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命定之死
杜尔米当然是一听就懂了。他不仅仅是懂了,他更是惊呆了!他甚至觉得——完蛋了!
他是从十五岁那年才开始接触外域的。而他已经这么疯了。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呢,他比他多接触了十五年的外域,甚至还经受了奈特与弗尼瓦尔那样来自神秘侧的养育,他比他多疯了十五年!
“不用这样看我。”而他眼前的那个杜尔米耸了耸肩,表情倒是挺潇洒与随性的,“起码在你面前,我并非疯狂的,考虑到你确实可以理解我的处境。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处两条截然不同命运之上的‘自己’真的能够相互理解吗?我十分怀疑。”
杜尔米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甚至都让他有点儿不像自己的——谨慎,出现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对面的他说的是对的。
他就说:“那么,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个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更加——”
他的话顿在这里,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个时候,杜尔米从他的身上感到一种相似的,呃,文学课成绩烂透了的惺惺相惜。于是他想,他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并非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但人们自己的眼睛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们只能相信镜子。
话虽如此,真的要相信镜子吗?
“柔软。”那个杜尔米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但这个词让杜尔米皱了皱脸,他觉得并不合适。
于是另外的那个杜尔米就说:“你明明也望见了那个世界,对吗?那个疯狂的怪异的世界……我总是分不清。”他胡乱地挥了挥手,“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外域的一部分,但外头的那个世界呢?”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甚至是有点儿好奇与向往的。他期盼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答案,比如外头的那个世界是祥和的、是美好的,是永恒的白昼明光。
因而杜尔米觉得,真实的答案是残酷的,对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说:“一样。”
那个杜尔米的表情瞬间冻结了,他欺近了,冷冰冰地盯着另外一个自己,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我为什么要献出我的死亡,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世界?”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他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并非为了追逐。我们是为了亲手铸就这份希望、亲手缔造这个未来。”
他的回答是巧妙的,但也是傲慢的。
倒不如说,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任何他人给予的、都是施舍;惟有他亲手攫取的,才足够笃定。
他不相信镜子。
不过他相信,镜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杜尔米停住了,他同样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杜尔米,就好像在确认他究竟有几分把握。随后他往后缩了缩,重新将自己窝在沙发里头。
他换了个懒懒散散的语气——要是旁人在这里,看到他如此颠倒错乱的情绪波动,多半以为他疯了。但对于“杜尔米们”来说,世界就是如此,他当然也是如此。
他就说:“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故事。”
“我不认为你这个‘我们’之中包含了我。”
“现在确实包含了。”杜尔米坦诚地说,“至于过往,那确实也并非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杜尔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既是带着沾沾自喜的了然的自得,也是带着无奈的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哀伤。他说:“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孤独。”
即便如今正在一个人探索世界的尽头,但他也有无数个死去的自己作伴。听起来还挺有乐趣。
“或许我的确没那么孤独。”
“我不信。”
“你又不是我。”
“我确实是你。”那个杜尔米狡黠地说,“而且你也是我。”
杜尔米噎住了。他觉得任何人都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包括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他才是对的。
在外域出现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从原本的世界跌落了。后来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呢?
他所掌握的力量、他所拥有的声名、他所结识的友人……
没一个能填补那个空洞。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那一侧,而仅有他在这一侧。
因此,他之所以乐意拯救这个世界,除了他能够做到、除了他足够善良与热心肠、除了他本质上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存亡与安危之外……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灵。
倘若他们存在,那么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在十五岁那一年,父母被害的那一天,看到了外域。”杜尔米突然说,“其实那一天我也死了,只不过我又活了。或许是因为诸神觉得,‘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死去。”
“然后呢?”
“我继续在奈廷格尔待了三年。你知道奈廷格尔吗?或许你不知道,因为你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教养,没机会去往奈廷格尔……这很遗憾。那是谢兰东部的一个海边小镇,平静、安逸,甚至没什么神秘侧人士光顾。”
“看来他们光顾的那一次,就是杀了咱们一家的那一次。”
杜尔米啼笑皆非,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成年的时候,我决定出海远航,随着白橡木号一同抵达了彼岸的大陆。那个时候我是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为了寻觅外域和世界的真相。”
“你找到了吗?”
“姑且算是找到了。”杜尔米回答,“我去了波尔普恩。”
“看来咱们的命运也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另外那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找到神性种子了吗?”
“呃。”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回答,“找到了。”
“真的?”
“至少利厄斯确实在我的手上。祂现在大概跟着艾米与克克一起去捕鱼了吧。”
“哦。”另外那个杜尔米没有追问,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在利厄斯的身上建了一家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香料,谢兰人挺喜欢的,雾兰神殿也愿意买单。说老实话,那给我挣了很多钱,不过我不知道钱有什么用。”
杜尔米:“……”
你还真是波尔普恩的暴君啊?!
两个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赶紧提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然后新的治世降临了,我回到了利文斯通,当了一个侦探,然后向着西面出发。我去了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然后折向北面,去了塔拉纳、北地、瓦伦蒂。
“我查清楚了许多案子,或许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搞清楚了世界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秘密等待着我。最后我回到了利文斯通,杀死了我的仇人,将一部分故事收容进了【遮兰】……”
“【遮兰】。”那个杜尔米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他其实已经发觉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在这里,从未有人提及【白日梦】。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暴君,人们敬畏他、恐惧他,但没有人会喊他【白日梦】先生。
说到底,这里是死亡的地界。这是【死昼】的层域,不太可能出现【白日梦】的力量,这种层级的力量是彼此互斥的,中间永远横亘着虚无的边境。
此外,这里是已经遭受厄运、已经为世界所舍弃的土地,这里不会诞生新的东西、更不可能拥有未来。
人们自然不可能知晓【遮兰】,更不可能知晓【遮兰】是驶向新世界的一艘航船。
另外的那个杜尔米突然兴致勃勃地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吗?当然,我可以,你也知道我可以。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的蜗壳,尽管脆弱且不堪一击,但确实是属于我的,而你是外来者。
“可是,我没有杀死你,至少我现在不打算杀死你。我甚至还挺想跟你相亲相爱的,好像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不等杜尔米回答,他就继续说:“因为你带来了一些‘崭新’的东西。我嗅见了崭新的层域的味道、崭新的力量的味道。你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格格不入,而我却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腐朽彻底淹没了。
“我在我的蜗壳之中,作为国王、作为皇帝,我将庄严地宣布——我将效忠于你、因为一切都将献给杜尔米·奈特!”
说完这句话,他大笑了起来,像是开了一个玩笑,又像是做出了一次郑重的承诺。他其实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情愿表现得像是一个疯子,这样别人就无法责怪他、无法抱怨他。人们不得不远离他。
他说:“遮兰,就是崭新的。人们闻所未闻的、人们到死都不可能想到的。新的东西才能拯救旧的世界……”
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觉得另外一个自己可真是棘手,他就说:“新的东西注定会诞生在旧的世界之中。”
“为什么?”
“因为你也将会前往【遮兰】。”
“……不担心我篡夺你的命运吗?”那个杜尔米阴森森地说,“顺带一提,我真的做得到。”
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你这句话连十岁的小杜尔米也不会相信。”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顺带一提,我真的见到了十岁的小杜尔米。”
“真的?”那个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见到了多少个?”
“很多很多。”杜尔米的语气淡了一些,也有些倦怠。他知道,这个夜晚甚至还没过去,然而他已经见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死去的自己。那些杜尔米的命运将会湮灭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甚至无法渡过这个夜晚。
他见到了无数个横死的自己、夭折的自己、早殇的自己。
他看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变得空洞,尽管失去了往日的疯狂与愤怒,但也失去了昔日的活力与好奇心。
很难形容杜尔米看到那一幕时候的心情。他当然死去过很多次,不论是在外域还是在白昼。可是,等他再度醒来,他就会将自己的死亡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他再度与他的死亡相逢了。而这甚至不是他亲自经历的死亡,而是别的他为他领受的死亡。
死在其他命运之中的他,也是他吗?
杜尔米相当困惑于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他必须收拢这些理应死去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仍旧身处世界的尽头,而这个夜晚已经太过漫长、漫长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是否应该醒来了?还是说,他未能完成他在此地的使命,因而他还无法醒来?
又或者,是他被困在了这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暂时还没找到那个转机。不过至少,他已经找回了自己。
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还是身处此地的、已经死去的自己。不论他要找多少个,但至少他已经在找了,并且找到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找到了之后呢?
“……那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抬起眼睛,眸中其实是与对面的那个杜尔米别无二致的光彩与兴致勃勃。他其实也相当好奇这个世界。然后他问:“你想继续在这儿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跟我一起走?”
“我还能继续待在这儿?”
“没什么不可以的。”杜尔米耸了耸肩,“当然,我已经听闻了你在这里暴君的名声,所以我——从我的立场上来说——希望你能安分一点。但是事已至此,我既没有时间给你收拾残局,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我提出这个主意,只是因为你刚刚说你踌躇满志正打算做些什么,而我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听起来还怪委屈的。所以你要是想做什么,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完成。而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姑且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而他对面的那个杜尔米惊异地看着他,不仅仅是觉得他的话出人意料,也同样是因为——这个杜尔米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种性格。
天哪,多么仁厚、宽容、慈悲,一个好孩子!
因此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像是听说了这世上最渎神的笑话和最虔诚的圣徒的故事。
“不。”他说,“我跟你走。”
他说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惊异地说:“你这就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那个杜尔米走到杜尔米的面前,语气甚至十分轻快与随意。他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胸膛。尽管已经死去,但他的心脏仍旧在跳动,活跃得仿佛是一个活人。
然后他用力地按了下去。胸腔破了一个洞,没有血流出来,但是另外一个他的掌心已经碰到了他的心脏。
他用着一种堪称迷乱的语气:“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太久太久了,倘若你还拥有旅途与朋友,那么这个世界就将我看作一个失败的废弃品,任我胡作非为……谁不想通往成功呢?而如果你能拯救世界的话……”
他捏碎了他的心脏。
他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但属于他的一切正在汇聚为一种更为幽深、更为朦胧的幽绿色的光彩,汇入了他的掌心。
最后他说:“我甘愿成为那块枯骨,用以堆砌你的王座。”
这个世界的杜尔米消失了。
而世界之外的杜尔米——或许他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杜尔米——还坐在那儿,手中握着一块森白的骨头。看起来更像是指骨,很短的一截。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承接了自己的“意志”还是“使命”,又或者,是“希望”?
他自己的骨头。
……他确实死过很多次。但没有哪怕一次,比这一次更深刻地让他意识到,他的死亡是为了铺设通往未来的道路。无数次命定之死、无数个被碾碎的他自己,才能铸就遮兰的一切。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块骨头,接近埋怨地说:“可是我们还没好好道别呢。”
海沃德·诺伊斯重新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屋内只剩下一个杜尔米·奈特。他谨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位究竟是他们的那位“暴君”,还是不明来历的“异乡人”。
或许这两个也差不多。至少海沃德无法从那种旁若无人的架势上看出两人的区别——他们甚至都喊他脑子先生!
“晚上好,脑子先生。”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这样喊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晚上,但我那边确实是。您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什么期待吗?”
杜尔米的问题很突兀,可海沃德嗅见此地寥落的、碎了一地的某种渺渺余音,他知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最后,海沃德回答:“但愿这个世界不辜负任何人的牺牲。”他停了一下,“任何人。”
杜尔米一怔,然后大笑了起来:“当然,脑子先生,一定不会辜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