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为何等待
战之神殿乌萨纳斯的那位先知,是眼神最凶巴巴的一个。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裸着上半身,脸上涂着油彩,肌肉相当结实。简单来说,他像是谢兰人刻板印象之中的雾兰人——野蛮人。
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乌萨纳斯神殿的人,他以为乌萨纳斯更像是一位战士,而非先知。想象一下,一个舞刀弄枪的壮汉,突然跟你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梦啊、预言啊、灵魂的高贵与纯洁啊……听起来简直别扭得不得了。
但这就是乌萨纳斯。在雾兰的神殿里头,乌萨纳斯是唯一一个从“动”之中感受世界的呓语的奥秘的地方。
从永无止息的战斗、从身体的活跃与运动、从决定生死的搏杀之中,乌萨纳斯人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终极答案:生灵一直在从这个世界攫取资源、攫取能量,因而才能活下去、才能谋生而非取死。
这决定了乌萨纳斯的直爽、莽撞、坦率。乌萨纳斯人尊重强者,但仅仅尊重依靠自身力量的强者。
换言之,乌萨纳斯最瞧不起谢兰的那群神秘侧人士——从神明的手中祈求力量,像什么话!
此时,这位乌萨纳斯先知就用半生不熟的谢兰语,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我知道,你有雾兰的血统,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你为什么跟谢兰人混在一起!丢脸!看看你细细一条的胳膊和腿!”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已经锻炼出了肌肉线条,只是没有这位乌萨纳斯先知这么强壮而已——哪里丢脸了!
“乌萨……”莱斯莉·希尔芙德无奈地说,“别为难他了。”
乌萨·乌萨纳斯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据说乌萨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瞧出他天资不凡——这很合理,因为不是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会像乌萨这样有力气的。于是他们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乌萨,认为他必定能成为乌萨纳斯神殿的新一代先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悲哀的是,成为先知即便能改变他的家庭的命运,却无法改变整个雾兰的命运,更遑论世界。
从世界的呓语之中,乌萨听闻了一场将要发生在整个世界的、剧烈的动荡与破碎的战争,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片弥漫在两块大陆之上的挥之不去的血雾。
在目前所有的雾兰先知里,乌萨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因此他也是最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的人。他在不同的神殿奔走,拜访了弗尼瓦尔、希尔芙德与卡桑米亚——分别是雾兰北部、中部、南部的神殿。
波尔普恩就算了。多克希尔死得并不光彩。
总而言之,这场寻访倘若让乌萨发觉了什么的话,那他也仅仅得到了一个结论:现在这群雾兰先知都不中用!
没一个先知乐意跟他一起打过去。他的意思是,直接从雾兰打到谢兰。有什么不行的?战之神殿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在一次深思熟虑——也可能乌萨的大脑不支持他进行过于深入的思考——过后,乌萨纳斯几乎就要孤身前往谢兰。虽然他杀不了几个神,但他杀点谢兰的贵族与统治者应该毫无难度。
哈哈,谢兰的蠢蛋们,等着吧,乌萨要来杀你们了!
就在乌萨纳斯动身之前,希尔芙德先知找到了他。这可能阻止了谢兰那群骄奢淫逸的贵族的死亡,但也可能只是推迟了,考虑到那位【偃偶】之神也同样蠢蠢欲动。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位崭新的巨面者。哈,巨面者,现在雾兰也开始用谢兰的词了。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场【白日梦】。
她提及了【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做的事情。乌萨纳斯知道,但他不屑一顾。因为真正的雾兰人不可能认为波尔普恩仍是雾兰的城池,那已经被谢兰所篡夺,因此,【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但随后,希尔芙德就说到了【白日梦】先生做的别的事情。后来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发生在森罗海、发生在谢兰各地的故事,让乌萨纳斯也若有所思。
不过真正说服他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谢兰的那些神竟然看不惯【白日梦】?”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着乌萨纳斯,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但如果这能让乌萨纳斯说服他自己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好吧,谢兰的七神都特别讨厌【白日梦】先生,真的、如假包换。
后来希尔芙德想明白了,其实她压根不必将乌萨纳斯想得太复杂。根本原因只是她提了一句“谢兰的正神教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举动而与祂发生了一些冲突,但矛盾很快就化解了”。
乌萨纳斯显然只听见了前面半句,并且将其简化为“谢兰的正神(教会)与【白日梦】先生有矛盾”。
但希尔芙德竟然宁愿自己没想明白,那好像意味着她的智商也下降到了乌萨纳斯的那个地步。唉,肌肉长进脑子了。
说服其余神殿的过程也大体类似。每一位先知都能从希尔芙德的讲述之中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意味着这群先知对于谢兰知之甚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说服自己。局面越来越坏了。
最终,在森之神殿与隐之神殿的共同作保之下,所有神殿都姑且算是加入了【白日梦】的阵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前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并且受到卡桑米亚先知的帮助的根本原因。雾兰神殿的立场已经完成了整合,所有先知达成了一致。
抛开那些更为复杂的考量不谈,本质上,这仍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足够出众、足够公正与仁慈。
……唉,这样的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在描述一位神。但这是因为“咱们”都太熟悉杜尔米了。
对于这些雾兰先知而言,他们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杜尔米本人,只是听闻过【白日梦】先生的那些传奇故事——天哪,传奇!传奇故事!——这之间自然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隔阂与疏离。
他们不得不敬畏【白日梦】先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雾兰先知也不过是列席层级的巨面者,而【白日梦】先生显然已经无限趋近于冠冕之神了。他们理应敬畏。
而真正促成今夜这场聚会的,也同样是杜尔米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在结局真正抵达、故事真正告终之前,再度来到雾兰。他相信雾兰是这个故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相信雾兰人、雾兰人的力量,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的理由或许听起来很古怪。雾兰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呢?
但是,杜尔米完全可以抛开雾兰人的意愿不管、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神经兮兮的雾兰先知。他自己就可以抵达神序之树、去往世界的尽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有任何借助雾兰神殿的力量的必要吗?
但他仍是来了。他仍是拜访了雾兰神殿、仍是尊重了诸位雾兰先知。他相信并且理解他们的力量,即便他比他们要强大一万倍、理应疯狂而傲慢。
……有时候,故事的转机,就藏在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选择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这群雾兰先知才终于心悦诚服。
即便是乌萨纳斯先知,抛开他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不谈,他只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未免疏于锻炼,应该好好强身健体了——如果他换个语气,那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温情脉脉的关切。
至于杜尔米……
杜尔米反正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周折与复杂考量。
他只是委屈巴巴地想,他都在白橡木号擦甲板了,他哪里没锻炼了!他回去就把幽灵船擦十遍!
而那些年长的雾兰先知们对此付之一笑,以为乌萨纳斯与【白日梦】先生尚且保留着凡人理应拥有的快乐与活泼,甚至于年轻气盛,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就让他们继续如此纯真与纯粹吧,生活仍在继续。
先知们依次介绍了自己。有的神殿很小,说不定都不曾被谢兰人所知晓;有的神殿却赫赫有名,是谢兰人以为的已经灭亡在战争与混乱之中的神殿,其中甚至有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佞神图雅的名字来历。
“我们苟且偷生,暂时躲避在其他神殿之中。”那几位雾兰先知这样说,几乎是带着歉意与羞愧的。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不。这意味着你们从未忘却自己的名字。”
短暂的介绍与闲聊过后,希尔芙德先知很快进入了正题:“您要打破这个世界对一切生灵的桎梏,是这样吗?”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过于概括了。”杜尔米如此评价,随后他笑了一下,“但是,没错,就是这样。至少起初的计划与最终的目标是这个没错。”
希尔芙德郑重地问:“您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其余先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哪怕是乌萨纳斯,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敌意。相反,他跃跃欲试,就好像希望用自己的双拳打破世界尽头那厚重的障壁。
杜尔米状似思考了三秒钟,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先知。
然后他耸了耸肩,轻松地说:“不,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每一位雾兰先知都愣住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在我的规划之中,你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你们的存活就是一份希望。任何人都是如此。遮兰会庇佑所有生灵。”
沉默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然后弗尼瓦尔先知打破了这种沉默:“你打算做什么?”他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这不是你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你打算以自己为代价吗,杜尔米?”
“当然不是。”杜尔米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我承认这可能会拿我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我总不可能拿整个世界的全部生命去冒险吧?因此,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将自己的生命摆上天平的时候,完全不曾犹豫。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死亡。
“……没关系。”卡桑米亚先知温和地接过了话题,“那么我们不谈冒险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利用遮兰庇佑所有人,然后,冲出去。”
“冲出去?”
“打破这个鱼缸、离开这里。”
“但这是一个比喻,对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或许吧。但是,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一对应。因此这个比喻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我在世界的尽头真的碰触到了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壁,或者说永无止境的漆黑的虚无。
“我觉得那可以称为永世之墙了。迟早有一天,那会压垮我们所有人。不论是从谢兰的角度,还是从雾兰的角度,神秘侧都已经预见了这种危机。但是,真理侧的人们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到过‘永世之墙’了……”
希尔芙德轻声说:“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
“只是拿我自己的生命冒险罢了。”
“但倘若那是一条单向的通道?”希尔芙德冷静地反问,“没有你,我们回不来。”
杜尔米停了一瞬,脑中闪过遮兰的断垣残壁。他几乎懊恼地意识到,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象征着惨烈的失败。
可随后他又相当积极乐观地想,即便他在外域见到了无数的废墟、无数的死亡,但凡俗世界的人们也依旧活得好好的。这可能意味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差距,但也可能意味着神秘侧人士本来就不可能望见全部的真理侧。
即便是他。
因此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认为,出发比结果更重要,启航比发现更重要。”
尽管前路危机四伏、尽管迷雾仍未散去,但人们总会勇敢地出发的。
“失败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过我保证遮兰能够让所有人幸存,即便我失败了。”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而且,我保证,在出发之前,每个人都能知道这场旅途的危险性。”
这一点才真正让在场的雾兰先知吃惊了。希尔芙德惊异地问:“你要告诉凡人——一切的真相?”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为什么不?”
“凡人知晓了世界的现状,恐怕会很难办吧。”弗尼瓦尔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意味着他们将抛却过往的一切,奔向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可能性……”
“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所有的雾兰先知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栗,宛如他们第一次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一样——他们听闻了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高于他们、大于他们,乃至于令他们感到恐惧。
杜尔米平静地说:“倘若成功,那么他们将在这场【白日梦】的尽头溯回、醒来,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之中。一切或许改变了,但或许也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而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也将继续存活在这场【白日梦】之中,等待着下一个睁开眼睛、望向真实的世界的机会。我将这场【白日梦】交给他们,正是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抬起头——”
雾兰的先知们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等待什么呢?不,为何等待呢?
“——然后发现,世界正在自己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