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死亡聆听
这一天,杜尔米本来打算待在遮兰的。
他需要审阅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无人知晓】女士也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杜尔米亲自去……清理。
不过嘛,他心里嘀咕着,让那些神秘侧生物沉眠于【白日梦】之中,究竟算是清理还是珍藏呢?他应该问问莱拉女士,那位收藏家想必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是最初的计划。不知为何,穆尔突然催他去一趟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说,“那边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没出什么事,但也是大事。嘻嘻,你来了就知道了。”
穆尔还有心情嘻嘻哈哈,那看来确实是没出什么事。难不成,是件好事?
杜尔米心中好奇,很快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得先去一趟卡桑米亚,从这里才能去往世界的尽头。
卡桑米亚先知一如往常,混迹在人群之中,完全就是个活了许多年的小老头,看不出任何一丁点儿他竟然属于神秘侧的特征与征兆。但杜尔米觉得这样也不错。
杜尔米在卡桑米亚溜达了两圈,直到穆尔不耐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瞪着杜尔米:“杜!你在这里闲逛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往世界的尽头吗?”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但如今的我是白日的我,而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怎么能前往世界的尽头呢?仅有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才能享有这样的殊荣啊!”
穆尔:“……”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杜尔米在装什么。
不过杜尔米很快也笑着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故地重游,就让我多呆一会儿吧。”
“你只是想来这儿偷懒吧。”穆尔笑话他,“现在,杜,你该知道工作有多烦人了吧?”
这回换成杜尔米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穆尔了,他不禁问:“穆尔,你活了这么多年,又究竟工作过几年呢?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你才忙着当花童、忙着引渡亡魂吧?”
穆尔哼了一声,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还有第三件事情。”
“哦?”
“卡桑米亚有人去世了。我来接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刚到卡桑米亚,走马观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抬起头,重新望向这座小镇——这一次,他听见了哭声与笑声。前者来自生者,后者来自死者。
活了太久太久的凡人终于得以解脱。世界的尽头为他们留下了一处安身之地。
……死亡并非归宿吗?还是说,命定的预言已经打破了?
“这就是你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的目的?”
“不完全。”穆尔回答,“只是让你来欣赏一下我的工作成果!”
穆尔已经将许许多多的亡者都转移到了遮兰,就像是一只忙忙碌碌、辛勤工作的小蜜蜂。一场白日梦可以供多少人容身?谁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凡俗意义上的“空间”。
人们的思绪、想象力,可以无限地朝外扩张。某种意义上,收容这些亡魂的并非杜尔米,而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层域。
于是,世界的尽头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这世上的亡者曾经多到了穆尔也不得不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地步,但现在,情况至少缓解了一些。
于是,卡桑米亚苍老的人们,开始迎来自己死亡的安寝了。
他们当然不是一下子全部死去的。那些活得最疲倦、度过了最漫长时光的人们,首先迎来了自己的结局。他们离开的时候更像是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缕微笑。
显然,他们是不幸的。因为【遮兰】将要启航,新时代、新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可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
但同时,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怀抱着他们的生活,伴随着他们所铭记的、所拥有的那个旧时代,一同死去了。而且,当他们死去的时候——死亡也恰好为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如今的死者不必挤在世界的尽头、不必担心自己被他人的灵魂倾轧与吞噬。如今的死者可以安然享受遮兰的绿草、鲜花与狂欢会,还有每日清晨随日光一同醒来的权力。
卡桑米亚的活人们哭了。他们的哭泣是为了他们的亲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命运的喜极而泣。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是怪物,不必担心自己遭受了可怕的不死诅咒。那个名叫辛西娅的女婴想必可以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而她会迎来许多同龄的玩伴——她是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个,是他们的长姐。
穆尔得意洋洋地行走在卡桑米亚的土地上。曾经,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灰心丧气与烦躁,因为死者怨毒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嫌弃这位神不曾为自己提供足够宽敞的安眠地。
对此,穆尔总是气急败坏。有时候他甚至愤愤不平地想:如果这世上没有神秘侧就好了,没有神秘侧,人们死了也就是死了,还说什么话!
然后他才会想起来,要是这世上没有神秘侧的话,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但那个时候的穆尔——他当时并不拥有这个名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希望人们活着,别来烦他。他希望应死之人死得安详,他希望不应死之人活得惬意。
他从大地母亲那里夺得了生灵的白昼。后来他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
因为在他这里,生与死不能轮转,两边只会越堆越多,不可能排解丝毫。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
再后来……
一场【白日梦】出现了。
杜尔米总是能用十分异想天开、十分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决这世间的许多问题。比如他甚至让【星群】给凡人编织教科书。哈,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是吗?
关于死者,人们总是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
一者希望他们死后活得安宁、在地下长眠不朽;一者以为他们死得不甘,多半想回返活人的世界、抢夺活人的生机。
穆尔以为他们的想法都不对。
活人的世界都如此辛苦,死人的世界又哪来的彻底安宁呢?而既然活人的世界如此辛苦,那死者为何又要历经千辛万苦,重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呢?
穆尔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但他不会为难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穆尔带着杜尔米去参加了那场葬礼。
原本他是希望杜尔米立刻去往世界的尽头的,不过既然杜尔米来了卡桑米亚,又刚巧碰上了这场葬礼,那么他们也该去凑个热闹。真不晓得这热闹算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他们正巧碰上了卡桑米亚先知,不过老先知只是遥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似乎很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不是为了活人,而是为了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光彩。随后,他望见一抹亡魂漂浮在棺材上面。他戳了戳穆尔的胳膊,小声问:“你还没有带他离开吗?”
“让他多看两眼他的亲人,还有他旧日的生活吧。”穆尔大方地说,“往后,世界会为他呈现出另外的一番面目。”
杜尔米总觉得,【死昼】用穆尔的躯壳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种小孩装成大人的感觉。
这让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了,他问:“穆尔,你为什么使用穆尔的模样?”
“什么?”
“有点……”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幼稚。”
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孩的躯壳之中,神的灵魂蜷缩着、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切空洞。
……好吧。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凡人,他说这话还挺没底气的。但他使用的躯壳起码成年了,可以负担法律责任了;而穆尔呢?他甚至都不用坐牢!
穆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自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杜尔米真正接触真相以来,神也越来越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杜尔米了。毕竟这孩子的成长已经超乎祂们的想象,如今祂们理应尊重他,并且刮目相看。
但杜尔米的问题实在是让死亡的神明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你不知道?”
“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穆尔立刻嘲笑了他,“嘻嘻,杜,笨!好笨好笨!”
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穆尔为什么要笑话他,而且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理所当然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死昼】会使用“穆尔”的形象?
穆尔笑声尖利,他咯咯笑了两声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因为那是距离我最近的死亡。”
这个眼睛圆滚滚、黑漆漆的男孩,是距离【死昼】最近的死亡。
在【死昼】想要变成人类的时候,祂便询问了这个刚刚死去的男孩的意愿。这孩子是没法活过来了,但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模样借给一位神;倘若幸运的话,他或许也能瞥见凡俗世界的一鳞半爪。
那个男孩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那是他的灵魂汇入死亡的洪流之前,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死亡的神明好奇起来:“为什么你愿意?”
而那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站在神的面前,歪了歪头,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能拒绝死亡。”
他不能拒绝死亡,所以他死了;他也不能拒绝死亡的神明,所以他还拥有重回人间的可能——即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个活人——死人——的聪慧、敏锐,给【死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若说【死昼】自己,祂可绝对算得上是迟钝、慢吞吞、混沌而痴愚的神明,甚至还疯了。
可祂借了一份来自凡人的聪慧与敏锐。
于是祂成为了穆尔。
在祂掠夺【白昼】的力量的时刻,在祂目睹大地母亲沉眠的时刻,祂以为自己收获了一次新生。往后,死者的呓语就再也不可能吵到他了!
事实证明,这只是这位神的白日做梦。很久很久之后,直到祂以穆尔的身份行走于世间,祂才突然明白——
穆尔以死亡为名,却成了祂的新生。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以为【死昼】是特地挑选了“穆尔”的面容,又或者是这个孩童形象的躯壳有什么特殊含义。但穆尔其实并不特殊,亦或者他的前身才是最特殊的——死亡的神明动了凡心,而他的死亡离祂最近。
……这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杜尔米琢磨着。然而就算这个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他或许也视而不见。人们不会将两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终究是个不太合格的侦探。
“走吧走吧。”穆尔说,“葬礼结束了,我们该去世界的尽头了。”
杜尔米坚称自己现在是“白日的杜尔米”,想去世界的尽头的话,还需要穆尔帮忙引路。
穆尔真不晓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怎么来的,也可能【白日梦】先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而杜尔米只是偷偷溜出来玩——哎呀,白天睡大觉!也是一种白日梦。
总之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那你可别死在世界的尽头了!”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讶地说,“有死亡的神明与我作伴,我竟然还会死吗?”
穆尔觑了他一眼,既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坐视杜尔米的死亡,又不想让杜尔米太过得意。可神明那条笨拙的舌头,让他找不着合适的人类的话语。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回话机会,显得他已经默认了杜尔米的话。
这让他立刻气呼呼起来,拽着杜尔米就往前跑。
跑过了一整个卡桑米亚的区域,他们向着更深暗的边界地带行走,那是更遥远的南方。在杜尔米开始担心自己会从这颗星球上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世界的尽头。
白昼尚未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杜尔米能望见皲裂的大地、枯黄的小草,还有狂风卷起的黑烟。杜尔米知道,如今应该也还有无穷无尽的亡者的灵魂,就在那黑烟之中重复着自己既定或不定的命运。
死亡就在这里。他想。不同的是,死亡也在他的身旁。
穆尔蹲在地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飘忽:“我就是让你来看这个。”
“什么?”
“一株小草。”
杜尔米就蹲在穆尔的旁边,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可是这株小草已经死了。”
“你懂什么。”穆尔不屑地说,“从前,这里没有小草。”
杜尔米突然明白穆尔的意思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小草。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醒这株沉睡的草。很多时候,人们不会意识到,一具尸体的含义是——他曾经活过。
他们沉默地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为了目送一场死亡,还是探望一位生者。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尽头啊。”穆尔回答,“你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也很傻,他耐心地说:“但现在是白天,而这里有一片土地。这里是星球的背面吗?”
穆尔的眼中闪过一种捉摸不透的色彩,他慢吞吞地说:“倘若说这里是星球的背面……那得等米洛把万象湖彻底清理干净,这里才是。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也就是说,星球的背面也同样拥有宽阔的土地?人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穆尔很不高兴地说,“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
“什么?”
“……干枯的海床。”
很久很久以前,雨水的神明哭累了,便睡着了。祂的逝世令两位神诞生了,也催生了其余的三位神。
而这里,就是雨水落尽的地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脑子先生拿过来的百科全书里,还提到过地质构造的问题。按照那群魔法师的说法,一颗星球也会生长、也会呼吸、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干枯的海床也能成为人们的新大陆吗?
穆尔解释着他兄弟的做法,他的语气有点儿不情不愿,因为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米洛一直把他的那些幻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海洋都被他填满了、海水都被他排空了。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完全挪走那些神秘侧的质料的话,那么……确实。这里将变成一片陆地。或许没有星球的正面那么稳妥与干净,但这里确实会成为又一片新大陆。
“……这么说来,嘻嘻,杜,你会成为这片新大陆的发现者哦?作为一个水手,这恐怕是最高荣誉了吧!”
“当然。”杜尔米就说,“没赶上三百年前那一次,起码也算是赶上了如今这一次。”
他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因为世界尽头的一株小草。不过,不得不说,来之前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听闻噩耗,而不是好消息。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点希望。
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雾兰。他们不知道那是镜中的幻影。
再过许多年,人们或许也会探索宇宙。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宇宙也不过是虚假的帷幕吗?
不过,至少现在,让人们先去争论他们生长的土地究竟是平坦的还是圆滚滚的吧。而杜尔米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了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一场白日梦。
“穆尔,谢谢你。”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我很高兴,也轻松多了。世界的尽头真的出现了转机,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的火花。至少,我看到了死亡之地的生机。”
穆尔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哼哼两声,说:“我是【死昼】!难道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亡与白昼吗?死亡之中本就蕴藏着白昼的明光。”
他们越过这株枯死的小草,继续朝前走。
从前,这里空无一物,连死亡的哀嚎都只能回荡在空气之中,与狂风面面相觑。
如今,这里多了一株小草。杜尔米决定等会儿回程的时候,为那株小草办一场葬礼,庆贺它来过。
世界的尽头仍旧十分寂静。昏暗的光线让杜尔米以为这里无穷无尽、漫无边际。但他们其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堆积如山的海洋的幻影。
杜尔米大为震惊:“你跟【海镜】离得这么近?”
他上一次这样震惊,似乎还是当他意识到【帝皇】的宫殿距离群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而穆尔也用了相似的答案回答了杜尔米:“近在哪里?看起来近,但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虚无的边境。嘻嘻,笨笨的杜杜,甚至没听说过层域不互通法则!”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神秘侧的生灵甚至没法去邻居家串门吗?即便祂们能够望见彼此?”
穆尔:“……”
他为什么要去米洛那边串门!
可怕的杜,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足以摧毁神明理智的设想!
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边境里待了一会儿。
杜尔米心想,他上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在亡者的命运之中徜徉了很久,甚至还目睹了自己的无数次的死亡。当时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爸妈帮忙指路,才能逃脱死亡的地界。
可是,放到真理侧对应的地点,却仅仅是这样短的一段路。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出现了一株小草?”
这个问题又像是一个傻问题。
这里毕竟是【死昼】的层域,虽然沉眠着大地母亲、虽然栖息着【世界】的死亡,但活着的神明毕竟只有【死昼】一个。因此,祂当然能够掌控、至少是感知这里的一切。
可是,当穆尔带着杜尔米过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却只是一株小草的尸体。
要是穆尔果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了然于心的话,那么他不应该带杜尔米来看活着的小草吗?世界尽头的新生命总不至于如此脆弱、如此转瞬即逝吧?死亡不能拒绝这场死亡吗?
由此,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怪的推论:难道是【白昼】的力量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在神明的会议上,杜尔米曾经听闻,死亡的神明在融合了【白昼】的力量之后,甚至能听见活着的生灵的声音了。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将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从此,【死昼】就疯了。
不过在杜尔米真的认识穆尔之后,他发现穆尔好像还没那么疯。而且,穆尔似乎也只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穆尔难得收敛了脸上那种笑嘻嘻的笑意,他甚至沉默了片刻,露出那种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表现的肃穆表情。这让杜尔米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过了一会儿,穆尔说:“你曾经说,那扇门也可以成为死者通往凡世的路。”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的问题是亡魂泛滥成灾,他们需要给这些亡魂们找个去处,所以杜尔米才让穆尔帮忙引渡亡魂到遮兰。
但是,如果凡世没那么拥挤的话、如果亡魂也同样乐意的话,那么这些亡魂也可以洗去自己昔日的记忆,干干净净地重新去世上走一遭。
这是杜尔米当时提出的一个设想。老实讲,在他这边,这个设想还没有到需要实现的阶段。
穆尔却说:“我将【白昼】的力量给了那扇门,为了实现你的设想。我将我的耳朵与眼睛装在那扇门上,若有生者或者亡者跨越那扇门的界限,我就会目睹他们的人生、听闻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穆尔突然用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你对我们可真放心啊,杜!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呃,哈哈。”杜尔米很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来,“因为我信任你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穆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说:“没错!”
这回轮到杜尔米笑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充当了我的耳朵与眼睛,所以我对于其他地方的感知就弱了一些。直到这株小草死去,我才听见它微小的呼吸。”说到这里,穆尔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至少我们看见了它的尸体。”
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株小草身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为它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一天,两场葬礼。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他想,这里头却埋着人们最后的希望。或许,他们并非目睹这株小草死去,而是在等候这株小草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它真的重新发芽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听不见。”杜尔米有些感叹,“获得生命的那一天总是悄无声息。”
穆尔抬起头,看着杜尔米。最后,他轻声说:“但死亡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