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白昼之眠[西幻] 第854章 从此往后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854章 从此往后

  早在【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抵达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已经若有所觉了。

  那些长久浸润在神秘侧的要素之中的人士,往往拥有一种独特的匪夷所思的直觉。他们能够先于征兆发现不祥、先于现象发现征兆。他们能从一缕风的温度、一场雨的热烈程度,品读出明日将要发生的一次凶杀案。

  而那只穿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的黑鸦,就更是如此。或者说,早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那一刻,这种预感就已经笼罩了她的心灵;往后,她只是一步步走向【无人知晓】,而难以逃脱。

  神秘侧的力量就在某个地方等候着祂的主人,有时候祂能等到,有时候祂的主人却避之不及。

  但那片层域永远在等。

  “……所以,您要过来吗?”那位【白日梦】先生这样问,语气甚至是有点儿斟酌与迟疑的,“这份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是啊,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无人知晓】女士偶尔也不禁怀疑,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刻,给后人留下了这样一份力量。

  或许他也感到了倦怠、困扰,于是情愿将力量交给后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光辉是如此盛大,以至于他的后人也只能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去前行,而永远无法超越他。

  莫尔芙·法涅斯继承了这份力量,可她做不到成为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因此,在人们的心中,她就永远是失败的。

  而她甚至是妄图成为莫尔芙·法涅斯——使这个名字镌刻在人们心中,如同昔日的赫米什王所做的那样。那么,她就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想,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用迟疑、不用斟酌。

  因为【无人知晓】女士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当她去往【无人知晓】的领地的时候,她首先听闻的——就是她自己的哀嚎。

  几乎只是转眼之间,那只黑鸦就飞抵了克里斯琴。

  她的抵达像是为这座城市笼罩了一层黑纱。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克里斯琴本已陷入了无尽的哀悼与悲伤之中;如今,这座城市又将见证一场离别。

  “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她?”【无人知晓】女士优雅地行礼,然后轻声问。

  杜尔米看了埃默森一眼,但埃默森没什么反应,于是杜尔米决定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得看她的态度,或者,她有什么办法放弃【荣光之许】的力量,并使之众所周知吗?”

  “那么,就杀了她吧。”【无人知晓】女士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反而被吓了一跳。当然,他知道,死亡是最简单、最彻底、最直接的做法。可是,他仍旧被【无人知晓】女士的直白吓到了。他心想,在这一点上,或许他永远无法赞同神秘侧,因而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

  可是他却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在世界的尽头遇到的那个自己。成为暴君的杜尔米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期,他下决定的速度说不定比【无人知晓】女士更快。

  【无人知晓】女士缓缓说:“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死去了。如今这场死亡只是拖得更漫长了……更折磨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他说:“但接下来王国内部会十分动荡,我不认为那位老国王有魄力、有手腕稳定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不如让莫尔芙·法涅斯活着。”

  “但是,正如您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剥夺她身上【荣光之许】的力量,让凡人的国度回到凡人的手中……您真的觉得,失去了这份力量的莫尔芙·法涅斯,能够如往常一般掌控大局吗?”

  杜尔米语塞。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埃默森看了【无人知晓】女士一眼,最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看来你的领民没有继承你的优柔寡断,杜尔米,这让我深感欣慰。”

  杜尔米:“……”

  犯得着在这个时候特地嘲讽他一句吗!

  他们三个在这儿商议着莫尔芙·法涅斯的生与死,仿若神明;而实际上,他们三个也不过是【白日梦】、【无人知晓】、【偃偶】。这样的三种力量齐聚一堂,使这场处决都变得滑稽可笑了。

  更何况,即便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也还是会活着,甚至是永远活着……活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都将要消亡的时刻、活到这世上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时刻……

  倒不如说,这才是莫尔芙·法涅斯真正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克里斯琴见证。

  埃默森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我先去处理别的,你们在这儿商量吧。莫尔芙·法涅斯的命运就交给你们来决定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又或者,他其实是融入了克里斯琴的市民群体之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并将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兼神秘侧人士,举起复仇的镰刀。

  【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她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克里斯琴是一座让她感到熟悉与恐惧的城市。

  她说:“【白日梦】先生,让您真正如此犹豫的原因,不过是……莫尔芙·法涅斯的无知。”

  那位王女并不知晓她曾经去往雾兰、曾经从希尔芙德先知的手中接过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做了许多恶事,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甚至主动发起了一场侵略战争。

  她掌握了【荣光之许】的力量,可是到了最后,在神秘侧面前,她竟然仍是无能为力的、怯懦的平庸的软弱的。

  人们平等地面对着失败。

  杜尔米不语。他觉得这件事情未必就有那么复杂,也未必就一定要关乎真理侧与神秘侧。但是,正如【无人知晓】女士所说的那样,莫尔芙·法涅斯的结局理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他们应该杀死那个发动战争的莫尔芙·法涅斯,而不是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什么都没做的莫尔芙·法涅斯。

  如今的莫尔芙·法涅斯,反而是因为【荣光之许】而死。

  ……神秘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走吧。”最后杜尔米说,“我们去找她。”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克里斯琴的王宫之中。初夏来临,她正在挑选适合夏日的晚宴礼服。无数的面料、纹样、装饰在她面前铺开,可她却心不在焉,似乎思索着别的什么事情。

  她的仆人与侍从们保持着敬畏与屏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在莫尔芙·法涅斯面前变得胆怯了。

  不会再有人与她谈心,不会再有人与她嬉笑。而莫尔芙也保持着那种从始至终的端庄和高贵,仿佛对凡人的关切完全不屑一顾。人们常常会忘记,这位即将继承国王之位的王女,今年也仅仅二十岁。

  “您还记得那份野心吗?”不知是谁这么问她。

  莫尔芙·法涅斯微微阖眼,然后睁开。她对这个声音、这个提问毫不惊讶。好吧,她可是【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在那三位将要谋害她的性命的巨面者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时刻,她就已经知晓了。

  她甚至听闻了他们的对话、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纠结和犹豫,甚至比祂们还要更早知晓自己的结局。

  【无人知晓】的意思是……起初,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后来,即便她真的知晓了,故事也已经于事无补。

  “无来由的欲望驱使着我无知的灵魂,一叶障目的高傲让我盲目地奔向深渊。”莫尔芙轻声回应,“在每一个凡人理应度过的日子,我却不曾如同凡人那般度过。神秘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起来,如此莫名与古怪,让在场的侍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他们惶恐地望着她,望着一个他们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受到神秘侧污染的人类。

  “……离开这里吧。”于是她说,“我不需要你们见证我的死亡。”

  “您就这样笃定了自己的死?”

  仆从们争先抢后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与黑鸦女士正步入这个房间。

  杜尔米笑着说:“王女阁下,说实话,我确实指望您能稳定国内的局面。要是您也不在了,我看不出有谁能掌控奥古斯王国的局势。”

  “阿切尔·英尼斯?”莫尔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了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与这个名字所指代的利文斯通人有过一番交集。如今没有。

  杜尔米摇了摇头:“很遗憾,他如今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在莫尔芙·法涅斯之后,特别是在菲尔丁家族这样的老派贵族也接连离开之后,奥古斯王国的政坛可谓是人丁凋敝。

  要知道,正是因为莫尔芙·法涅斯的降生,所以老国王甚至驱逐了王室的其他成员,就指望着莫尔芙能重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好高骛远,所以莫尔芙甚至没有成婚,没能拥有自己的子嗣与后代。

  ……因此,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惋惜。

  他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莫尔芙做了很多坏事、带来了无数死亡,她死不足惜。这不是如今这个莫尔芙·法涅斯说一句“我是无辜的”就能撇开的罪责。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

  或许让莫尔芙·法涅斯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场战争之中,是命运能够给出的最好的结局。在世界的尽头,也一定拥有类似的故事、类似的枝杈。

  但是,最后,她将如同一个凡人那般谢幕。野心家的谢幕,是某个平淡无奇的、毫无意义的午后。

  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原来奥古斯王国还拥有这样一个英年早逝的王女。

  后来的历史学家会说,这位王女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不曾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的记载。后来的神秘侧人士甚至会惋惜、会幻想——倘若是他们拥有了【荣光之许】的力量,那一定会比莫尔芙·法涅斯做得更好。

  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到如今这个时代的话。

  而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那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终于,莫尔芙·法涅斯将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士。自她出现,屋内的神秘侧要素几乎浓郁到了让莫尔芙感到窒息的地步。这是纯粹的神秘侧造物、纯粹的神秘侧生物,这是……

  这是她。

  另外一个她。

  她对上了黑纱之下的那双眼睛。熟悉的、每一天都能在镜中望见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同样审视着她,凝视着她的故事、她的命运、她的抉择。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因而受到她的苛责与惋惜。

  但是……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莫尔芙·法涅斯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种莫名的预感吧,她今日穿了一身相当奢华、精美的长裙,一定是在最盛大的贵族晚宴之上、在众人的掌声之中,她才应当穿上这条裙子。

  可是如今,她在不曾有任何一个人注视的时刻穿上了自己最华贵的裙子。她走向了另外一个她。

  “我很高兴是你杀了我。”她轻声说,“我很高兴是我杀了我。”

  由自己亲手终结自己的性命,姑且可以说是她对于命运最后的嗤笑吧。尽管如此,她却是亲手将自己送到了命运的巨口之中,她的故事已然被消化殆尽,腐坏成一团浓稠的消化物……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竟然庆幸自己终究【无人知晓】。她的故事被掩盖在漆黑的帷幕之下,因而没人知道她多么怯懦、多么失败、多么……

  弱小。

  “我的王。”她念诵了克里斯琴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知名戏剧的一段唱词,“逝去的光阴再也不会回来了,您将沉眠在我的梦中,不是死去、而是归来。”

  那位黑衣的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尔芙甚至不知道她的眼睛里究竟闪过了什么情绪,然后,她就突然地塌陷了、消失了。她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咽喉。

  莫尔芙痛苦地喘息了一声,用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了不祥的古旧的音色。

  她站在那里,颤抖片刻。不是为了注定的命运,而是为了……【无人知晓】。

  片刻之后,她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杜尔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无人知晓】女士抬起头……或者莫尔芙·法涅斯抬起头。

  只是,从此往后,真理侧的莫尔芙·法涅斯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神秘侧的【无人知晓】。

  从此往后,【无人知晓】女士本身,也将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随着莫尔芙·法涅斯的死去而一同埋葬。

  杜尔米想要叹息,却不知道为何而叹;想要为这个冷酷的野心家的死去而庆贺,却在庆贺之前首先产生了一丝叹息。他想,直到确定莫尔芙·法涅斯真的死了,他才可以放心地庆贺与叹息。

  ……她终于抬起了头。

  杜尔米发觉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的部分。

  这昭示了她的死亡,或者说,她所受到的诅咒。这让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白日看到这样的场景——然后他试探性地问:“女士?”

  那位女士定定地望着他,随即莞尔一笑,她问:“【白日梦】先生,请不必担心,我仍是您忠实的领民。”

  杜尔米:“……”

  很好,这下他能确信这应当是【无人知晓】女士。

  也就是说,莫尔芙·法涅斯的凡人灵魂,终究被神秘侧的她自己给碾碎了。

  【无人知晓】女士穿上了名唤为莫尔芙·法涅斯的皮囊,终究让杜尔米觉得怪怪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和阿切尔·英尼斯借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首差不多……

  好吧,这也算是他的两位领民的默契。

  【无人知晓】女士主动问:“在您看来,是我成为了【无人知晓】,还是【无人知晓】成为了我?”

  “在我看来……”杜尔米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就像是,究竟是我成为了【白日梦】,还是【白日梦】成为了我——答案是,这都是‘我’。”

  “您的答案比我想象中傲慢。”

  “也或许是自信呢?”

  “您的确应当自信,这是因为您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并且肩负着这世上所有人的希望与白日梦。相比之下,或许您的傲慢反而是过少了。”

  杜尔米:“……”

  熟悉的、令人感到肉麻的恭维。连续两次。

  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望着这座奢华的王宫,心里想的是埃默森与政务署应该正在处理其他那些作恶多端的王公贵族。过了今日,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大陆的格局,一定会发生重大的变革与动荡。

  后世的历史学家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场“刺杀”怎么能遍布各国——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力量与强大的组织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那时的历史学家就没有【记录者】为他们解惑、甚至为他们拨弄钟表的指针了。

  事情尘埃落定。新的时代也该到了。

  杜尔米觉得,要是时钟先生的书写得够快,那他们说不定还能给这场历史事件命名呢。史称什么什么,很有意思吧!

  他便说:“等今日过去,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就将传遍四方。人们会说,凶手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

  “她也的确是坠亡在自己空空荡荡的野心之中,宛如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无人知晓】女士叹息着说,“从此往后,没人会铭记她。”

  因为,莫尔芙·法涅斯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本文共882页,当前第857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857/882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白昼之眠[西幻]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