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凡能想象
来之前,杜尔米与斯皮格尔进行了一番密谈。
他详细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包括奈特家族的选择、斯皮格尔的想法、那位海洋神明的反应,以及,在当时的那个时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惊讶地发现了两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第一是,斯皮格尔未必有那么仇恨奈特家族。
对于斯皮格尔来说,并非所有的奈特成员都是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也并非所有的神秘侧人士都是想要献祭同胞的疯子。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人做了错事,但他还不至于将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棍子打死。
甚至可以说,斯皮格尔曾经也信奉雨水、河流、海洋……直到他自身的力量被献上祭坛。
而第二件事情则是,海洋起初可能也未必就是想要直接制造一块新大陆,雾兰的诞生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
对于此时的海洋来说,这位神也并非只有成为镜子这一个选项。赫米什王朝与镜子,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最终,或许是因为海洋没有那么信任人类吧,祂还是成为了一面镜子。比起成为人类信奉的神,祂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即便那是攫取自人类的力量。
到了最后,这位同样眼高于顶的神明,也同样失败了,甚至就是败于祂没有正眼瞧过的人类的力量——镜子倒映了世界、世界迎来了死亡。
斯皮格尔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即便此时此刻的他未必就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迎来了一场白日梦。在梦中,他的灵魂随之飘荡,去到了几百几千年之后,目睹了因他而起的未来的历史。
斯皮格尔小心翼翼地在船上给自己找了个小角落。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他的参与,尽管如此,他以为自己还是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旁观、倒映、见证。
“知晓”总是非常重要的。即便是一位神,倘若祂从来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祂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如果说在场的六位神,还有杜尔米·奈特,他们都是局中人的话,那么斯皮格尔这个局外人——“局外”在哪里?难道他不是一切的起因吗?——就可以成为见证者。
杜尔米说:“我的方案是……”
说到这里,他反而停了一停,像是卖了个关子。他说:“我不打算弥合这面镜子。谁也做不到。”
破镜如何重圆?杜尔米觉得这太难了。
物理意义上,没有任何粘合剂可以将一面破碎的镜子恢复如初。除非这是什么名为“恢复如初”的魔法。
但【海镜】自己就是神。破碎的层域无法弥合,这是神明的结论。
“但我也不打算杀死你,米洛。我不希望雾兰为你陪葬。”杜尔米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你提出的两个方案,第一个我做不到,第二个我不愿意。”
米洛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来之前,我跟斯皮格尔谈到了神秘学。他那个时代的神秘学。”
当时的神秘学还很粗糙,虽然比部落时代的祭司们使用的仪式更加成体系一些,但很多也依旧是基于人们的灵感、直觉而来的,更接近于本能与胡编乱造。
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质料、层域、容器、锚点,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至少是未曾得到公认的私人学说。他们用五花八门的措辞形容这些神秘侧人士安身立命的东西,以至于人们各执己见、学派林立。
镜匠掌握了镜子的力量,但他其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巨面者的层级,甚至成为了【工匠】的一员。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后世的人们去决断、去评判的。而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无非只是活着。
但是,从斯皮格尔诉说的那些更为粗浅的、直白的神秘学语句之中,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句令他耿耿于怀的话: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杜尔米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点,他听说过好几次。
他往往是从魔法师的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使其听上去更像是一句神秘学的咒语,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秘学意义上的概念,比如“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这样的措辞。
因此他当然也从没深入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倒不如说,他一直对神秘学本身敬而远之,情愿让自己脑袋空空。
他已经疯得很厉害了,要是再深入钻研什么神秘学,那岂不是彻底疯了?
……现在看来,他的这种想法,说不定与他的本质遥相呼应。恰恰是因为他抗拒神秘学、因为他对于神秘学的无知,所以这彰显了他更深层次的面目。
人总是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是吗?
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通俗一点说,这意味着人们的幻想都能成真,至少可能存在于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法碰触,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种对于“神秘学”本质的描述。神秘学就是尚且神秘、人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人们的幻想、人们的思绪、人们的……白日梦。
白日梦就是神秘学。神秘学就是白日梦。
这就是答案。
那句杜尔米忽略的、听起来相当普通又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语句之中,就已经蕴藏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神秘学等于人们的幻想等于白日梦,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就意味着——
白日梦必将实现。
即便不是实现在真实的凡俗世界之中,也将实现在不凡的神秘领域之中。拥有这场白日梦的人们可能梦想成真,也有可能在梦中收获他们的礼物。
但他们确实拥有了一场白日梦……即便这本身就是空想的、无中生有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杜尔米反问,“我可以填补。”
“如何填补?”
“用人们的幻想。”
沉船的幻影之中,神们突兀地陷入了沉默。祂们当然不是不理解杜尔米的说法,但是,用幻想填补镜子的裂缝?
“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墟】的倒影。”杜尔米坐了下来,很轻松地耸了耸肩,“总得给它们找个去处,不是吗?不然万象湖和亚玛利埃就会一直承受【墟】的压迫与压力,星球的背面也永远无法向我们敞开大门。”
其实杜尔米还真的考虑过直接焚毁这些影子,充作【太阳】的燃料。
但是现在【太阳】自愿(可能也没有那么自愿)投入火盆、成为太阳,那么【墟】的这些幻影就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什么……比如,镜子的粘合剂?
当然、当然,如果就这样粘起来,那人们是一定能看出破绽的。
那太生硬、太粗糙,连刚入门的工匠学徒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认为杜尔米毁了这场伟大的复原工作。
所以,他们需要一点障眼法。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遇到过一个马戏团。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团长,虽然最终一事无成,但他确实学了一些特别的把戏——比如,魔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他也可以做到。【白日梦】也可以让人们以为,镜子从未破碎、一如往常。
那些粗糙的、一触即破的幻影,会成为帷幕之下的尘埃。而人们只会看到光鲜亮丽的舞台,还有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这就是【白日梦】!这甚至是诸神起先最希望【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祂们希望祂遮掩真相、遮蔽伤口。祂们希望这份力量足以掩盖世界的末日,使万物众生和睦如初。
杜尔米知道,本质上,这不过是粉饰太平。
但这确实是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完成的,拯救世界也一样。
他只是为这个世界打开一条通路、寻觅一个未来。真正实现并且抵达那个未来的,未必是他,但注定是所有人。
因此,与其让【墟】的幻影在万象湖越堆越多,那还不如让这些影子去填充镜子的裂隙,在神秘侧更遥远的地方发散、凝聚,随后杜尔米会以【白日梦】的力量掩盖它们的去处、遮掩它们的行踪。
这让真理侧与神秘侧离得更远了,某种意义上,还多了【白日梦】作为一个缓冲地带。
唯一的问题是……
米洛怀疑地问:“你要怎么找到那些镜子的碎片?”
杜尔米同样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米洛,他很简单地回答:“找啊!”
米洛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有一劳永逸、一口气将所有镜子的碎片都拼起来,那才算是成功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情总有一个过程,就好像从谢兰前往雾兰需要经过许多城市、许多岛屿一样。
“我曾经请穆尔帮忙引渡亡魂,我将前往遮兰的钥匙交给了他,并且让他为每一个不幸的亡者指引道路。但我不会一口气将所有亡者全都塞进遮兰,他们会慢慢抵达遮兰,一个接着一个。”
听到这话,穆尔立刻骄傲地抬头挺胸,他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于是笑嘻嘻地说:“米洛米洛别睡啦,嘻嘻,快点去干活!”
在【世界】破灭的那一刻,用以倒映这个世界的镜子也随之破碎,散落在整个世界。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雾兰已经加入了谢兰的世界体系、连凡人的国度都已经打过了一轮战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神明却对散落世界的层域碎片置之不理。
这群神平常都在做什么?杜尔米真不明白。祂们就没有工作吗?哪怕祂们犯懒,那就不能让那群正神教会干活吗?!
杜尔米相当自信地认为,他在白橡木号当水手学徒的时候,绝对是认认真真干活的!
而这群神也不过是名为谢兰的航船之上的一名水手,祂们却又做了什么呢?不好好干活,还将这艘船祸害得乱糟糟的,真应该罚他们擦一百年的甲板!
“没错。”杜尔米就说,“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寻觅那些失落的镜子碎片。我可没时间帮你去找。我只会在最后的时刻,为它们蒙上一层白日梦的面纱……使一切照镜子的人们以为,他们望见了自己。”
米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敢置信地说:“你——要我亲自去找?!”
要知道,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镜子碎片,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未必是神秘侧、也有可能附在凡俗世界的一面镜子的身上。
因此,这样的寻觅必定意味着,米洛需要走遍凡俗世界的所有地方,与人接触、与一切的镜子接触。
这样一来,他才能收回这些碎片、补全自己身上的裂缝。
……但【海镜】几乎永远在不见天日、与世无争的海底生活。这位神甚至都不知道凡人长什么样!杜尔米却要祂走遍世界?
满世界打零工的埃默森闷闷地笑了起来。而作为收藏家也同样出手阔绰的莱拉女士,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早就习惯了担任婚礼花童的穆尔,表情可以说是相当洋洋得意。刚刚在波尔普恩当过人的伊斯,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至于门萨先生,他可能比任何神明都更早接触到凡俗世界的气息与脉络——因为他会打毛衣!
……这是个冷笑话吗?
斯皮格尔在心中默念:太好了,他的血裔、他的后人,甚至可以奴役……呃不不不,这个时代没有奴隶制,所以是聘用!天哪,杜尔米甚至聘用了一位神为他干活!不发工资的那种!
考虑到镜匠的力量最终为海洋的神明所掳掠,斯皮格尔此刻心中的激动恐怕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惜他不能在“后来的日子”多停留几分钟,否则他非得去看看【海镜】要如何从凡人之中寻觅镜子的碎片。
起初这位神只是掠夺,后来这位神需要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随后,他用上了一种略微遗憾的语调:“米洛,你知道吗?连整天睡眼惺忪的小海狮,也学会跟艾米和克克一起捕鱼了,而你怎么就成天在海床上睡觉呢?你还不如一只【梦境生物】吗?”
米洛:“……”
这位优雅、高傲、冷漠的神,头一回露出了与他兄弟如出一辙的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去捕鱼!”
“……我也没让你去捕鱼啊。”杜尔米有点儿费解地说,“而且,你捕鱼说不定还没克克的小家伙们厉害呢。”
这个愚蠢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竟然敢说海洋的神明不会捕鱼!
米洛气得脸都红了,愤怒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语气硬邦邦地说:“很好,我同意了你的计划。我只希望你的【白日梦】永远不会失效,你永远能为人们营造一场——遮天蔽日的白日梦。”
说完,他又瞪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身影消失了。他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留给其余神,自己离开了。大概是去寻觅镜子的碎片了吧。
埃默森鼓了鼓掌,似笑非笑地说:“完美的激将法。”
杜尔米:“……”
他也没想激将啊!
……不过,这样一来,【海镜】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吧?至少,是有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杜尔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琢磨着,在天亮之前,他应该跟他敬爱的老祖宗道个别,再将斯皮格尔送回往日的历史之中,免得他老人家迷路。
然后他会随着这艘沉船的幻影一同飘荡到森罗海之上,直至世界的尽头、直至新的月份的清晨日光将他唤醒……
接着,他就要准备【遮兰】的启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