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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814章 只在梦里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814章 只在梦里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奇怪的是,尽管梦中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但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如您所知,我是一个小说家,我不想错过生活之中的任何一个灵感。所以我赶紧将这些梦境的碎片记录了下来。

  “第一个梦……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关于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的故事。我怀疑可能是因为我最近阅读了不少古老的质朴的童话,所以才梦到了这样的画面。那些故事总是掺杂着一种原始的直白的冲击力。

  “孀居在家的贵妇、别有用心的花匠、一波又一波的候选者、还有,最后那个血腥又出人意料的结局!(我还是不在这里诉说结局了,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结局的。)

  “我觉得我应该将这个故事扩写出来,天哪,这竟然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第二个梦……我翻了个身,从那位美艳的贵妇怀里跌了出去,跌进了一场噩梦。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您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窗户很像是房子的眼睛。所以,确实有很多东西在看我、在看你。

  “难道我最近的精神状态已经癫狂到了这种程度吗?是的,我确实觉得一切都相当……难以言喻。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不是天崩地裂的那种,而是模糊的、像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树冠的影子。

  “第三个梦……这次是一个梦中梦。梦中梦中梦。我梦到了关于地下的藏宝图、地下的金子、怀孕的妻子,还有‘我’。我的意思是,‘我’是丈夫,也是孩子,还是那个发了疯的要从星球的一侧挖掘到另外一侧的淘金客。

  “难道我的贫穷已经侵入了我的梦境?好吧,生活的压力总是让人难以接受。我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该写一个怎样的故事,灵感总是很多,但落笔总是贫瘠。一个两个三个故事,一个两个三个梦。

  “那些梦境就像是真的一样。但是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我‘真的’写了一个故事,还是世界上‘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说不好,也可能是我在梦中窥见了世上的某些故事。也可能这就是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是一场梦。

  “第四个梦……您看,进度总是很快。我就像是清空垃圾一样,将这些梦挨个塞进垃圾桶。第四个梦关于一个疯狂的贵族小姐,在忧郁无聊的生活之中,她竟然幻想自己与海下的邪神交换了灵魂与肉身。

  “她多半是疯了,我也疯了。因为我竟然听见了海水动荡的声响,甚至想见了天光落在海面的样子。我确实计划出海旅行,也确实对这场旅程抱有着轻微的恐惧,因为——深海!您应该也明白吧,没人知道深海究竟藏着什么。

  “所以,或许那位贵族小姐是对的。或许深海之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而我们所有人都是错的,因为我们生活在陆地之上,我们拿自己的脑袋去想象整个世界、整片海洋、整个宇宙。绝对会是大错特错的!

  “但这个梦断了。我没能梦见结局。结局会是什么?是那位变成了邪神的贵族小姐吞吃了整座城池吗?哦,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太无趣了、太平庸了,就好像看见新生就看见了死亡一样的注定。

  “或许不是这位贵族小姐死去了,而是那位邪神获得了一次新生。这个念头还不错。但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写成一片小说。您知道的,灵感本身绝对是有趣的,但故事不能仅仅依靠一个灵感。

  “然后是第五个梦……我这一晚上竟然做了这么多的梦吗?但是我还记得很清楚,每一场梦的每一个画面,我都记忆犹新、印象深刻。或许这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无数个晚上的堆砌,但我的脑子只是告诉我这是一个晚上……

  “可是,时间久了,我竟然有点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坐在桌前伏案书写……

  “柳波德太太。第五个梦。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还有,柳波德小镇。我还记得这个故事是怎么样的,经历过战争、饥荒、洪水的小镇,失去了丈夫与女儿的疯了的寡妇,还有,无知的异乡人。

  “您知道吗,最关键的就是最后那个异乡人。因为人们必须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知晓真相,这样才足够有冲击力。我一直想写一本推理小说,写一个侦探和无数离奇的案件。但愿我的梦会给我带来灵感。

  “可是柳波德太太已经死了。我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她的身影好像仍旧穿梭在我的头脑之中,一个偏激、暴躁、枯瘦的女人。还有她丈夫与她女儿的窃窃私语……死后的呓语……

  “哦!第六个梦就是关于一名侦探。一个红眼睛的侦探。其实我觉得绿眼睛也不错,或许我该改成绿眼睛?因为红眼睛总是让人联想到邪恶、暴戾、阴沉,更像是个坏人。绿眼睛听起来更加生机勃勃。

  “关于这位侦探的梦境十分长,我记得其中有一场连环杀人案。但是现如今的连环杀人案……现实里没听说过,小说里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依稀记得梦中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一次编织。

  “最后一个节要扣在第一个节上。是的,就是这样,这个案子是一个连环的、连锁的绳扣。我认为这个结构相当有意思。但也或许没什么新意。不论怎么样,这是我的大脑给我出的一个题,是关于侦探的梦。

  “还有第七个梦。这个梦模模糊糊的,就好像不是我做的梦一样。但我同样记得。那是一本日记,第一人称。您知道第一人称的特殊之处吗?‘我’,当然,我现在也是在用‘我’与您交流,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总之,那本日记是关于一个时间循环的、风雪之中的孤城的故事。一个孩童的日记本,就好像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一样。或许确实发生过吧,比如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暴风雪的新闻,然后夜里我就做了这场梦。

  “您知道吗,其实我也来自北方的城市,所以我曾经也经历过可怖的风雪。当大雪掩埋了我的城池的时候,我想时间或许就是静止的,是松散的雪为我们抵挡了光阴的流逝。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可惜,醒来之后,我仍旧在这里给您写信,希望您能瞧瞧这七个梦。

  “童话、眼睛、宝藏、邪神、死亡、侦探、日记。刚巧就是七个梦。我一直认为‘七’是一个神奇的数字,也可能人类就是跟‘七’过不去了呢?

  “窗外仍是凌晨时分,露水很重、夜色尚未褪去。我打算回到床上,回到我温暖的被窝里,继续我的第八个梦。

  “又或者,这封信就是我的第八个梦。真正的我说不定仍旧在呼呼大睡,只是在梦里给您写了一封信。又或者,我相信,哪怕在梦里,这封信也能寄送到您的手中,不,您的梦里。第八个梦,第八个故事。

  “有时候我想,或许八个梦就可以概括整个世界。不,七个。但有时候我又想,这不过是概括了我的世界,我贫瘠而庸俗的世界。您看,即便在梦里,我也会梦见黄金。

  “或许我也是一个故事,我在梦中梦见了我自己的故事。又或者这封信也是这本小说的一部分,谁知道呢……唉,可能性总是很多,我不想继续这样无限地发散下去。要是您听见我这些唠唠叨叨,恐怕会觉得无聊吧!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的手中,又或者明天我会忘了将它寄出去,又或者这封信丢在半路上。邮差一直不怎么靠谱,总不能指望他们像爱护自己的物件那样爱护我们的。

  “……对了,我想我应该补充最后一件事情:或许这本小说就要完结了,我曾经跟您说过几种不同的结局,但您一直没有回信告诉我哪一个最好。难道您也觉得无法抉择吗?

  “可是,一切确实是要走向结局了,就像是一场梦。人们总会醒来的。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用醒来,梦就已经断了。

  “梦醒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白昼一如往昔,故事只在梦里。

  “最后,愿您喜爱并且享受这场白日梦。

  “愿您做个美梦。”

  落款是小说家。

  杜尔米盯着“小说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阅读的时候完全没有眨眼。哦,他真的变成一个怪物了,因为人需要眨眼!

  他又将这些手稿——这算是一本小说还是一封信,又或者仅仅只是关于那七个梦的描述?可那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莱拉女士:“‘小说家’真的存在吗?是个活人吗?”

  莱拉女士沉吟了片刻,最后她缓缓说:“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应该算是一个活人,并且应该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是我们找不到他。”

  杜尔米又一次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小说家’。他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不应当活着的生灵。他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持续不停地观测着未来的故事线,所以诞生的一种……‘神明的意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我听不懂。”他又问,“而且,你们在观测什么故事线?”

  莱拉女士突然觉得她刚刚不应该让同僚们离开了。要是其余神明还在,哪怕是埃默森与穆尔还在,那也不必全由她来为杜尔米解惑了。为这孩子解惑可真是一桩难事,因为杜尔米的好奇心会将他们的话题引向无数其他的话题。

  莱拉女士不再多想,认命地解释了一下【世界】的【白日梦】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未来故事线,以及七位神明在过去这些年做的事情:看论文,不对,读小说。

  神明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世界带来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归根结底,是因为祂们将会创造崭新的层域。

  比如说,在【梦钥】的影响下,人们每做一个梦,都会诞生一位【梦境生物】。尽管【梦境生物】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会影响凡俗世界的运转,但【梦境生物】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尽管脆弱的——巨面者。

  因此,七位正神观测未来故事线的做法,带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祂们“创造”了一位小说家。

  这位小说家是存在的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他的存在仅仅基于神明对于故事的观察与品读。在神明不曾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不存在;在神明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永远奋笔疾书。

  小说家来自北地,因为这世上的所有生灵在某种意义上都来自北地;小说家开启了一场海洋之旅,因为神明所认为的“主角”杜尔米·奈特也同样在这么做。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小说家依旧是在写小说。

  那常正的七神是冠冕之神,其层域象征着这世间力量的顶点,由此诞生的小说家也截取了其中一部分力量——小说家的灵感不仅仅来自于神明,更来自于一切巨面者与微面者。

  因此,小说家的书写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了神明的意志与世界的样貌。

  换言之,这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家的小说,正是因为神明对此的观察与关注,所以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照应现实世界的发展脉络,并且确实照应了现实世界。

  不过好消息是,小说家只是小说家。除了写小说,他什么都做不到。

  “自从‘小说家’诞生,我们就很少自己阅读【世界】的【白日梦】了,因为小说家会帮我们提炼其中的内容。如果在小说家的小说之中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我们才会反过来在【白日梦】之中寻觅对应的事物。”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跟那位小说家一样,正在做一个疯狂又荒诞的梦。

  但是梦醒之后,他还是站在倒垂的巨树面前,聆听着那些不可思议的话语。

  于是他问:“那么,我收到的那些信件是谁写的?”

  “小说家写的。”莱拉女士回答,“我们只是帮忙投递到了你那边。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伊斯的日记本,也就是关于北地的那段故事。不过,小说家会认为那也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是他忘记了……

  “某种意义上,我们七个神的意志也在小说家的身上达成了统一。小说家认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一个普通的谢兰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小说家在不同治世的表现……”

  “他确实是一个活人,一个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的、认为自己正常的不正常的人。所以,他的观念、想法、意图,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改变,但大体上是按照凡俗世界的改变而改变的。”

  杜尔米又眨了眨眼睛。他想,当初给那七位神明取名为“常正的七神”,果然还是起对了——不正常的七神。

  不正常的七神创造了一个不正常的小说家。

  最后,杜尔米做出了一个总结:“也就是说,小说家是神明意志与行动的集合体。”

  对于凡人来说,那的确是某种高维的存在;对于小说家自己来说,他只是在写小说;对于神明来说,小说家只是祂们的意志与行动所伸出的一根触角。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他最早对于小说家的看法其实是对的:小说家确实就是飘荡在白橡木号之中,明明与他同船、却终究无缘得见的幽灵。

  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宛如空气一样的,幽灵。

  因此杜尔米遗憾地说:“我还能见到小说家吗?”

  “或许会有机会的,但也或许,永远不可能。”

  “您怎么也开始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语句了?”杜尔米惊异地反问,“难道神明也无法做出判断吗?”

  莱拉女士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望着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中间的断桥,目光相当复杂。隔了片刻,她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那个时刻,小说家给了我们三个结局。”

  杜尔米愣住了。

  莱拉女士便温柔地说:“走吧,杜尔米。让我们去桥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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