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烟消云散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把玩那枚金币。
正常来说,人们不可能知晓金币上的那句箴言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往后也不可能接触到的文字。那是更遥远的时代——在永世雾墙都尚未出现的年代,一个古老又走向穷途末路的国度的文字体系。
时至今日,即便是【时历】的信徒,恐怕都不能一下子说出那个国度的名字;若是【星群】的信徒,多半也得磕巴一下才能想起来。
不过凯瑟琳的确知晓。这是因为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她处理过一些与之相关的事件。
这个国度位于中轴、位于雾墙,它的残骸遗落在冰冷的深海里面,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那些遗骸并不只有遗迹和废墟,也同样有宝藏与财富。
无数岁月过去,怪物也会迎来死亡的大祸临头,却因此将自己昔年吞下的金子吐了出来。
那是一个建于深海的国度。人类享有陆地,却很难探索海洋,但即便如此,海洋也已经给他们带去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由此,可以想见这个国度的繁荣与富有。
在传说之中,一共有一千枚金币,是只属于这个国度的王族的财宝;这些金币被怪物一同吞噬,却因祸得福,在经年累月之中保持着如初的崭新。
……沉于海底的珍宝与文明。这是多少人魂牵梦萦的东西。
一些人会知晓那个国度的存在;一些人也会了悟那个国度的失落;却有一些人对那些消失的金币耿耿于怀,满是贪心。
这个传说的出现已经有了不少年头。在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任何与森罗海有关的传闻都会得到一些关注,许多消息甚至会被限制在某一个范围之内,为的就是不被他人发觉自己的目标。
自然,也有人造假。
凯瑟琳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事件都来自于一位造假大师。他根据传闻仿制了一批金币,工艺娴熟、造型精致。人们以为这枚金币是打开通过那个富饶国度的钥匙,于是争相购买,后来还进一步引发了更多的混乱与争端。
那时凯瑟琳就已经瞧见过那批假币。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假币造价不菲、精妙脱俗。
可在见到真正的金币之后,她却察觉到更深的一层惊叹,因为这枚金币竟然蕴藏了一丝怪异的、特别的【力量】。假币或许已经足够巧妙、足够完美,可却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它真的是一把钥匙。
那个国度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么古老的年代,他们如何接触到【钥匙】、如何制造出一千把钥匙?
凯瑟琳定定凝视金币之上的文字。
太阳教廷处理了那位造假大师。虽然是造假,但他们却不得不关注幕后的真相。凯瑟琳曾经埋头于那些散发着古老尘埃气息的典籍,用了几个月的时光,才终于研究出这句箴言的意思。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是一个典型主谓宾结构的句子。世界、尽头、是、孤独、岛屿。五个词,每个词都独立、毫不黏连。倘若不是这样,那凯瑟琳说不定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可她真的破译之后,却不禁一哂。
她想,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带来一场不明不白的灾难。
那是她头一回怀疑自己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在她明白这句话之前,克里斯琴已经因此死了无数人;等她明白这句话之后,克里斯琴依旧是在死人。
活的东西填进去,却不会有任何东西回报他们的付出。
现在,她——反而是她——真切地握住了死亡回馈的东西。
这件事情甚至还牵扯到了克克。她知道那个女孩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但克克却能从深海打捞出特别的物品。这种能力若是流传出去,必定会引来更多人的觊觎。
凯瑟琳已经提醒了克克,让她别把金币交给再多人。克克有点委屈地说她还想送给杜尔米·奈特,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凯瑟琳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杜尔米不可能知晓实情。她同时也让克克别说更多、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克克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凯瑟琳也露出了微笑。
她想,她会保护克克。
凯瑟琳不禁握紧了手。金币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掌,带着一阵生疼,但她却面无表情。她思忖片刻之后,起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
“……逐光女士!”海沃德惊讶地望着她,“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请教关于那个国度的事情。”任何人都比不过【星群】的信徒在知识方面的威望,“中轴的那个国度。”
“……您是说,赫米什?”
瞧,惟有【星群】的信徒能第一时间说出那个拗口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海沃德请凯瑟琳进来,他有些尴尬地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房间,但毫无用处。最后他只能让凯瑟琳坐在稍微整洁一些的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场景让他想到他与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大人物的初见。
有时候,人们会在这位太阳骑士面前无所适从。不是因为她心思有多深沉、手段有多狠辣,而恰恰是因为相反的情况。她凝视他人的模样像是一束纯粹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凯瑟琳·贝休恩太像是人们心目中太阳骑士应有的模样,所以人们反而会希望她更有人情味一些——更像人一些。
……她为什么会对赫米什感兴趣?因为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所以她想了解一些信息,有备无患?这倒的确是这位逐光女士的一贯作风。她宽容、仁慈、友善、包容,愿意庇佑船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海沃德稍微有点胡思乱想,因为他也在想赫米什,想到那个已经遗失的国度、那段已经离他们太久太久的时光。
最后,海沃德轻轻叹了一口气:“您想了解什么呢?赫米什……当初他们想要建造一个界碑,结果却反而埋葬了他们自己。他们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我想知道他们当初行动的具体进度。”
“进度?您是说,制造界碑的进展……?”海沃德有点费解地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女士,恐怕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就连【星群】赐予你的知识之中都没有提及吗?”
“老实讲,只是在关于‘界碑’的信息中提了一嘴,提及赫米什妄图建造界碑却作茧自缚。赫米什不仅在时光上离我们非常遥远,在距离上也离谢兰十分遥远,我疑心没人记录下当初的真相。”
凯瑟琳微微一叹,却不算失望。她说:“只是,我们正要跨越中轴。诺伊斯先生……”
“请叫我海沃德吧。”
“那么,海沃德,你应该知道雾兰正在发生的事情……那粒种子。”
“我听说了一些。但那种事情离我这个小小的信众未免有些遥远了。”
凯瑟琳却说:“那么,是否有人会退而求其次呢?”
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在那种沉默的氛围之中,海沃德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有些发麻。他几乎目瞪口呆地说:“求、求其次?您是说……界碑?”
“即便只是界碑的碎片,都足以让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不是吗?”
“可那些碎片一定在海底呀!说不定在怪物们的胃袋里!”
凯瑟琳不语,却伸出手,让海沃德望见躺在她掌心上的那枚金币。
海沃德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问:“这不会是赫米什的……”
“是的,这是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恐怕已经重见天日。”
海沃德哭一样地哈哈一笑:“那太对了,女士。您有办法将我送回谢兰吗?我不去雾兰了。”
“我没有。”凯瑟琳实事求是地回答。
海沃德:“……”
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可能是“被敌人的血溅了一脸也会客观评价说‘这个人的血很健康’”的那种耿直性格。
凯瑟琳继续说:“而如果当初赫米什的界碑已经接近建成……”
“那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传颂新的圣名了。”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您说真的?您真觉得当初赫米什的行动有那么快?”
“世界尽头的怪物为什么会是怪物?”
“……因为祂们吞下了赫米什。”
时至今日,正神教会们也得依靠这些怪物来监控中轴的动向。因为那里仍旧是古老的赫米什的故乡,仍旧栖息着昔日残存的少许荣华。
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并不只出现过赫米什这一个国度。欢愉群岛不也可以说是一个松散但别具存在感的势力吗?
但唯独赫米什的那群骄傲王族妄图做出那样一种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妄图以人身定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可惜他们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从未征服森罗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海镜】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最近连日的阴雨。如果天气映照了神明的心情,那最近【海镜】的心情绝对称不上阳光明媚。
这让海沃德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他转头凝视着窗外浪潮起伏的海洋。他想到远海曾经有国度兴盛一时,他想到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他想到,后来者却为往日的辉煌争抢得头破血流。那都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或许这种怪异来自于,明明这种辉煌源自赫米什,却偏偏已经与赫米什毫无关系了。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海沃德屏息,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有气无力地说:“即便真有打捞者出现,我也希望别在我们跨越中轴的时候出现……您觉得呢?”
“……罗伊岛。”
“什么?”
“【虚月】也是在我们抵达罗伊岛之后,才迟迟现身。或许白橡木号已经招惹了太多要素,也避不开那些灾厄了。”
海沃德很想赞同,毕竟他甚至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这船已经不可能招惹再多麻烦了——不可能吧?但最后,海沃德还是硬着头皮说:“说不定我们能幸运一次呢?”
连耿直的逐光女士都对此不置可否。
海沃德绝望了。更令他绝望的是,逐光女士竟然偏偏找他来商量这事儿。是的,他的确是【星群】的信徒!可他只是一个信众啊!
头一回,海沃德开始赞同劳伦特的想法——【星群】赐予的知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早也太多了。他根本不应该了解那么多,哪怕死到临头也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不、不行。
他绝不容忍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哪怕死去,他也要明悟真相。
凯瑟琳又跟海沃德讲述了一些信息,包括她在克里斯琴处理过的那位造假大师,以及金币上的那句箴言,然后才离开。
海沃德只觉得,本来因为顺利度过【群星会幕】而持续良久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他唉声叹气,并且试图从自己的大脑中寻找到更多与赫米什有关的信息。
这让他在见到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您知晓赫米什吗?”
“什么啊?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什么赫米什啊?”
“……您不是一场【白日梦】吗?”
“所以呢?”
“您可以当场做个梦,说不定就知道了呢?”海沃德开了个玩笑,“白日做梦、无中生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古古怪怪神神叨叨的【白日梦】先生,竟然真的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如梦初醒:“啊,我听见了。”
“……什么?”
“赫米什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