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丝丝缕缕
人们偶尔会做同一个梦。
他们会梦到同一座废墟、同一轮缺月、同一片海域。
在那片废墟的深处,沉眠着一栋将要倾塌的图书馆。若是有幸,做梦的人类的灵魂便会飘飘忽忽地飞进来,遍览其中的书籍、张皇地凝望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
他们不会知晓这是【知识】的信徒们设在此地的聚会场地,因为他们一旦醒来,就会遗忘关于这座图书馆的一切往事。
不过,“图书馆是【知识】的领地”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即便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谢兰人都习惯了自己的世界被神明占据与分割。
今日图书馆迎来两位新客人,一个身上染血的花匠与一个身穿浅色礼裙的贵妇。这样的组合当然并不常见,但梦中总是无奇不有,所以图书馆里原有的人们朝他们投去漠不关心的一瞥,就自顾自继续自己的话题。
“听说之前【乡】发生的动荡了吗?”
【知识】作为【星群】的副神,尽管拥有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包的名称,但实际上做的事情更像是【星群】的一位记录官。祂会将一切知识、信息记录下来,编撰成文,兢兢业业、昼夜不息。
祂的信徒自然也沾染了这样的习惯。【知识】的信徒编撰了这样一份报纸,其中记录了每一日的新鲜要闻,也提供了基础的、(对他们而言)常识性的信息普及,乃至于一些情报的通传。
一些刚刚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信徒,正因为新手时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将这份报纸奉若圭臬。他们十分需要这一份信息来源,而【知识】的信徒也十分需要这样一种方法来践行自己的理念,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合作多年。
当下,这份报纸的名称是《一日》。《一日》的所有记录都存放在这间梦里的图书馆之中。
在过去,类似情况的报纸或许拥有其他的名字、存放在另外一座壮观华丽的图书馆,但彼时的报刊文字都已烟消云散,与其埋葬之处一同化作眼下图书馆之外的那片废墟。
现在人们只记得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日》。
【知识】的信徒却基本不会在意时光的流逝,亦或是治世的分割。他们只在乎当下,只在意他们是否将一切都记录成册。他们的《一日》容纳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因此他们总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每一日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乡】中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一批人不约而同地从梦中惊醒,就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惊扰了安眠。这样的事情当然时常发生,因为梦境脆弱不堪,可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拥有力量的人身上,更不应该发生在【乡】。
确切地说,他们是被从【乡】中赶了出来,就像是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脱离枝头、坠落到地上。
【知识】的信徒猜测,或许是有一位巨面者路过,又或者是某一位【梦境生物】生了气,又或是那一天的日子不太平,凡世中发生了什么却打扰了人们的睡梦。
于是他们就收集了不同来源的信息,汇总、分析,意外地发现那些惊醒的人们竟来自截然不同的城市,甚至来自海洋两岸。
只是梦境将他们恰巧凑到一块。梦境也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赶走了。
“……那恐怕就是一位巨面者。”一人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祂的阴影垂落至这群不幸者的身上,使他们脱离梦乡的怀抱……”
《一日》的一条报导就这样出现了。
他们是在图书馆一楼的侧面大厅沙发上讨论着。窗外昏暗朦胧的光线略微模糊,像是雨水打湿了肮脏的玻璃。但这里是梦境,这样扭曲的场景只是因为这里藏着无数人的梦。
他们总是旁若无人地谈话,因为误入此地的人们不会记得这个梦、刻意前来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个梦。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花匠与贵妇已经停下了脚步、旁听着这段对话。
新来的两名客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闻不问。
“是咱们的那位先生?”法罗夫人语气慢条斯理,但略带笑意,腔调是那种正宗的贵族气,“就是咱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对吗?”
沉默寡言的花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却年轻、靓丽,像是轻轻演奏的大提琴。他同样缓慢而语带笑意地说:“恐怕您是对的,夫人。”
那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带着他们——还有脑子先生的脑子——跳跃至倒垂之树的枝头,的确惊扰了一些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一次的拜访总归过于仓促。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被他人记录下来,并将永恒保存在这间梦中的图书馆之中,直至时光将其湮灭为窗外的废墟。人们满以为这是一场灾难的序曲,却不知道这只是一次失败的爬树。
两人朝着卡座那儿走去。他们落座的时候,【知识】的信徒才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几人面面相觑。
“请允许我讨教今日的报纸。”法罗夫人轻柔地说,因她是这般的年轻貌美,所以这样的讨要也无人忍心拒绝,“我会将其呈现给一位尊贵的先生。”
有人下意识递给她一份。她接过,轻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露出了一个出神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才有人结结巴巴地询问那所谓的“先生”。
法罗夫人便叹息说:“恐怕那一次我们的到来惊扰了列位的梦境。若是让先生知道了,他一定非常不好意思。”
当然、当然,尊敬的【白日梦】先生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他会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去树上多蹦跶两下,看看用多大的力度才能将人彻底吵醒。
法罗夫人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觉得没必要说上更多。
被一场【白日梦】惊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殊荣;况且,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是多么尊崇无上的地位,怎能被眼前这些人用那般不敬与好奇的目光审视?法罗夫人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知识】的信徒们惊呆了。他们异口同声、惊愕地说:“什么?可他是谁?”
杜尔米从未让他的臣民在外保密,他没这个意识,但法罗夫人却也不会主动公开他的姓名与称谓。她只是露出完美、得体——虚假——的微笑。
直至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带着那份报纸离开,那抹微笑也仍旧挂在她的脸上。
“……他们简直不像是活人。”有人怔怔地回不过神,“他们来自何方?那位惊醒了无数人的‘先生’又是谁?”
“神才知道。”
“雾兰的事情搞得人心浮动,最近已经出现了不少怪事与怪人。”
“要是我们能更接近那些怪异的源头就好了,就能更好地了解与记录真相。”
可没人在乎真相。人们面对那些道听途说的流言就已经兴致高昂,至于流言过后余下的一地灰烬,他们不感兴趣。
梦中的图书馆一如既往地伫立在那儿,沉默、寂静,带着满腹的心事与过往,与流逝的岁月隔空对峙。
“……报纸?”杜尔米慢吞吞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惊喜地说,“报纸!”
法罗夫人露出更加莞尔、更加喜悦的微笑,她就知道先生会喜欢这些新鲜的玩意儿。因为他们无数次目睹杜尔米怔怔地凝望森罗海,而海洋空无一物、回以漠然。
他甚至与他们说:“要是小说家能写出更多的小说,那咱们这儿就更加热闹了。”
“咱们”。这个词也是法罗夫人向杜尔米学来的。
外域混乱庞杂、却也空空如也。杜尔米每天能面对什么,全看外域能给他扔来什么。在陆地的时候,城市总是承载了太多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每一日都“精彩纷呈”。
而海洋尽管吞噬了无数船只与生命,但终究辽远到无边无际。曾有人类踏足谢兰的每一寸土地,却不可能有鱼游过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大部分时候,在白橡木号上,杜尔米都很无聊。
不过现在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可以帮杜尔米跑腿,甚至——比如说,帮他在【乡】中买(拿)一份报纸。
杜尔米道谢,然后心满意足地接过。他大致扫过今日的新闻。
雾兰的矿场再次出现死伤、波尔普恩迎接北地的来访团、一批人从梦中不约而同地惊醒、利文斯通新港口落成、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边境的小冲突、一位知名收藏家的重金求购、一个探险团正在招人、告知所有人最近【虚无边境】又开始在【乡】中活动……
杜尔米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他一瞬间意识到这世上居然同时发生着这么多事情,就连《一日》的版面都只能勉强挤下。可浮于表面的文字就可概述人类真实的生活吗?
他略有恍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因为只有长大了,才能伸手碰触这个世界。在他15岁之前,他觉得自己只生活在家庭、学校这样小小的世界里面;在他15岁之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将他拽了出来。
然后他才尴尬地意识到,为什么法罗夫人会特地将这份报纸带给他——是因为其中有一件事情与他有关。
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吵醒了许多人。他真诚地、愧疚地想。然后他又好奇地想,那下次他手脚轻一点,应该就不至于吵醒其他人了吧?要用多大的力度呢?
杜尔米还注意到一个词儿——北地。上次【群星会幕】的时候,脑子先生的卷子上就有这个词。杜尔米不禁喃喃自语:“北地是哪儿?”
“我与花匠的故乡便是北地。”法罗夫人适时地回答,“那是谢兰的北面,或者说,自康古里大河朝北的区域,都可称作‘北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
康古里大河是自西向东流经谢兰中北部的一条宽阔河流,它贯穿了整个谢兰,将其——倘若真要这么形容的话——拦腰截断。
所以精确一点说,谢兰并不是一块完整的大陆,康古里大河将其上下分开,上方即是北地,下方才是传统意义上的谢兰,因为“北地”实在有些荒凉与偏僻。
北地多山、多雪,气候终年寒冷,明明占据了谢兰大约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并没能真正跟上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潮流。至于更早以前的故事,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并不了解、也并不感兴趣。
事实上,现在人们也不怎么使用北地这个词语,因为不同的国度割据了北地以及康古里大河附近的区域。
而杜尔米所在的国度,奥古斯王国,则位于谢兰中部,与北地毫无关系。或许唯一可能的关联是,总是与奥古斯王国起冲突的诺斯王国,的确占据了一点点北地的区域。
波尔普恩船长出发的城市瓦伦蒂,也正是诺斯王国的王都。恰恰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所以诺斯王国才会迁都至此。
当年奥古斯王国内部也有着类似的提议,想要迁都至东面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但克里斯琴终究拥有法涅斯王朝不朽的辉煌履历,所以这个提案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北地并不是铁板一块,明明已经分割成了不同的国度与区域,为什么这份报纸仍旧将其称作“北地的来访团”?就如同那张考卷上的用法一样,好似整体而言的北地,象征了某种特别的含义。
杜尔米若有所思,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问脑子先生。
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个奇异的事情。他惊异地望着法罗夫人,说:“你的故乡?”
可是小说家从未明确提及这篇小说的背景,那么从虚幻变为真实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呢?
她回答:“风与雪早已埋葬了我们的故乡之城。如今我们有幸跟随您前往雾兰,已经是莫大的殊荣。只是……倘若有机会,请您允许我们为故乡复仇。”
花匠先生跟着说:“请您允许。”
杜尔米疑惑地望着法罗夫人,又望了望花匠先生。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回答,“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场战争。一次屠城。”法罗夫人简明扼要,“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曾有群雄逐鹿、兵荒马乱的乱世。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从中脱颖而出,却不是唯一一个将要成为【帝皇】的候选人。曾经同样有人想要征服北地,甚至不择手段。”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到梦中那个被遗忘的国度。只是他想,听法罗夫人的口吻,这个人却败给了安德烈·法涅斯,那恐怕就不是同一个王朝,因为梦中的那个国度也是如此的繁荣兴盛,竟与法涅斯不相上下。
他多少有些诧异,意识到过往竟丝丝缕缕地朝他袭来。因为恰巧提及北地,所以牵扯出一段漫长而悠久的过往。如今人们连法涅斯王朝都少有提起,更别提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故事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竟来自那般遥远的时光吗?若是一切早已经被时光的尘埃淹没,那他们要如何复仇?
……等等、等等。
那小说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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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致敬《废墟图书馆》
(当然不是同一个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