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已有之物
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这是一个事实,但也是一个比喻。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比喻还是坏的比喻。但我认为这能让各位更快明白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困境。
最大的麻烦是:这个世界曾经面临终结,但却没能迎来自己的结局。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可以说,我们的世界只是外头的那个世界的截面,一抹倒影、一场梦境,已有之物的生发与幻想。总而言之,那位小说家把我们给忘了。
在神战的年代,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认为,是时候迎来结局了。祂认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成为收束一切故事的故事、终结一切命运的命运。祂对他报以如此厚望,但最终,法涅斯王朝还是失败了。
可与其同时,一个故事所理应拥有的种种要素,诸如时间、地点、人物、种种情节,却都已经用尽了。
当然,在真实的世界,这一切是不可能用尽的。但是很遗憾,我们的世界——应该有好几位都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一点——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用神秘学的话来说,是神秘侧的质料已经挤满了这个世界,无从排解、无从消融,以至于世界都要崩裂了。
但用真理侧的视角来看,却是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值得书写、值得传唱的故事了。
这是神明共同的罪。我不得不这么说。当然,或许祂们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我,我也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任何一个生灵总要争夺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
因此,最初之人、最初之神,还有后来的那些人与神。他们在谢兰这片大陆之上谱写了相当精彩、跌宕的故事。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但这也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的根源。
崇高年代的生灵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后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
这个麻烦在于,死亡的回响已经遍布整个世界,镜中的倒影沉眠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乡】对抗着【虚无边境】、政务署对抗着神秘侧,时光不断演奏着本不应该重来的历史,太阳燃烧着终究会燃尽的灰烬……
而群星,尽管以自己的方式解读着【隐秘】,但也带来了同等的问题。
一切都是问题,但一切又都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总之,让我们首先回到三百年前吧。
在那个雾兰将要诞生、【世界】将要死去,法涅斯王朝已经跌落、新的国度尚且遥遥无期的时刻……发现了吗?
这个“故事”所需的新的要素,终于出现了。
那就是雾兰。当然,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不得不承认,无论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消息,它竟然也给人们留下了喘息的余地,还有一场……白日梦。
这个世界原本只有一块大陆,四周则是海洋。这个世界的未来本来是注定被框死在这片大陆之上的,理论上,人们永远不可能跨越这个界限,因为连宇宙都是虚假的,只有我们脚下的立足之地是真实的。
然而,我们得到了来自海中的倒影。
新的故事来临了,而这个故事关乎于探索狂热时代、关乎于最近的三百年、关乎于一个遥远的新大陆。
人们从来不知道在遥远的海洋的另外一边,这世上竟然还有一块崭新的大陆、大陆上还孕育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假如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这块大陆从来不可能是“崭新”的,明白了吗?这只有可能是发现者的傲慢的定义,那一块大陆明明也与旧大陆一样古老、一样崇高!
而只是因为我们的世界如此独特、诡谲,所以雾兰才是新的,所以雾兰人也是新的。我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奇迹。
奇迹之处在于,海洋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这位神明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祂杀死了【世界】,但与此同时,祂又为人们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毫无疑问,故事在那个时刻迎来了一次转机……说到这里,各位是不是还是觉得脑袋晕晕的,听不明白?
没关系,让我们回到那个比喻吧。
想象一下,此时此刻,你的面前正摊开一本小说。你翻过最后一页,突然发现故事中断了,没了,而就算你想要补写这个故事,但这本书册剩余的空白纸张,也已经不够让你创造一个完满的结局了。
你不禁抓耳挠腮,因为你确实想为这个故事补全一个结局。于是,你用了一个巧妙的、恶作剧一样的办法。
你取来了一面镜子,将这本书放在镜子的面前,镜中倒映出另外一本书。尽管也是这本书,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因为咱们这个时代的镜子工艺没那么好,所以镜中倒映出的那本书上的文字是模糊的、看不清的。
所以,你可以在镜中的书上重新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
你一定会想,哎呀,这跟白日做梦有什么两样?没错,完全没错,白日做梦——到这里,你应该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任何一个童话故事,都是因为人们相信所以才能够存在的。我不能说这个故事一定就是真的,但愿者上钩,对吧?所以,愿意补全这个故事的人,就能够补全它。
当然,事情到这里也并不能说是完全结束了。因为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诞生,或者用一种更为神秘侧的说法: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收束为注定的结局。
只有当它迎来一个结局,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我现在非常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
奥尔德斯治世度过了平静的三百年,阿尔弗雷德治世来了又走。新的时代才刚刚降生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让人目不暇接。旧的世界、新的故事。
我思前想后,意识到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是真正的生灵难以逃脱谢兰这个囚笼。这栋老房子已经太小太小了,支撑不起一个崭新时代的飞速发展——当然,我说的是神秘侧的动荡与脆弱。
因此,遮兰或许会是一艘夜航船,带领我们驶向一片崭新的土地。崭新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当然,我仍旧要说,这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假设与方案。
但是雾兰人都从未怀疑自己是虚假的,雾兰人甚至还能跟谢兰人生孩子呢——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诞生,倘若你们好奇的话——那么谢兰人为何要认命?
神秘侧的力量带来了一些祸患,但也昭示了更多的可能性。
我很高兴地意识到,新世界、新大陆,并不仅仅是指三百年前的新发现,也可以是指三百年之后的又一次的新发现。我们终将扬帆起航。
换言之,我们终究需要探索一个新的世界。
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我们首先需要一个“结局”。或许你们应该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故事”很容易受到影响,不管是真理侧的影响还是神秘侧的影响,甚至可能只是光阴的反悔……总之,世界的故事线有很多。
为了确保我们的成果、我们的努力不被推翻,我们必须让一切都确凿无疑、板上钉钉。我们必须对抗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说不定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我曾经见过一位小说家书写的似是而非的小说。他暗示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暗示结局。
当时我想,会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之中本来就没有结局?一场梦很容易破碎、中断、戛然而止,不是吗?
但是,如今的我情愿相信另外一种可能:结局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这是我们的造主对我们唯一的宽容与恩赐,但也是祂的疏忽与错算。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自己决定“结局”。
我们能够决定,在那本小说的最后一张空白页上,我们究竟要补全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世上的绝大部分时候,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人的头脑不可能接收那么多的信息。我曾经认为这是一种不幸,是知识对于人的大脑的诅咒。
但我现在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因为很多时候,人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们需要做的,只是行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说完了。”
遮兰的草坪陷入了一片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杜尔米知道他们正在尝试整理、理解自己说的那些话。但是到了最后,这里头注定只有少部分人能够明白,而大多数人只会选择盲从。
呃,当然了,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这样的盲从是好事,甚至让他省心了。
但这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尔米暗自在心里嘀咕。人们的盲目与轻信,万一碰到坏人呢?
就是在那样的死寂过后,海沃德·诺伊斯率先鼓起掌来。随后是与【白日梦】先生关系最好的那批领民。随后是那常正的七神(实到六位)。最后是在场所有人(也不一定都是人)。
掌声响彻遮兰,甚至都让杜尔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了:他刚刚难道说了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吗?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地说:“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他很高兴他的朋友们愿意支持他,即便他对于遮兰、对于未来的假想与方案甚至是天真的,甚至是带着一点童话一般的异想天开。但支持就是支持。
况且,童话不好吗?
埃默森一边鼓掌,一边叹气:“我不认为他将任何事情说清楚了。”
“但他已经尽可能在最短的篇幅内说清楚情况了。”莱拉女士客观地说,“况且,人们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我甚至觉得杜尔米已经讲得够多了。”
米洛喃喃说:“57、58、59……怎么停了!”
穆尔怀疑地问:“你不会指望人们的掌声持续一分钟吧?”
“但是只差那么一秒钟了!”
“你知道的,你竟然是我的兄弟,我真是为此感到羞愧。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丢人。”
米洛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说:“你们甚至愿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兄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的感情也没那么差。”
米洛与穆尔同时看向莱拉女士,然后又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伊斯饶有兴致地说:“我看我写个《神明观察日记》应该销量不错,至少人们会很感兴趣的……”
在掌声停下之后,一片裙摆落到了草地上。杜尔米惊讶地望着门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星群】落到地上。这位神不是永远居高临下地编织祂的裙摆吗?
而门萨穿过人群,走到了杜尔米的面前。这位神的人类化身比人们想象得更加高大,大概有两米高,男女莫辨,五官的每一个部分都很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像一个新手雕塑家的作品那样古怪。
他的长裙闪烁着一种宝石般的光泽。杜尔米确定贺拉斯·兰西亚的眼睛也在放光,那是人类对于珍贵宝石的本能心动。
“门萨先生?”杜尔米好奇地问,“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么说的时候,杜尔米心中多少还有一些忧虑。他想,万一门萨说的话仍是那种相当神秘主义的说法,那他该怎么为领民们解释呢?还是坦率承认其实自己也听不懂?
门萨优雅地微笑了一下。他轻声说:“是的。神秘学,就要死了。”
杜尔米:“……”
哈、哈哈,那还真是……难得如此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