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天快亮了
“他推迟了他成神的时间。”穆尔冷冰冰地说。
对此,【死昼】当然是最生气的那一个,因为这意味着祂暂时还不能从那些死亡之中解脱,还不得不继续背负众生之死、世界之死,还有,杜尔米之死。
当然,杜尔米确实带走了他自己的死亡。但那只是他在这一夜之间找到的那几个。在永无止境的世界的尽头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个已死的他自己?这恐怕根本就数不清了。
况且,他一日不曾成神、一日仍旧停留在神性热忱的阶段,那么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就会继续诞生他的死亡、他的命运,【死昼】也就不得不继续背负他的死亡。
穆尔完全气坏了,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不愿意在那一刻成为神明——怎么了,世界的尽头还不够格为他加冕吗?
“我赞同杜尔米的做法。”埃默森跟穆尔唱反调,但却是难得赞赏了杜尔米的选择,“他绝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成为神明,天晓得世界的尽头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动。穆尔,你应该稳重一点。”
“我不够稳重?”穆尔瞪大了眼睛,岂止是气坏了,他简直要骂人了。
不过嘛,要是杜尔米也在这里,他可能只是呆呆地、疑惑地指一指自己,然后小声说:“我其实只是不想在一片漆黑、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接过那顶冠冕罢了……”
他可没想到什么后续发展、老成持重之类的事情。他只是觉得,他合该在朋友们的欢笑声中成为神,不是吗?
那样孤独与冷清的世界的尽头,与外域何异?他才不愿意!
总之,误打误撞之下(大智若愚……呃,大愚若智?),杜尔米的选择还是契合了神明对此的看法。除了【死昼】。
穆尔跟埃默森吵了起来,米洛在一旁冷嘲热讽。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说:“你们就没人……我的意思是,没神,关心杜尔米怎么回来吗?”
“希亚答应过,她会照亮他的归程。”埃默森想也不想就回答。
“但是现在希亚死了。”莱拉女士指出。
神明们突然沉默了。
“……也就是说,你们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回来的路?”
埃默森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说:“我相信杜尔米。”
“实在不行,让穆尔去一趟。”米洛不怀好意地提出了这个建议,“反正那是他的地盘。”
“我的地盘?”穆尔气哼哼地拍着桌子,“你问问【世界】答不答应、【大地】答不答应,还有那些明明已经死掉的家伙——你让他们先别在我耳边吵吵了!”
伊斯微笑着说:“需要我来寻觅一个杜尔米不曾迷失在世界尽头的时间线,或将光阴回溯至他尚未出发的时刻吗?”
“你闭嘴!”众神不约而同地说。
伊斯镇定地点点头,闭了嘴。他对他的同僚们对自己的排斥毫不意外,只是稍有伤心:他其实是在暗示,他确实知道好几个杜尔米没能回来的时间线……难道他不是在帮忙吗?
不论如何,事态的发展让神明们也有些眼花缭乱了。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对于外头的诸位神明而言……天哪,一个晚上!那只能算是祂们一个眨眼的功夫。
让这群习惯了慢吞吞节奏的神明快速动起来,可真是一桩难事。
“我都说了,相信杜尔米。”埃默森相当严谨地说,“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他就会选择立刻成为神明,那他就一定能回来的。”
“倘若【世界】的尸首就是不乐意让他成为神明呢?”
“这听起来有点儿荒谬了,因为那场【白日梦】正是诞生在【世界】的尸首之中,何来的不乐意?”
“但【世界】已经死去三百年了,这段光阴也可能改变祂的想法。”
“哦,一具死尸的想法?”
埃默森冷笑话一样的反问让神明们不禁沉默。因为祂们也无法想象【世界】的想法。【世界】当然已经死了,甚至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可死去的神就不是神了吗?
在死前的一刻,【世界】曾经短暂碰触世界之外的世界,祂因此能够为祂的后继者留下一条通天之路。
但是,【世界】是满怀怨恨、绝望、悲戚而死去的,谁又能够确定,祂留下的这条道路就一定是安全的、温情脉脉的捷径,而不是一个可怖的陷阱呢?
有时候,杜尔米责怪神明们的语焉不详,可事到如今,他大概也慢慢明白了:神明们指望他去做的事情,其实祂们也并没有那么万全的把握。
就是在诸神都无言的时刻,门萨庄重地说:“他需在世界的倒影之前加冕为王。”
埃默森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问莱拉女士:“你听懂了吗?”
虽然门萨先生并未使用太过神秘主义的措辞,但这话听起来也仍旧莫名其妙。埃默森完全没明白门萨所说的“世界的倒影”是什么……这总不可能是说杜尔米必须在雾兰加冕吧?
莱拉女士也有一些举棋不定,不过她想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加冕的究竟是【白日梦】还是【遮兰】?”
诸神面面相觑。
“……这也不知道?”莱拉女士微笑着说,“诸神在上,我怎么有你们这样一群同僚。”
穆尔不服气地顶嘴说:“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温柔地说:“傻穆尔,我只是莱拉纳的一具偃偶罢了。我能知道什么呢?”
“我同理。”埃默森简明扼要地说。
穆尔与米洛面面相觑。门萨保持沉默。祂们真的是神。
而姑且也算是神明化身之一的伊斯,却在这个时候怅然地说:“啊,那诸神竟是无言以对!啊,那群星竟是寂然不语!已死的世界啊,你从何找寻生路?濒临破碎的白日梦啊,你肩负着整个世界的期待!”
“你的语气让我感到恶心。”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评价着伊斯,“倘若你稍微收敛一些,【时历】,我们的老房子也不至于如此摇摇欲坠。”
伊斯一笑,他说:“不妨先去指责【海镜】吧。”
米洛指了指自己:“我?难道不是我为这个世界争取了崭新的三百年吗?”
“那你还不如说【太阳】也为人类争取了千万年的白昼呢!”
“确实。”
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阴森森地说:“我感谢希亚将那些薪柴烧得足够彻底、足够灰飞烟灭,以至于他们的灵魂都不必来我这里吵吵闹闹——她确实给我留了一番清净!”
“可惜希亚不在。”伊斯继续惆怅地说,“我怀念她忽闪忽闪的光线。”
门萨冷冷淡淡地说:“我也可以闪烁。”
……连那天上的群星都开始说冷笑话了!
埃默森刚想评价一下门萨先生的冷笑话,或是抱怨一下门萨先生怎么能抢走他的冷笑话时间……但莱拉女士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我们能不能进入正题了!”
“不能!”穆尔理直气壮地说,“正题是什么?”
……莱拉女士觉得她真应该让莱拉纳过来开会的。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到这群同僚的折磨,而她那位主人却能无忧无虑地周游世界……
“天快亮了。”门萨突然说。
太阳将要升起,这个世界的新的一天将要抵达。黎明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世界,可是,杜尔米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如果不是今天回来,那就意味着他将在世界的尽头多待一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杜尔米真的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回来的路,那诸位神明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地等候了。去往世界的尽头可绝非普普通通的旅行,那毫无疑问承担着生命的风险。而祂们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的具体遭遇!
当然,诸位神明也不是没有办法。祂们指望着杜尔米拯救这个世界,因此,说到底,祂们也不可能真的让杜尔米迷失在世界的尽头。
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必要在这个时刻付出这等沉重的代价吗?如果杜尔米能够自己回来呢?
这种权衡、思索、考量,出现在神明的心中。
而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埃默森与莱拉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改变什么,恰恰相反——作为神明的偃偶,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逼迫那四位真正的神做出选择,向祂们施压、让祂们必须保住杜尔米。
穆尔、米洛、伊斯、门萨。这四位神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的故事。
“……他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锚点。”穆尔说,“他选了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的一个孩童当做锚点,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是——太轻了。那两人甚至没能在他的层域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如果说这是一条贯穿了凡俗世界与世界的尽头的鱼线,那么这条线就太过脆弱、太过纤细,无法将杜尔米从世界的尽头“钓”出来。
或许这条鱼线能让这条大鱼动弹一下,但很快就会绷断,这不仅仅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过于沉重,也是因为“池水”过于稠密与厚重。
杜尔米或许低估了世界的尽头的威力。话虽如此,在他真正抵达世界的尽头之前,他也不可能相信此地有多么危险。
理论上讲,这毕竟是【死昼】的层域,不是吗?谁能想到【死昼】也对这块地方无能为力呢。
“但我们都不可能成为他的锚点。”米洛指出了这一点,并不完全是想要跟他的兄弟唱反调,“我们都是神秘侧的一员,他不可能通过我们来返回凡俗世界。”
“但他可以拿我们的层域当成跳板。起码从我们这里去往凡俗世界,要比从世界的尽头返回凡俗世界,容易得多。”
瞧瞧穆尔的这句话,以神明的层域作为跳板!这听起来可真够荒唐的。但这的确彰显了如今这些神对于杜尔米的紧张态度与郑重立场。
埃默森听着,却突然冷静地反问:“但他如果真的拥有一个足够沉重、足够稳固,来自凡俗世界的锚点呢?”
“这不可能!”穆尔想也不想就说,然后他愣住了,“……怎么可能?”
莱拉女士抬起头,望见海天之交、那一轮初生的烈日。在黎明的时刻,世界屏息以待,然后它等到了。莱拉女士笑了起来,温柔而欣慰地说:“杜尔米回来了。”
伊斯惊疑不定地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别忘了。”埃默森低声说,“奈廷格尔还有他父母的坟墓。”
天上的群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