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我很抱歉
杜尔米曾经来过弗拉格街区。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见到一座烧毁的房屋,并与一位老妇人探讨生活的艰难与金钱的重要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曾经来到这里调查凶杀案,并且认识了一些至今仍保持联络的朋友。
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竭尽全力地生存与生活,为了自己理应存续的生命。
人的一生将会经历多少个这样的街区?他们的人生是否也被这样的街区拆分、重构、捏合,并最终带着这些记忆坦然地躺进坟墓?
只不过,人们离开之后,街区还会存在的。因为总会有新的人加入街区,又总会有旧的人离去。来来往往的更迭与交替,意味着街区的生命也同样由这些住民所构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座街区竟然也像是一位巨面者,迎来构成自己的层域、却又终究会被这些层域所改变。巨面者因其庞大而令人惊叹,但是否真的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呢?
或许谁也没法掌控命运,微面者也好,巨面者也好。但恰恰是因为这样,命运才是公平的。
倘若命运偏爱任何一个人,那么……
【时历】的结果就是很好的旁证,不是吗?
杜尔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的时候,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然淹没了这里,只余下最后一点点、闪烁的、微弱的辉光。
“……杜尔米哥哥。”
黛西蜷缩在一张塌了一半的椅子上,抱着爸爸送的玩偶、穿着妈妈缝的裙子。她面色发白,闷闷不乐,恐怕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孩童可能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本质,但也有自己认识世界的办法。
那可能天真、稚嫩,有时候甚至显得残忍。但这的确是孩子的想法。
“你好啊,黛西。”
杜尔米坐到了她的身旁。因为身高的差距,所以杜尔米干脆就坐在了地上。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就在这一刻并肩,望向这个已经成为了废墟的城市——世界。
时光开始流动、历史开始变换。与此同时,杜尔米望见了黛西的记忆。
在奥尔德斯治世,黛西的父母死后,黛西就接到了市政厅的通知。因为没人愿意收养她,所以她只能去孤儿院或者福利院,或者在街上流浪,或者去给贵族当仆人。
黛西选择了自力更生。她已经有一份报童的工作,她觉得自己可以像父母那样养活自己、赚到钱……
然而,报社消息灵通,在听闻黛西家里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辞退了她,甚至觉得她是个晦气的存在——父母听信了佞神信徒的狂言、竟然用大火烧毁了自己的性命!
短短几天之内,黛西就从父母双全、努力生活的女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在利文斯通流浪了一个月,浑浑噩噩、形容枯槁。死亡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阿萨克·德兰。
阿萨克·德兰……或者说阿尔弗雷德,他是来利文斯通会见一些神秘侧人士。他正在寻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撬动奥尔德斯治世的支点,一个被老奥尔德斯忽略的弱点与契机……
他看见了黛西。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眼神之中的绝望、憎恨、不敢置信,还有……如此如此微弱的希冀。
他利用了那份希望。他让这个女孩相信……
“其实你的父母还没有死。”阿萨克·德兰巧舌如簧,用自己曾经当报童的经历取信黛西,又用自己当政客时的诡辩技巧说服了黛西,“其实,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那么,我要从这场噩梦之中醒来。”
醒来的时候,黛西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想,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大火、是父母的死亡、是陌生男人的劝告……
她看着利文斯通,听闻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
她想,那究竟是噩梦,还是……
……不。爸爸妈妈还在。还活着、还在她的身旁。她不再无家可归,在这里,她比之前的生活更加幸福……
什么之前的生活?
什么大火?什么流浪?什么——活着?
……你要知道,死亡拥有这样的分量,只要你稍有迟疑、稍有怀疑、稍有畏怯,那么你的父母就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你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必须成为……
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劝告仍旧回荡在她的耳旁。
而当时的黛西抬起眼睛。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的眼睛仍旧明亮,她说:“你才是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面容僵住了。
黛西说:“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愿意相信父母仍旧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即便不在她的身边,也一定会在她的心里。
这样的信念与坚持,让她掀翻了旧的治世、创造了新的治世。当然,她——确切来说,是她的灵魂——只是成为了真正的大人物的工具。不过她甘之如饴,因为她在新的治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
爸爸妈妈还是死去了。
那种焦躁、恐慌、一步踏空的惊惧,始终徘徊在黛西的灵魂之中。偶尔她会怀疑这个治世、偶尔她会梦见旧的故事、偶尔她会幻想一场大火……
这让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变得不够稳固。阿尔弗雷德偶尔会来利文斯通,他不会瞧见黛西,但他会看见黛西的灵魂。
阿尔弗雷德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黛西:你必须相信。
她是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存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留在这个治世、不曾陷入美梦的人。遮兰无法庇佑她,因为她成为了旧的治世的祭品,在更早之前。
恰恰是因为她投身了无妄的幻梦,所以她无法乘上前往新世界的航船……
“……我做错了吗?”在漆黑的世界之中,黛西询问杜尔米,“如果你也失去了你的父母,那么你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吗?”
杜尔米停顿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
黛西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她变得振奋起来。父母死亡的悲伤并未缓解,但是,她受到了另外一种宽慰。
而杜尔米看着黛西,眨眨眼睛。他其实非常清楚……
他不会。
因为他已然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因为他明白【时历】的力量只会带来徒劳的失败,不妨让亡者安息。
因为他知道,死亡之所以沉重、令人悲伤,就是因为其不可辩驳、不可重来的神圣性。
杜尔米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不想救爸爸妈妈,而是终有一天,他也会跟爸爸妈妈重逢的。而如果他让父母重新活过来,那么他就不可能在死后与他们重逢了。
真的与假的,人们只能做出一次选择。
比起在虚幻的美梦之中自我沉沦、自欺欺人,杜尔米仍旧情愿选择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品味苦痛、迎来结局——任何故事,都注定拥有一个结局。
活着只是一瞬,死亡才是永恒。
恰恰就是为了这一瞬的光彩,人们才必须竭尽全力。否则,他们如何能坦然面对永恒的死亡呢?
……但杜尔米还是说了谎。
因为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因为,黛西的灵魂将要破碎了。
为了挽回自己父母的生命,黛西用灵魂承载了一整个治世的重量。这恰恰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不可能长久的根本原因。这个治世脆弱、黯淡、温情脉脉,但也摇摇欲坠。
不妨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去安慰一个终将死去的孩子吧。
他们并肩坐在这里,沉默着,偶尔聊聊天。
杜尔米跟黛西提起了遮兰。他说那会是一个遮蔽了谢兰与雾兰、庇佑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庞大而未知的国度。
“未知?”黛西有点好奇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是遮兰的建立者吗,连你也不知道吗?”
“比起我建立了祂,不如说是我带来了祂。我只是把世界的白日梦、人们的白日梦融合在一起,就好像把一团泥巴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然后给祂取了个高深莫测的名字……”
说到这里,杜尔米耸了耸肩:“遮兰本来就已经存在了,我只是回应了遮兰的呼唤。”
黛西半懂不懂,只是说:“好厉害!你甚至能把它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
杜尔米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因为他无法回应黛西的愿望。不过唯一能宽慰杜尔米的事情是,反正【帝皇】也不可能选中或者实现黛西的愿望。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黛西又问:“接下来……利文斯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黛西从未离开过利文斯通,她的人生也从来局限在弗拉格街区。
因此,对她而言,弗拉格街区就是故乡、利文斯通就是世界。她的层域无法超出这个界限,利文斯通之外的土地,对她而言就是一片空白、一片黑暗。
黛西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因为我……利文斯通不见了?”
……但是奈廷格尔不见了。
但是……
“不会。”杜尔米回答,“利文斯通一直会在的,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我的意思是,只要人们想要前往雾兰,那么利文斯通就是这片地区最好的港口。利文斯通不会消失。”
“那就好。”黛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那么……艾米和克克,还有杰瑞米和布伦达阿姨、还有……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们会怎么样?”
“艾米和克克还会在的,她们也不会忘记你。”杜尔米挨个数了过去,“杰瑞米会和他的爸爸妈妈待在一块,可能不在谢兰了,而是在雾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话……黛西,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什么?”
“其实老警长早就死了哦!”
“啊!”
“其实,在另外一个治世,老警长是一位老船长,他死在与海洋搏斗的过程之中——然后,在你带来的这个治世,他成为了一位传奇警长,死在与末日抗争的路上!所以,黛西,不要担心他,而是为他感到骄傲吧。”
“嗯!”黛西用力地点头,“我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先生!感到骄傲!”
接着,杜尔米跟黛西说起了这个治世的故事,还有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侦探走遍世界各地、周游谢兰城池的故事。那些故事之中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危险的、有盛大的……
接着,他又跟她说起了泰勒蒙的故事,还有过往的三百年里、千万年里,世界所经历的一切。神战、王朝、命运、预言,还有,世界的呓语。
他让她仔细听,或许风中、或许天空之上,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直至日落西山、夜幕垂落……直至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块碎片的微光,缓缓熄灭了。黛西的身影变得透明、模糊。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黛西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杜尔米为他讲述的故事。
到了最后,黛西的存在就像是一抹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幻影。梦中的小小的人。
在离去的最后时刻,她看着杜尔米,笑着说:“杜尔米哥哥,我知道你在说谎——其实你不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吗?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消散了。
杜尔米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隔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法成为治世者……我不会说谎。”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黛西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关,那么他或许就能救下这个孩子。如果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出那个谎言,那么他至少可以在黛西生命的尽头安慰她。
然而,他没能做到。他庇佑了很多人,但他也没能庇佑很多人。
到了最后,竟然还是黛西安慰了他。
更深的黑暗席卷而来,并非凡俗世界的风暴,而是神秘侧的风暴。他知道,名为治世的时代与历史,彻底终结了。往后,人们不会再用单个人的姓名,来称呼一段历史时期了。
因为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不可能象征一整个时代。
在阿尔弗雷德的故事结束之前的最后一刻,杜尔米打开了世界地图,确认地图之上的每一个灵魂、每一座城池,都仍旧熠熠生辉——即便不是在凡俗世界,也终究是在遮兰。
现在,遮兰就载着这一整个旧的世界,共同前往新的世界。没人知道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人们终究出发。
然后他望了一眼黛西消失的地方。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漆黑。
“……我很抱歉,黛西。”
这是他留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