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无休无止
那棵树就生长在天空之中。
当杜尔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根本就是小说家的小说里头的场景。悬空的树木、漫天的星辰、漆黑的世界……还有,孤独的一个人。
仅有杜尔米站在这里。他知晓此时此刻或许有无数人——与神——正在关注他的行动。可是,注定只有杜尔米能够踏足此地,他必须孤身前来、必须孤身领受这个故事的末尾与终局。
因此,他认为,幸亏面前是一棵树。他乐意在故事的尽头与一棵树聊聊天。倘若这里站着的是他的同类或同族的话,那一切就显得奇怪了起来,好像人与人互诉衷肠一定是一件肉麻的事情。
但是异类不一样。他可以幻想一阵轻风吹过,这棵树就立刻忘了属于人类的那些烦恼与麻烦。人类是一定需要毫无负担地前行的生物,否则他们自己就可以杀了自己。
此时此刻,将要摆放到宇宙的天平之上的,有三样东西:【世界】、【终于】、【白日梦】。
这三个词可以任意组合、随意排列。尽管如此,杜尔米只想到了两种。
世界终结于一场白日梦。
或者,世界终于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相当合情合理。【白日梦】先生确实可以杀死这个世界(那叫同归于尽!),而倘若【白日梦】先生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话,那【世界】果真是荣幸之至了。
当杜尔米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恍神了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这世上有很多——特殊的词。他的意思是,那些带上了方括号的词。
有的是圣名、神名,比如【白日梦】、比如【梦钥】;有的是用以标记其特殊性、表明其与神秘侧的关联的词,比如【无人知晓】、比如【锚点】。
倘若【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余的那些词呢?它们——祂们——是不是甚至能够组成一个故事?
这个念头只是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怀疑自己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整个宇宙之中,这些特殊的词语的数量是有限的,只是人们尚未触及其数学意义上的边界。
但他现在没功夫多考虑这个。这个想法就好像是在跟谢兰猜谜语——他说是“上头的”那个谢兰,而非谢兰大陆。
“【终于】……呃,先生。”
杜尔米决定就这样称呼神序之树,因为这回归了“先生”的本意,至少神序之树绝对比杜尔米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考虑到【白日梦】同样诞生于【世界】的尸首,那么杜尔米喊神序之树一声“兄长”也是完全可以的。或者“姐姐”?不过嘛,杜尔米疑心格洛弗以男性形象出现,只是因为最初的那位格洛弗·弗尼瓦尔是个男人。
唉。杜尔米不得不再次感慨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幸好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并没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改变性别或者年龄的,顶多就是改换了一下命运……
真不晓得哪个才是幸运的、哪个才是不幸的。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因而能够将高大宏伟的神序之树尽收眼底。
他终于瞧见,在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之上,铭刻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而银白色的枝干则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那或许描绘了“谢兰”这个世界在本质意义上的虚无。
不过既然这个世界都指望一场【白日梦】来拯救祂了,那么虚无不虚无的也无所谓了。【虚无边境】甚至想尽了办法来证明自己无法打通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最后是谁失败了、谁成功了?谁嘲笑了谁?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莞尔一笑。他诚恳地说:“我想见到您已经很久很久了,因为我总是在外域见到您垂落向我的枝条与树叶,但却从未见过完整意义上的您。”
“【世界】……也已经死去了。”【终于】先生的声音嗡嗡作响,“我诞生自祂的绝望,却无法完成祂的夙愿。我们无法打破这片天空。”
“祂想回归谢兰的怀抱吗?”
“祂一直想。或者说,至少祂想回去——出去——看看。”
“在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为什么仅有【世界】拥有这样的愿望?”杜尔米相当好奇地问,“为什么往后的其余神明,似乎都在为咱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殚精竭虑,而不在乎‘外头的世界’?”
杜尔米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他能想象那常正的七神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两位人神自不必说,祂们的一切都与谢兰大陆紧密相关,辉煌与痛楚、神圣与亵渎,都是如此。这栋老房子就是祂们的家、祂们的全部;到了最后,两位人神也依旧是人。
而那永望的五神呢,也是因为谢兰人望见了祂们,所以祂们才能成为“永望”。祂们自然会为了这个世界而竭尽全力,因为祂们就诞生在这里,祂们是谢兰大陆的孩子与神明。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并非如此。【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初火与大地母亲是与这个世界密切相关的。杜尔米了解了太多与这两位神相关的事迹,他不得不认为这两位神拥有着与那永望的五神类似的理念,但更为愚昧、更为混沌、更为……迟钝。
古老的神拥有一种非人的表象与特征。比起后来的神,人们更为敬畏与疏远——甚至遗忘了——那些更古老的神。
比如,那位雨水的神明?
至于【隐秘】与【世界】,这两位神可以说是外来的神,但也可以说是随着谢兰的诞生而一同诞生的神。祂们的关系有点像是脱胎于雨水之神的海洋与死亡。
……哦,等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死昼】对应【隐秘】、【海镜】对应【世界】?
杜尔米突然能明白为什么海洋成为一面镜子的事情,竟然能够在本质意义上摧毁【世界】的存在了。因为两对双生子的映照与关联,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暗示,在这一刻原原本本地展现了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世界】的尸首之中诞生的【终于】与【白日梦】,也同样是一对双生子。话虽如此,这最后的一对双生子,却是不约而同地抛弃了自己的【力量】,选择在凡俗世界寻觅自己的一席之地。
【终于】成为了一棵树,而【白日梦】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至少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就是【白日梦】先生,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孩子。
回过头来说,倘若【死昼】真的对应【隐秘】,那么杜尔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一直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了。那里可能存在着关乎【隐秘】的最终本质。
直到现在,杜尔米对于【隐秘】的了解也相当之少。他只知道【星群】一直在努力解构、解析、描述【隐秘】的存在,以神秘学的方式;但是,一旦神秘学出现并且存续,往后的人们就只会关注神秘学本身,而非关注【隐秘】。
因此,比起真正让【隐秘】清晰、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星群】的做法更像是用神秘学掩盖了【隐秘】。
帷幕啊帷幕,这竟然又是一层帷幕。杜尔米突然感叹。他真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重帷幕,而在这重重帷幕背后,又究竟隐藏了多少的秘密。
在真正接近结局的时刻,他决定让自己坦然一些,承认自己的好奇心、承认自己真的十分好奇。
这好奇心抓挠着他的心脏与灵魂,甚至让他向一棵树发问。
而那棵树也慷慨地回应了他:“因为【世界】永远期待扬帆远航的那一天。倘若你能将【海镜】与【世界】对应起来,那么你就一定能够理解这一点。雾兰人说,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因此,倘若【世界】不曾幻想除祂以外的世界、世界之外的世界,那祂就绝对不可能成为【世界】!这才是【世界】对于己身最为深刻的诅咒,祂永无止息、永远贪婪地妄图占据全部的世界——祂永远渴望出发。”
杜尔米有些愣住了。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子嗣,但是他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似乎也继承了【世界】永远启程的本质与宿命。他一直身处旅途之中,从未停歇、从未休憩。
因此,当【世界】意识到谢兰来自一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梦境之外的梦境,那么祂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探索与探究。
以【世界】的死亡为标志,世界开启了一个名为“探索狂热”的时代。
……一切都对上了。杜尔米惊讶地想。他早该意识到的,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一一对应、遥相呼应。
也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注定将会拜访神序之树。他与倒垂之树已经相逢了很多很多次,但在此之前,没有哪怕一次,杜尔米能够明白这样的相逢的本质——世界终于白日梦。
倒垂之树必将成为他旅途之中的一部分,甚至于终点。
“……【世界】还是失败了,对吗?”杜尔米叹息着说,“祂没能打破这个世界,没能离开这个世界,到了最后,祂只是杀死了祂自己。”
“在绝望之中。”【终于】先生回答。
杜尔米很难想象那一刻的【世界】究竟会作何感想。在关于【世界教团】的那些信息之中,杜尔米逐渐发觉【世界】更像是一位博物学家,博采众长、学识斐然。
想必祂很乐意沉浸在永恒的知识、探索世界的乐趣之中。
然而在祂生命的最后一刻,祂更像是一个绝望的小丑。祂意识到世界的虚幻、己身的荒芜、窒息一般的囚笼、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彼岸与故土……
“我也挺想打破这个鱼缸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前提是,我首先得找个办法,将鱼缸里的生物们换到另外一个地方,保护好他们,别真的鱼死网破了。
“可是,从另外一个视角来说,也并非所有人都想打破这个鱼缸。普通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他们有什么错?即便在探索狂热时代,真正扬帆远航的船长与水手也依旧是少数。
“他们甚至不在乎世界是不是假的——其实我也不在乎——所以,我还是得给他们留下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而死了的人也可以找个机会回去,或者一直‘死着’。
“世界还是会重新启航的,但不会再是【世界】的孤注一掷了。这是我向世界、还有这世界的一切生灵与一切神给出的承诺。我承诺他们,即便失败了,我们的世界也将沉眠于一场【白日梦】之中,永恒地享有这场美梦。”
【终于】先生望着他,也可能没有。谁能知道一棵树究竟望着什么呢?
过了片刻,神序之树突然问:“那么,除你之外的人们,要如何确定你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是一场白日梦、失败了是一场美梦。啊哈!反正人们不亏。
“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一定立刻就会明白过来的,绝对如此。”
“真的?”
“当然!”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任何故事都必定拥有一个结局。只要我们的故事完结了,我们就成功了!”
神序之树恐怕还是没有明白。但杜尔米知道自己并不是胡诌。只不过,当然,想要完美地收束这个故事,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你知道?”杜尔米惊异地说,“难道你偷听了我和格洛弗的对话吗?”
“不,是因为我俯瞰着整个世界,知晓全部生灵的动向。”【终于】先生缓缓回答,“一切生灵都【终于】我,因为他们的灵魂由我收束。”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也就是说,神序之树掌握了这世界的一切信息。
而既然【终于】先生这么问了……
耶。杜尔米在心中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成功地说服了这棵树。
“去吧,杜尔米。”神序之树亲自为他拉开了帷幕,一条若隐若现的浮着光的道路出现在他的眼前,“你将穿过整片雾兰大陆,你将穿过往日、如今、将来,你将走过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风雨——终于,你将抵达世界的尽头。”
连死亡都栖息在死亡的怀抱之中,在那永恒的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