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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866章 是他自己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866章 是他自己

  “你说服了伊斯?你怎么说服他的?!”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杜尔米身边蹦来蹦去,张牙舞爪。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是他说服了他自己。从前他只是半个人,现在他终于变成完整的人了。”

  穆尔眨巴眨巴眼睛,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总之,他忙里偷闲——暂且扔下了自己花童的事业——跑来跟杜尔米说话,绝对不是想要得到这种答案!

  “仅仅只是一晚上,他就说服了自己?他从前怎么没说服自己?”穆尔继续追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穆尔,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杜尔米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想,见了鬼了,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别人好奇心太重了。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想笑。不过他忍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这天杜尔米还是挺忙的,因为【记录者】将整理出来的初版记录送了过来,想让杜尔米看看。与此同时,出版商也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作品打样送了过来,如果没问题就能出版发行了。

  让杜尔米看书,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所以杜尔米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

  而这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将是浮梦之月。也就是说,今天夜里,他们就能知道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了。杜尔米对此相当好奇,但是他面前还有一堆琐事。

  他觉得自己真应该不管不顾直接让【遮兰】启航,但事实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审查着一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谁知道奥尔德斯为什么会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啊?要不他去找奥尔德斯问问?

  穆尔叉着腰,气哼哼地说:“我已经老老实实替你干活了,你竟然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哦,我知道了,杜,是因为你的活儿还没做完,所以你不高兴了吗?哎呀哎呀,连一场【白日梦】也需要工作的世界……”

  杜尔米:“……”

  这群神也从来没有痛快地告诉他真相啊?!怎么,他就不能神秘主义一下了?

  杜尔米觑着穆尔,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耸了耸肩,就说:“好吧,其实我只是让伊斯做了个梦。他自个儿答应的,而且我也没有插手这个梦境的具体内容……等等,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他回去之后怎么了?”

  杜尔米终于敏锐地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杀了一些人。”穆尔回答。

  “什么人?”

  穆尔还以为他能想到呢:“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些人不生不死,活在光阴的罅隙之中。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很难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总之,他们始终不得解脱。

  “类似的事情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尤其多见。【记录者】从来不理会他们,将他们当做不存在,因为这是治世变更的代价;而我也没法插手,因为他们——至少在理论上——还没死。

  “但是,今天的黎明……他们死去了。我接收了他们的灵魂,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想到了西岛在夜色中的面目,还有波尔普恩夜幕之下的血色墓碑。他确实遇到过那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人们,他甚至听埃洛特提到过这些哭嚎着的、无处安生的人们。

  可是从前,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遗忘了他们,连神都遗弃了他们。

  “……是伊斯做的?”杜尔米语气有点复杂地问。

  “只有可能是他做的。”穆尔点了点头,表情竟然还挺严肃的,“所以,我想问你,你究竟让他做了什么梦,以至于他都乐意让这些可怜人解脱了。他好像突然能够望见凡俗世界、望见那些人了。”

  杜尔米想了想,就解释说:“梦里,他成了一个多克希尔人,然后迎来了波尔普恩的入侵。但我没有操控这场梦境……到了最后,是他说服了他自己。”

  “哦,他学会做人了。”穆尔志得意满地做出了一个总结,并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应该向我学习,也在凡俗世界找份工作。但是他什么都不会做,还不如我,嘻嘻。”

  ……杜尔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不禁想要提醒穆尔,当初谁在听闻“花童”这份工作的时候大惊失色来着?不过穆尔现在简直就是乐在其中、以此为荣了。

  穆尔又说:“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难题就只剩下一个了——我那个兄弟。”

  【海镜】。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

  关乎雾兰的未来、关乎万象湖的处理、关乎神明与倒影的关系、关乎整个世界的走向。

  米洛的态度说不定要比伊斯更加配合一些,问题是【海镜】带来的麻烦并不是“配不配合”的问题,而是一种更为客观的复杂的矛盾。

  本质上,神秘侧残留的质料与层域,究竟应该怎么解决?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想一想就觉得头疼。他情愿在这儿看书!

  于是他蔫巴巴地说:“穆尔,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些东西送到伊斯那边,让他帮忙核查事实情况。”杜尔米指了指【记录者】送来的那叠文档,“至少伊斯比我们谁都更明白历史。”

  穆尔怀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

  “我还有事。”杜尔米镇定自若,当然不会说派送工作是个惹人嫌的事,“而且,你不想看看伊斯现在的情况吗?”

  穆尔当然想,然后他又问:“既然你打算让伊斯来审查,那你刚刚看了半天是在看什么?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当然不能。”杜尔米很潇洒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不看的话,那群记录者不会安心的。莱尔先生刚刚处理了一批不安分的记录者,现在我得让那些安分的记录者继续好好工作。”

  穆尔停了一下,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杜尔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杜尔米。

  他们的小杜尔米拥有这种敏锐的、灵活的政治手腕吗?他真能明白现在局势的微妙之处,并且强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坚决地让【遮兰】启航吗?即便他现在已经说服了伊斯,但他说服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吗?

  只不过,偶尔,人们是能从【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体会到这种……很难说是“错觉”还是“真实”的气场。

  人们会说,在利文斯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一举多得,明面上仅仅只是扑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就已经收获了不亚于拯救整座城市的威望。

  人们也会说,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明明那是【帝皇】陨落的时刻,但【白日梦】先生却还是从中分得了一块蛋糕——他让人们再也不会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但与此同时,他也悄悄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之中。

  那位看起来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白日梦】先生,祂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令祂自己收益最大化的地方,以至于这位巨面者甚至在凡人心中都拥有了不小的声望。

  【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许多城市,并且正在拯救这个世界。连那些狐假虎威的正神教会都不得不向他低头。

  他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出手,都让他自己更加靠近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到了最后,他甚至成为了众望所归的那一个。

  完美的道路。完美的旅途。完美的力量。

  ……可这正常吗?

  一位神秘侧的巨面者,人们理应恐惧祂、敬畏祂、膜拜祂。人们不该尊敬祂、仰赖祂!

  【白日梦】先生就像是为人们、为自己,营造了最完美的一场白日梦,不动声色、温水煮青蛙,以至于当他最后成为神的那一刻,人们才恍然惊醒:这么快吗?这就已经成为神明了!

  似乎从一开始,人们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比人们更早看到世界的真相,也比那些竞争者们更早布设自己的计划……哦,那位可怜的佞神图雅,祂现在甚至还在为【白日梦】先生效劳呢。

  ……那常正的七神不这么认为。神明们自然以为一切尽在祂们的掌握之中。

  祂们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这个孩子跌落在神秘侧的陷阱之中,祂们也亲手引领他的道路、见证他的成长。祂们见证这场【白日梦】的兴起与壮阔,并且感到一种古怪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成长为拯救世界的最后的王。听起来真像是一个传奇故事。

  只不过,有的时候,在照镜子的时候——人们会突然吓一跳。

  镜中的那个自己真的就是“我”吗?所有的这一切故事,真的就符合真实的情况吗?或许我不是我,或许他不是他,或许这场【白日梦】就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是祂们掉进了他的陷阱。或许他的确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王与新神。

  或许,他们的小杜尔米,早就死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穆尔?”

  杜尔米奇怪地看着穆尔。当然了,这位神向来如此神神叨叨、古里古怪。或许穆尔又是听闻了哪位不幸的死者的呓语,因而走了神、发了疯。

  杜尔米很能理解,因为他也常常听闻世界的呓语。

  他就絮絮叨叨地说:“总之,我打算先等等看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看看这个世界如今会酝酿出什么样的梦境。然后,我打算去拜访我的老祖宗,那位镜匠,我理应再度拜访他,这事儿已经拖了很久很久。

  “等解决了【海镜】的问题——其实我觉得我没法彻底解决,但是至少我们应该乐观一点——【遮兰】就该彻底笼罩这个世界了。最后,我们将汇聚在世界的尽头,打破那道屏障。”

  杜尔米想了想,认为这个计划姑且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兰的这栋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人与神一直缝缝补补,但在没有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砖一瓦——补充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指望这栋老房子坚持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因此,他们需要寻觅生机。但同时,他们也要保证“家里”不出问题。

  “……哦。”穆尔说。

  杜尔米挠了挠头发,茫然地问:“你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穆尔连忙摇摇头,他搬着【记录者】的那叠文档,一溜烟跑了,甚至连一个“嘻嘻”都没留下。杜尔米呆在原地,简直满头雾水。

  穆尔没急着去找伊斯,他只是火急火燎地找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拽着这两个姑且还靠谱一些的神一同谈话。

  埃默森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说:“我一天的工钱没了。”

  “我补给你!”穆尔同样烦躁地说,“我拿我当花童的钱补给你!”

  埃默森:“……”

  他总觉得这钱拿着也烫手,指不定钞票上就飘来两句烦人的亡者的呓语……他平常只是给工友们说说冷笑话罢了,但来自死亡的钞票可是真的会害人的!

  莱拉女士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穆尔?你怎么这么慌张?”

  “我怀疑……”穆尔紧张地说,“杜尔米出了问题。”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时愣了一下。

  埃默森皱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穆尔就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他说:“我不相信杜尔米有这么聪明!而且,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吗?”

  真正的盛夏就快到了,利文斯通的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浮躁的、滚烫的气息。那是烈日灼烧了空气的痕迹。人们期待一场大雨,能够浇熄这种热度。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冷静一点……事实上,杜尔米一直都很聪明。”

  “真的假的?”穆尔怀疑地问。

  要是杜尔米在这儿的话,他大概已经在抗议了——他哪里不聪明了?

  “我看你比杜尔米更像是出了问题。”埃默森一针见血地说,“你习惯了问题的出现、蔓延,而你现在反而不习惯问题的解决了?”

  穆尔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或许,是因为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而人们会不自觉将这种改变归功于某一个人的努力,然后将其神话、或者妖魔化。而且……”

  “而且杜尔米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穆尔,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啊?”穆尔愣住了。

  “他在安排一切,所以他要解决伊斯这个隐患。他让所有人各司其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说到这里,埃默森冷笑了一声,“他在对这个世界放手。”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杜尔米想的是……让【白日梦】成为【遮兰】启航的燃料。”

  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照亮世界的黑暗,谢兰的生灵点燃了自我、燃放出最初的火光。不久之前,为了延续太阳的存在,逐光女士将自己升入天空、充当引线,第二次点燃了【太阳】。

  如今,杜尔米将点燃第三次。这一次,是他自己。

  穆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沮丧地沉默了。有时候,他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欢笑的时刻;有时候,他希望太阳能永远为人们带去白昼;有时候,他希望人们永远只会迎来美梦。

  现在,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结局。他们耗费了漫长的光阴,只为让这个结局足够圆满、足够美好。

  但是……

  “我不想让杜尔米牺牲自己。”穆尔突然很不高兴地说,“如果他死了,我会拒绝他的死!”

  他情愿杜尔米是个谋夺神位的野心家、阴谋家,而不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甘愿牺牲自己的天真的傻瓜!

  这种愤怒让整个利文斯通都刮起了狂风,死亡的呼喊在短时间内响彻天空,像是一道惊雷。人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你拒绝有什么用?”埃默森冷酷地反问,“况且,杜尔米的牺牲确保世界得到拯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案吗?”

  穆尔简直怒气冲天,他愤怒地指着埃默森说:“因为我讨厌人的死!这个理由足够吗?更何况是杜尔米的死!我见证过他许多许多次的死亡……”

  “现在他会彻底死去,你就不用烦了。”

  穆尔噎住了,然后他更加抓狂地说:“可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个不必死的傻瓜!我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

  埃默森盯着穆尔,隔了片刻,他唇边扬起了一抹微笑:“早点说啊,穆尔,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傻子呢。”

  穆尔愤怒地瞪圆了眼睛,然后他突然愣住了,狐疑地问:“你什么意思?”

  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牺牲。”埃默森淡淡说,“现在,我们该保住最后一个。”

  惊雷过后,利文斯通下起了大雨,雨水淹没了一切旧日的尘埃,洗刷出一个崭新的世界。人们嗅着暴雨的气息、珍惜着盛夏到来前罕有的清凉……

  只是,未来还有无数个四季。一场暴雨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故事结束之后,还有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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