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他为祂们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
那永望的五神。
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都给了他一个承诺,来自过去的神对于未来的承诺。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却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祂们留下了一些存在过的痕迹,比如从未离去的日光、比如依旧满世界乱转的埃默森……但是,祂们自身已经离开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在克里斯琴。
这次来克里斯琴,是为了参加一场葬礼。他参加过许多葬礼,包括父母的、外祖母的,而这一次的葬礼也同样特殊。
这是凯瑟琳·贝休恩的葬礼。
在逐光女士以自身为引线点燃【太阳】之前,她曾经让杜尔米将她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
后来,送回克里斯琴的,仅有一副空盔甲。
凯瑟琳的父母也来了克里斯琴,也参加了这场葬礼。凯瑟琳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而她的父母则低调地生活在原先的镇子上……直至这次葬礼,他们才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
父母与孩童离别。杜尔米心想。更是生离死别。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打扰那对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父母。
按照太阳教廷的规矩,逐光骑士的葬礼理应在盛大的烈日之下举行。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诡异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凯瑟琳乐不乐意这么做……但是算了,对于这世上仍旧留存的许多【太阳】信徒来说,这事儿能够宽慰他们的心,逐光女士估计也不会介意。
来参加葬礼的有很多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来了。终有一日,凯瑟琳会与他们在【遮兰】重逢,但是如今,他们仍要在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见证凯瑟琳的墓碑落入凡土。
他们惋惜这场死亡,又知晓自己如今还沐浴在凯瑟琳的牺牲所带来的日光之下,因而理应感到庆幸与感激。
并且他们知道,凯瑟琳不会喜欢他们的惋惜。
年轻的太阳骑士们抬着空的棺材。合唱团唱起圣歌,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迎来了又一位安眠之人。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用一种悲伤而沉重的语气,悼念着又一位离他们而去的逐光骑士。
……许多人看见这样的场面,他们心中升起的会是一种荒谬与讥讽的心情。他们都知道,凯瑟琳甚至可以说是杀死了【太阳】。但是,在这样一个庄重的时刻,他们还是保持了沉默与敬重。
不是对于太阳教廷,而是对于凯瑟琳。
葬仪过后,人们排队为凯瑟琳的墓碑献花。杜尔米同样也去了一趟。
他想,空棺材的左边与右边,是更古老的两位逐光骑士。而这三位逐光骑士,全都问心无愧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烈日炎炎,人们却保持着静默,偶尔才响起一些很轻的声音。杜尔米知道,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已经选拔出来了,甚至是当初凯瑟琳亲手挑选的、第一批加入【遮兰】的太阳骑士之一。
这彰显了太阳教廷的态度。在【太阳】离去之后,他们选择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
如今,除了少数太阳教廷的核心高层之外,人们还不知道这个组织已经失去了神明的眷顾。
不过嘛,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本来也将要脱离神秘侧的阴影了。因此,赶在这个时候“转变立场”的太阳教廷,与其说是见风使舵,不如说是福祸相依。
靠着自己仍旧数量广大的信徒,太阳教廷依旧能过上好日子;虽说比往日落魄一些。杜尔米知道这是必要的,而且他也无意掺和人们的信仰与理念问题。
但杜尔米还是看太阳教廷不顺眼,所以他对教廷做出了严格的限制与规范,并且杀了一批人。
那位新任的逐光骑士原本想亲自动手杀人,这可能是投名状,但也确实是因为他十分嫉恶如仇。但杜尔米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行动。
“【白日梦】先生……?”
“我不希望逐光骑士再次成为一把武器。”杜尔米坚决地说,“理应庇佑,而非杀戮。”
而那位最狡猾的老教宗,在神明死去的时候不发一言、在凯瑟琳·贝休恩死去的时候避而不谈、在同僚或下属死去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最后,他反而还活着。
杜尔米对于这样一种明哲保身的能力啧啧称奇,但是他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或许可以一笔勾销,但未来就不一样了。
因此,艾德里安十一世很有自知之明地向杜尔米推荐了他看好的几个新任教宗候选者。太阳教廷已经到了改弦更张的时候了,老教宗决定急流勇退。
杜尔米还没做出决定。实话是,他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选。他决定跟埃默森聊聊这事儿……呃,跟埃默森聊这个应该是对的吧?
在逐光女士的葬礼上,杜尔米碰到了埃默森。
不管在任何地方碰到埃默森,他都不会觉得古怪。不过,似乎每一次葬礼,他都能碰到埃默森。
埃默森同样在排队献花。杜尔米就干脆在旁边等他。
在献花的队伍里,杜尔米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阿切尔·英尼斯、格温·阿尔克温……英格丽德·伊顿、诺伯特·克鲁克斯……还有克里斯琴的新市长艾莫斯·莱顿。
另外,神明们也混在其中。不晓得祂们是为了凯瑟琳·贝休恩而来的,还是为了【太阳】而来的。
这世上有人会为凯瑟琳举行一场葬礼,但没人会为希亚举行葬礼。太阳仍旧高悬,没人知道【太阳】已经陨落。
埃默森献完花,然后朝杜尔米走了过来。他跟杜尔米打了个招呼,然后似笑非笑地说:“我听说你跟其余神都聊过了,怎么,现在轮到我了?”
“这您也听说了?”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他摊了摊手,“好吧,虽然我确实跟他们挨个都聊过了,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觉得我一定是被‘作者’安排了。”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现在倒是越来越习惯口出狂言了。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至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跟所谓的“作者”直接对话……其实他还是收敛了一些的。
杜尔米最后回头跟凯瑟琳的墓碑挥了挥手,向她道别,亦或是等待着下一次的重逢。然后他跟埃默森说:“那么,咱们也聊聊?说到这个,您不会现在还想要我杀了您、这样就一了百了吧?”
埃默森嗤笑一声,他说:“要是能活着,我还不至于主动寻死。”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
埃默森却突然图穷匕见了:“而且,这不也是你现在的想法吗?”他冷冷地说,“自我牺牲?”
“呃……”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转移了话题,“咱们去外头走走吧。”
经历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变故之后,如今的克里斯琴也只是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无法再重回鼎盛时期的风貌。
不过,克里斯琴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下坡路,并且开始使用一种更积极的生活态度:那可能打碎了他们昔日的自尊与骄傲,但生活仍在继续,活着就代表希望。因此,这可能更加意味着重生。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央的广场。这里坐落着如今唯一受到安德烈·法涅斯承认的那座雕像。
在【帝皇】的宫殿坠落之后,谢兰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相关的反应。有些城市选择推倒了【帝皇】的雕像,有些城市继续保留着;有些城市惶惶不可终日,有些城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在那座无面的雕像面前站定了。
杜尔米重新审视并且欣赏着这尊雕像,心里满意地想,当初的复原还是相当完美的。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提到了一件事情:“【帝皇】他老人家就打算一直睡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吗?我的意思是,他要不要来【遮兰】一趟?”
“不来。”埃默森很简洁地回答。
杜尔米仍不死心,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试图让【帝皇】搬个家。
而埃默森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如此平和:“让他如凡人一般死去吧。”
这个说辞终于说服了杜尔米。不,不是说服了,是他终于觉得没办法了。他决定让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决定自己的结局。而生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别去打扰疲倦的亡者。
法涅斯王朝是那个起点。而遮兰不会是终点。
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杜尔米·奈特之间的,最大的区别。这区别甚至横亘了生死,让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面前只能选择敬重与目送。
“……那么,您呢?”
“我?”
“【偃偶】。”杜尔米强调了一下,“以及,诸位副神。”
在正神的面前,诸位副神其实显得没什么存在感。虽然当初【奇迹】想要杀死【时历】、【荒野】想要对【白日梦】先生下黑手,但那些行动失败之后,副神们好像就一蹶不振了……
又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已经登上了更高的舞台,他已经懒得理会副神的图谋与故事了。
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节日】仅仅只是潜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就带来了一阵惊心动魄的体验;后来,佞神图雅借助黄金黎明协会与炼金术的威势,甚至迫使【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祂对峙。
埃默森甚至特地就【偃偶】道路的力量特性警告了杜尔米,让他注意命运的道路、故事的安排。
……再后来?
再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必留恋、执迷那些已然过去的事情。
他想念宴会之舟的神秘、黄金河流的璀璨、木偶舞台的诡谲、命运骰子的狡猾。但是,总有一天,人们会前往更遥远的未来;往昔的一切并非作罢,而是向前的推动力。
等到事情将要尘埃落定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需要回过头,重新处理这些昔日没能解决的麻烦。
诸位副神。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偃偶】,此外还有【节日】与【奇迹】、【伪日】与【虚月】、【荒野】与【大地】,还有【知识】。他听说过【门扉】这位副神的存在,但没有接触过。
……这样一算,唯一没有副神的神明,就只有【死昼】。
不过杜尔米觉得雾兰神殿其实就算是【死昼】的副神……以及正神教会。当然,两边保持着一种避而不谈的默契。
某种意义上,这些副神也继承了正神的疯狂与偏执。当初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就让杜尔米十分惊愕,他不可能想得到【奇迹】会如此憎恨【时历】。
好消息是,这些副神的力量就来自于正神。杜尔米认为副神的力量甚至就是正神溢散出去的层域碎片。
但坏消息是,杜尔米可从没见过诸位正神乐意管束这些副神……或许除了【知识】。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还是太过于可靠与智慧了,显得祂的同僚们如此懈怠。
杜尔米将这些副神挨个数了一遍。
【海镜】曾经答应他会让【荒野】迎来结局,而【大地】也一如既往地栖息在世界的尽头。这两位可以不管。
同理,【知识】也可以不管,因为这位神只是兢兢业业地用书籍填充图书馆,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一位……呃,三位?总之,这都是【太阳】相关的存在。如今【太阳】成为了太阳的薪柴,应该能燃烧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遮兰】。
只要能找到世界之外的世界,那么人们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恒星从未存在。卫星更是如此。
因此,天上的星星姑且是不用担心。
至于【门扉】,杜尔米特地跟莱拉女士打听过。这位副神其实是梦境的神明与锁匠合作之后出现的,来自于这两种力量的交集与融合:有门才有锁、门后必定通往一个特定的空间。
某种意义上,【梦钥】让【门扉】成为副神,甚至还是约束了这份力量。
如今的【门扉】只是能让人们在梦境之中到处乱跑,但毕竟只是梦境,而非更深暗、更危险的神秘侧区域。
因此,出现在梦中的【门扉】,随着神秘侧的退场,往后也会慢慢失去其特定的力量。人们依旧要关注每一扇门,免得自己不小心跌进门槛背后的世界——但这是凡俗世界的问题了。
总之,莱拉与莱拉纳答应会约束【门扉】的力量。不过杜尔米觉得维持现状也能接受。
数来数去,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偃偶】、【节日】、【奇迹】。
【偃偶】还好说,起码埃默森是老朋友了,杜尔米也知道这位神不是纯粹的佞神,至少可以沟通一下。
但后两位的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前段时间伊斯那边情况比较微妙,杜尔米不敢打扰。他也不晓得那位神在经历了波尔普恩的凡人生活之后,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两位副神——【时历】当初可是对【奇迹】的图谋不闻不问的。
这段时间杜尔米也没怎么听闻【奇迹】与【节日】的动静,难道这两位副神已经认命了吗?杜尔米希望如此。
杜尔米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跟埃默森讲了一遍,最后,他却又将话题绕回了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说起来,您觉得太阳教廷的新教宗应该是什么样的?积极进取的,还是稳定人心的?”
“你问我?”
“嗯嗯。”
“最好是个废物。”
杜尔米:“……”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确定他是认真的。
杜尔米不由得大为震撼:“真的?您是这么认为的?哦,您是觉得太阳教廷应该慢慢退场了?他们确实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掌握了太多的话语权……”
“凡人和神绑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埃默森冷笑一声,“那群副神也一样,以为自己是正神的副神,便占据了正神的半个席位。你见过有什么圣名敢挑衅冠冕的吗?至于你说的【节日】与【奇迹】的问题……很简单。”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不必亲自动手。你亲自对付祂们,还显得祂们有多厉害。”埃默森语气淡淡,“让【记忆】去。”
“【记忆】?”
“怎么,你担心那个小姑娘应付不过来?”
“这倒没有,艾米很厉害!”杜尔米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为什么?”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语气很古怪,大概又在讥讽杜尔米的无知:“你没发现【记忆】就是【节日】与【奇迹】的最大弱点吗?没了记忆,人们不会铭记任何一个节日;没了记忆,人们甚至不会传唱任何一次奇迹。”
杜尔米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但是,我以为【记忆】对于任何一种力量都是这么厉害。”
“但【记忆】是【时历】残缺的那部分力量。”埃默森终于为杜尔米揭晓了这个真相,“当【时历】选择放弃过往漫长的历史,铸就永世雾墙的时候,祂就抛弃了自己的记忆——这样的行为创造了所谓的【记忆】。
“这份力量原本是属于【时历】的,不过已然被祂分割。因此,这是与【奇迹】、【节日】同源的力量,因而足以压制这两位副神。”
“……原来如此!我会跟艾米说的。”杜尔米喃喃自语,“看来艾米又要多一份假期作业了。”
闻言,埃默森也不禁失笑。虽然这主意是他给杜尔米出的,但这“假期作业”的说法可不是他想出来的。看来杜尔米还是有些讲笑话的天赋的,就是不知道那两位副神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杜尔米竖起一根手指,“关于您。”
埃默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望向这座城市,想到很多年前,许多人也曾经粉墨登场,又逐次退场。舞台上从来不缺演员,只缺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难道,你担心我有什么邪恶计划?比如将整个世界的人都替换成木偶?那就是世界落幕之前唯一的一场独角戏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明明是您一直说【偃偶】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吧!我只是希望能排除一切的隐患。”
“我也希望。”埃默森突然说。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但我们更希望你能活下来。”埃默森说,“你安排这安排那,甚至要为那群正神操心祂们副神的力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打算在【遮兰】破开世界的壳的瞬间就去送死吗?你将自己看作是一支利箭,有去无回的那种?”
“……我很抱歉。”杜尔米很小声地说,“不过我没这么想。”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想的是,不论【遮兰】成功还是失败……”
“成功。”埃默森说。
杜尔米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果【遮兰】成功。”
埃默森瞥了这个臭小子一眼,懒得说米洛这两天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清理【墟】的时候还在哼歌呢。
然而米洛拥有一张完美的面孔,却拥有致人死亡的凶悍歌喉,以至于最近海上都流传起了类似于“毁了嗓子的魔鬼塞壬”之类的传闻……
……什么?埃默森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刚巧溜达到了一艘船上而已。
总之,【海镜】恐怕是知道了什么,而那个结果必定是好的。
杜尔米继续说:“那将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我希望在这个时代抵达之前,尽善尽美地解决一切问题。”
“哦,所以你不愧是奈特家族的血裔。”
“啊?”
“继承了【海镜】的完美主义。”
杜尔米:“……”
他继承的是哪门子完美主义啊!不对,他从哪儿继承啊!【海镜】也能算是他的老祖宗吗?!
最后,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又在说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了?”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很好笑啊。”
杜尔米没说话,但闷闷地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默森转而说,“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是这样,他希望一切都能够在他那个时候做个了断……但这是不可能的。没人能做到。最关键的是,没人能为未来的人们解决问题。”
未来也一定有属于未来的烦恼。杜尔米甚至在第一次与遮兰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望见了他的国度的覆灭。
“我知道。”杜尔米终于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在‘结局’到来之前,我有点儿紧张。”
就是在那个瞬间,埃默森啼笑皆非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才二十岁。这还得算上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他累积的年纪。
因此,杜尔米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试图解决这个、解决那个,好像要完成一揽子的计划、要解决这世上所有的麻烦,本质上只是因为,他特别焦虑。
“……那就去找找自己不用紧张的理由。”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抓着我聊了这么多,就只是因为你是个没有好好复习的小孩,并且马上就要上考场了?”
“那怎么会呢!”杜尔米立马板起脸,严肃地说,“我又不是魔法师!”
杜尔米在那群每天都要上考场的倒霉魔法师的身上找到了一点安慰,心中的紧张终于消散了一些。
突然的某个瞬间,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了:本质上,不是“杜尔米·奈特”快要死了——而且他也不害怕死亡——而是这场【白日梦】快要醒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一个耳边飘着小人的男性,理应是与梦境的力量相关的人士。
那位先生第一个告诉他【梦境生物】的概念,也第一个告诉他——
“‘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杜尔米默念了这句话,“……我也一样。”
埃默森懒得跟他继续多说什么了,他只是说:“既然你不打算杀了我,那么我就会继续约束【偃偶】的力量,一如往常。这是神明们迄今为止——我要说——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或许也是祂们做过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杜尔米感觉埃默森对于神明的态度总是如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也不管这群神明是否包括他自己。
“好噢。”杜尔米很乖巧地说,“我当然相信您啦!”
埃默森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杜尔米还站在原地,没急着走。他抬起头,望见阳光洒落在广场上,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塑像依旧汇聚了人们最初的愿望与记忆——关于一个人类的国度、关于一个覆灭的王朝。
【遮兰】会成功吗?
即便【遮兰】成功了,即便这个世界迎来了终局,但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的无限空白,人们又要如何书写呢?
杜尔米不知道。毕竟他如今只是带领人们奔赴那个句号,但并非奔赴句号之后的未来。相反,是那个未来守望着他们、等候着他们赴约。
“但太阳永远升起。”杜尔米喃喃说,“但帝皇永远注视。”
这世上唯独拥有两位人神。杜尔米将会是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他登上神座或许只是一瞬,但他将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一段永不落幕的传奇。
【遮兰】会成功的。他这样想。
也就是这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是他为【太阳】与【帝皇】——那已然离去的两位神——诉说了各自的贺词。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太阳升起、帝皇注视。
于是,【白日梦】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