他还亲眼见证过,长着自己面孔的巨人一脚就将船舱踩成了一张纸片。那也是一个脚印吗?或许,玛丽那儿的脚印,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巨人不小心踩错了地方。你看,祂甚至好好地将玛丽复原了呢,多体贴!
短暂的闹鬼传闻没有引来更多的恐慌。因为现在白橡木号的人们要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那几名发疯的水手尚未清醒过来,他们被关在相邻的几间船舱里,整日说一些稀奇古怪又耸人听闻的话语。人们都不敢往那边走,生怕自己听到了那只言片语,也会跟着一起发疯。
但送饭仍旧是个问题。正式水手们都不高兴领这个活儿,水手学徒们又过于恐慌不安,有一次甚至失手将饭盆打翻,然后就立马慌张地逃了回来,大声哭喊着自己再也不愿意去了。
这般推三阻四之下,送饭的工作自然就轮到了胆子大的人——比如杜尔米·奈特。
船员们还记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看守底层船舱的人。现在有不少人私下里也知晓,其实他们的清水仍旧在以不寻常的速度减少,只不过船上的管理层似乎知晓隐情,并没有多管这事儿。
当时杜尔米的表现可以说是颇为离奇,只能说这孩子眼里心里全是好奇心,半点胆怯都没有。
最后送饭的活儿果然也交给了他。
为此,那几名心有不安的水手学徒甚至开始帮杜尔米擦甲板了。
肯和伯纳德也问过是否要帮忙分担,但杜尔米推拒了。与其让他的朋友深入险境、他跟着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他亲自去呢。毕竟他可是【白日梦】先生。
……虽然肯与伯纳德对此一无所知。
杜尔米端着饭盆,脚步轻快。他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顺口说:“吃饭啦。”
这里的每一扇门都紧锁着,谢绝任何的来客与参观。深邃幽闭的走廊给人一种漫无尽头的感觉。
杜尔米听见痛苦的喘息声,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沉重又缓慢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那位狮子先生,明明他们毫无关联……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全都如此接近死亡。
疯狂与死亡也不过差之毫厘。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饭盆放在每一扇门的前面。之前木匠给这些疯子做了一个装置,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让他们能自己伸手穿过门板,从外面拿到食物。
送饭的学徒每天来两次,一次送来饭食、一次收走饭盆。但是这些疯子吃的东西也很少,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吃。要是去听他们的那些呢喃细语,就会发现,他们一直以为这些食物也藏满了污垢与疯狂。
水。水有问题。有一次,杜尔米听见其中之一的人说。那些水不明不白地消失,会不会就是被那只逡巡不去的怪物舔了几口?
这里一共关了四个疯子,麦金是头一个,奥斯是第二个,奥斯发疯的那天疯了第三个,过了几天又疯了第四个。
他们全都是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却终究没能在这一次幸存下来。
一开始杜尔米还能将他们分清楚,比如说,谁关在哪一间舱室。可是后来,随着光线越发阴森、随着他们的声音与轮廓越发模糊,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开始觉得,这四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他们共同沉沦在同一场疯狂之中、他们隶属于同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层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片领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探知。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将饭盆一一放好,然后慢慢走远。这四个船舱与其他水手们居住的地方,明明位于同一条走廊,却分明给人一种截然不同、毫不协调的感觉。
自走廊的尽头行至走廊的开端,有一种从深渊重回人世的感觉。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是从外域返回凡世,只是不曾掀起一块漆黑的帷幕。
一些水手似乎认为,只要他们离开中轴,这种疯狂就会不药而愈。可距离他们逃离中轴还有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倒不如说,他们真能在跨越中轴之前,确保自己的清醒与理智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能。毕竟外域已经折磨了他这么久,他觉得中轴是小意思。可其他人呢?
要是白橡木号陷落于此,那他该怎么办呢?
偶尔,杜尔米竟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他开始觉得,中轴的疯狂恐怕也沾染了他的大脑,那是悄无声息的潜入,好似有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始终存留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遥望大海,却已经开始怀念陆地。
又是一日外域抵达。
杜尔米懒洋洋地靠在腐烂的木头上,凝视着窗外平静凝结的海面。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
外域的时间是混乱的。他对自己说。所以不是此时的他正在偷懒,而是未来或者过去正在偷懒的他,不小心取代了现在的他。因此他完全可以尽情偷懒,而且无从责怪自己。
这才是这个隐秘的世界的真相:他从来不是现在的他。
杜尔米就想着这些飘飘忽忽、漫不经心的念头。
然后他突然瞥见摆放在桌子上的一叠手稿。那是他爸爸妈妈的手稿,杜尔米偶尔会翻阅一下,瞧瞧父母昔日的研究。这一次,他疑惑地注意到,手稿的厚度似乎变厚了。
看来外域又带给他一些小惊喜。
……他明明是想要偷懒的。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伸手把那叠手稿拿了过来。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有时候会读一读、有时候只是随便瞥视一眼。他父母的那些学生、跟随者要是望见他这副模样,一定会感到痛心疾首,甚至痛斥他暴殄天物。
那可是阿道弗斯·奈特教授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教授的亲笔手稿!
的确,他父母是知名的学者,崇敬他父母的人也大多才华横溢、名声在外。可如今他们已经离世三年,昔日身名俱灭,往后再无新作……这才是死亡。
突然地,杜尔米漫不经心翻阅手稿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那惊鸿一瞥之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字眼儿。
——赫米什。
来自他妈妈的手稿。
“……乘船横渡森罗海所需时间漫长,船上生活无聊,我便时常向船长或水手打听奇闻异事,他们向我讲起古老海洋国度的故事,说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杜尔米的灵感。
他凝视着这段话,虽然心知肚明,这是尚且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前往谢兰时的故事,但总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直在干扰他的思绪,就好像一些喋喋不休、琐碎烦人的呓语。
……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他头上突然一重。
于是他下意识伸手触碰。他碰到冰冷的金属、沉重的王冠。
那是无数金子熔铸而成的黄金冠冕,好似从未被时光磋磨,仍旧是辉煌又盛大的模样。聚齐了深海无尽财富的赫米什王朝,耗费无尽的时光,才终于打造出这一顶沉重又宝贵的黄金冠冕,以此为界碑建造一事开辟道路、斩去荆棘。
那些未被用完的黄金,便重又打造出一千枚赫米什金币,分发给其他的赫米什王族,意图使他们的意念残存至千年万年之后,等待着可能的有幸之人的拜访。
杜尔米将冠冕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来,随后一瞬间竟被冠冕闪烁的珠光宝气所震撼。
整个冠冕高约一掌,纯粹以黄金制造,十分沉甸甸,甚至还嵌入了无数奇异华丽的宝石,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哪怕在这般深暗的夜晚,都闪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抠了抠冠冕上的宝石,然后又心虚地摸一摸。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奢华奇异的物品!
但是外域给他偷来了。
……这没道理啊。这轮冠冕是自己落到杜尔米头上的。难道是因为他不小心招惹了赫米什?招惹赫米什的结果就是拥有这一顶黄金冠冕吗?
那他觉得他可以多招惹招惹……不对。
根本不对。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杜尔米冥思苦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那种砸人的手法……
……那只海狮幼崽就砸过他。直接把他砸死了,确切来说,用一个梦——一个属于深海尽头之处、海床废墟之上的梦。
【海镜】掠走了那只梦境生物,让祂打捞深海中赫米什残留的遗物。或许祂真的照做了,可是祂阳奉阴违,将最为宝贵的东西扔给了自己唯一认识的生灵——那个见证祂诞生的生灵。
倘若不是杜尔米提前踏入了赫米什的层域,使自己遭受赫米什的祝福与诅咒,那他绝对会被这飞来横“宝”砸死。
但此刻他手捧赫米什的崇高冠冕,念及赫米什的财富、野心与终究破灭的宏伟计划,念及如今的人类与神明再次为彼时的秘藏奔走、行动,心中却只余一丝轻微的惆怅。
他甚至能想见,在这无尽深海之中、在那滔天巨浪之下,赫米什曾经也扬帆起航、曾经也雄心壮志、曾经也繁荣昌盛,在漫长岁月抵达之前,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广袤又灿烂的海洋国度。
因此,赫米什才能熔铸这样一顶冠冕、才能尝试那样一番事业。
只是赫米什未能实现那个最终的愿望,未能成为唯一的【帝皇】。于是赫米什王朝只能与祂的臣民一起,葬身汪洋大海、为雾墙所掩埋。从此往后,赫米什的故事再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往日的辉煌、往昔的记忆,都不过是一场【旧梦】罢了。
杜尔米这么想,随后他却突然怔住了,因为耳边的窃窃私语告诉他,这一顶镶满了闪耀宝石、如今依旧璀璨又华丽的黄金冠冕,名唤【旧梦】。
这是开启赫米什王朝的层域、点燃赫米什王朝的界碑的唯一钥匙。
这是赫米什留于深海的最后【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