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伟大征程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杜尔米去探望了那位镜匠的灵魂。
莱拉纳将镜匠的灵魂从梦境之乡带了回来,而本杰明与艾米帮忙寻找了他的躯壳——就藏在镜子里,在人们看不见的镜子的背面。杜尔米很高兴地将这两样东西拼合到一块。
此时的镜匠陷入了沉眠。不过,他会醒来的,在明日的朝阳之中。然后,人们会说,镜匠可能是跌了个跟头,然后就忘了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沉睡之中的镜匠。
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之中,还有那双闪烁着幽绿鬼火的双眸,这一幕一定像是出没在至暗时刻的鬼影。
不过杜尔米只是在想,【海镜】与【梦钥】似乎各自瓜分了【工匠】的力量。镜匠他还了解一些,但是锁匠……是谁?
奈特家族拥有古老又漫长的历史,尽管镜匠的故事是并不光彩的,但奈特家族也同样将其记录了下来。可是,似乎没人知道锁匠的来历与生平。
于是他偏过头,对本杰明与艾米说:“我打算去过往的历史之中瞧一瞧,要一起去吗?”
本杰明拒绝了,因为他可不像杜尔米一样无所事事。他还有古董商店的事情、遮兰的事情需要处理。如今凯瑟琳·贝休恩已经离开了,本杰明身上的任务就更重了。
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这样的工作强度不算忙碌,但确实占据了祂的时间……真不晓得谁该为此感到荣幸:是遮兰为占据巨面者的时间感到荣幸,还是巨面者为遮兰而感到荣幸呢?
艾米同样拒绝了,她确实没什么事,她连家庭作业都写完了。但是,合格的人类小孩就应该早睡早起!
杜尔米就遗憾地与他们作别,自己跳进了古老而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是从奈廷格尔出发的,可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似乎仍旧在一座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小镇之中。
小镇十分热闹,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宴会或者庆典活动。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就随便从旁边拽住了一个人,笑着说:“你好!我刚刚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锁匠在开锁!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带着一把锁去挑战他,如果他没有打开这把锁的话,那对方就能拿走赏金。”
杜尔米听不懂他的语言。不过,感谢伊斯——难得有一次他竟然要感谢【时历】!——他还是明白了。
于是杜尔米就跟随着人群走到了一块空地,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坐在人群的包围之中,双手摆弄着一把铁锁。天光明亮,而锁匠的眼眸同样明亮。
不一会儿,锁匠就解开了这把锁。人们带来的锁五花八门,有的是门锁,有的是儿童玩具,还有的甚至是一个保险箱。但锁匠来者不拒。
他一边开锁,一边说:“这些锁都象征着你们的一个秘密,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只负责打开锁、或者制造一个锁。锁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属于你们自己。”
他这番胡言乱语让人们哄堂大笑。而他并不生气,他的指腹摩挲着锁芯的材质,头脑则分析着这把锁的风格与来历,而他只需要解开它。
人们一共带来了七十五把锁,锁匠打开了七十四把,卡在了最后一把。
带来这把锁的人是一位女士,她以一块轻纱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黯淡的双眸。她还带来了一箱金子,璀璨的光泽引得在场所有人都连连惊呼。
这位女士说:“只要你打开这把锁,这些金子就属于你。”
锁匠的眼神头一次凝重了起来。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挑战绝不轻松,这位女士给他带来了一个可怕的难题,他这辈子恐怕也解不开这把锁。不是因为他不够厉害,而是因为这把锁超凡脱俗。
但他还是一头栽了进去,直至天色由明转暗、又重新绽放光彩,直至围观的人群也彻底散去。
杜尔米站在那儿,是谁也没有注意的一抹幻影。
而那位女士也一直沉默地站在锁匠的面前,等待着;或许也并非等待,而是细嚼慢咽,咀嚼着、折磨着锁匠的灵魂。她用一把锁困住了他。
过了很久,锁匠终于丢开了那把锁。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最后说:“你带来了一个秘密。”
“是的。”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观察了这世上的每一位工匠,不仅仅是锁匠,还有镜匠、木匠、铁匠,等等等等。你们改造着这个世界,终有一日,你们的创造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然而我要做的并非是改造这个世界……”
“……是什么?”
那位女士避而不谈,她转而说:“你是这世上最杰出的锁匠。”
锁匠摇了摇头,说:“我是这世上最卑鄙的小偷。”
他在这里设下这个挑战,不是为了彰显或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为了掌握这世上更多品类的锁的工艺,为自己的传奇大盗的名声而添砖加瓦。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杜尔米小声说:“我看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
“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并不需要你偷窃任何东西,恰恰相反,我需要你打造一个锁,锁住一个秘密。门锁的背后不是宝藏,而是可怖的真相。”
“很好。那么钥匙呢?”
“我。”
锁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犹豫、迟疑了很久,以至于周围的城镇都变成了沙漠、周围的湖水都彻底干涸。
杜尔米喃喃说:“锁匠……他是亚玛利埃人?”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陡然发现,附近的环境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了——周围逐渐成为了他熟悉的亚玛利埃的景致。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个春秋,是那位女士在等待锁匠的屈服,还是锁匠在等待自己的屈服?
杜尔米知道,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只是回到了往日,重新见到了旧的历史。这个故事太旧了,就好像一张泛黄的报纸,连印刷的字迹都早已经模糊。
……哦,似乎确实有点泛黄。因为狂风吹起了黄沙。
在漫天风沙之中,锁匠闭了闭眼睛,最后说:“我答应你。”
“很好。”那位女士点了点头,“我很抱歉我打断了你的伟大征程——”
“成为一个大盗?”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确在迈向一个更伟大、更恢弘的未来。我们将要制造的这把锁,无法永远掩藏这个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解开它的。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它藏得更深,让人们更晚解开它。”
锁匠努了努嘴,指向地上的那把锁,他说:“你已经带来了一把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便歉意地笑了起来:“很抱歉,因为这是一把只有神明才能解开的锁。想要解开,首先就得拥有神序之树的席位。”
“不。”锁匠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吗?”
“愿闻其详。”
“因为这世上没有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锁匠便说:“你带来的这把锁就已经足够出彩、足够难倒所有人。所以,你需要的是一把钥匙,而不是一把锁。锁永远在那里,但钥匙才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来成为这把钥匙。”
“那意味着你将永远看守这把锁。”
那位女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望向了更远方。她说:“当我们进行这番对谈的时候,这世上正在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战争、死亡、王朝、新大陆。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也有我们需要守候的东西。”
“为什么非得将这个秘密藏起来?”
“如果人们醒不过来呢?”
“……什么?”
“如果人们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那么,我希望他们能永远享有这场梦,至少是延续这场梦。”那位女士轻柔地说,“我不想轻易地打碎这场梦,因为没人知道,人们苏醒之后的现实,究竟是更加美好的,还是更加糟糕的。
“因此,在最终结果尚不确定的情况下,我必须为人们守候一个更为陈旧的梦;尽管这是陈旧的,但至少是如此陈旧地存在着。因此,我在等待一个更好的结局。
“我认为我也许跟挑剔的时光是十分相似的,但我无法做出祂那样残酷的决定。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人们的噩梦……我不忍让他们陷落在噩梦之中。”
一旁围观的杜尔米怔住了。他从未怀疑过【梦钥】为何沉眠、为何守候【世界】的秘密。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位神明比他想象的更加温柔与慈悲。倘若人们无法醒来、或是醒来之后也将面对一个残酷的世界,那么,就让他们继续延续这场梦吧。起码这场梦足够漫长。
因此,祂必须守候这个秘密,直到世界尽头。
直到真的有人能够打碎这场梦,并且为人们带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明白了。”锁匠伸出手,“女士,合作愉快。”
那位女士轻轻握了握锁匠的手:“合作愉快。”
一道隐隐的虹光散落在他们周围,随后凝聚成为一扇门扉。没有锁眼的门、没有钥匙的门。往后,这扇门将难倒无数能工巧匠、无数神秘侧人士,只是因为这扇门里深藏着一个关乎世界终极的秘密。
杜尔米心想,锁匠的故事跟镜匠不一样。这里的故事更加磊落、更加坦荡,只关乎合作,无关吞并与吞噬。
“……最后。”在锁匠消失之前,他凝视着那位女士,问,“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的那箱金子是真的吗?”
那位女士怔住了,随后她笑了起来。
杜尔米鬼鬼祟祟地跑到那箱金子旁边,他戳了戳,没咬。但他觉得这箱金子挺真的。
“当然是假的。”那位女士回答,“因为我知道你解不开这把锁。”
杜尔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解开了呢?”
“那么我会给你一箱真的金子。”
“哦?”
“这就是梦的意义,不是吗?我会让你梦想成真。”那位女士笑着说,“至于这些金子究竟来自于哪位穷奢极欲的富豪的秘密金库,还是哪位家徒四壁的穷人的梦中幻想,那恐怕连神明也不知道吧。”
锁匠吃了一惊,随后他大笑了起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大笑声中缓缓消散、消失的。他说:“看来您也是个大盗啊!”
那位女士同样笑了起来:“我可没问您那笔赏金是从哪儿来的!”
说完,她侧过身,朝着杜尔米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然后同样缓缓消散了。
杜尔米:“……”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刚刚【梦钥】是真的看到他了,还是假的看到他了?不对,这还有真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