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
因此……
无论泰勒蒙自己的计划成功、亦或是杜尔米的计划成功,他都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无论谁的计划成功,那都保住了这个世界。
“你去过神序之树?”泰勒蒙问,“通过弗尼瓦尔的渠道?”
“当然不是。”杜尔米否决,“我甚至没去过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过我迟早会去的。”
泰勒蒙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断杜尔米的话语。
于是杜尔米继续说:“后来我总是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将这些奇怪的征兆与线索一一列举出来,恰如一位合格的侦探那样。”
肯·林恩正在帮忙疏散海边的民众。
他穿着雨衣,雨水已经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才能缓解那种难受的感觉。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风暴近在咫尺。狗狗巴迪在他的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危险。
肯拍了拍巴迪的脑袋:“好狗狗。现在,我们回去吧。”
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一同离开了太阳教堂,因为他们无暇在神秘侧浪费时间,凡俗世界正在经受一番狂风暴雨的袭击,他们必须回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我想,我能相信【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举措与计划。”莫尔芙说,“不是因为祂过往的举动,而是因为……”
阿切尔看见这位声名赫赫、野心勃勃的王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雨中,她自己撑着伞,面色苍白。
她说:“因为祂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莫尔芙·法涅斯妄图效仿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妄图重建法涅斯王朝的光辉往事。可是,她也知道法涅斯王朝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对抗一整个神秘侧的决心,一个王朝就不可能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只在凡俗世界蝇营狗苟,不曾勇敢地反抗神秘侧的践踏、也不曾正视这个世界的危机。
无数次,她只是在这个治世忙忙碌碌、又在那个治世奔波劳碌……她甚至不曾想过终结治世的演变、终结这些徒劳的改换……不,她明明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为【时历】所困,可她甚至不敢想杀死【时历】!
新的治世……
不。【白日梦】先生说了。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轻轻笑了一下。她朝着阿切尔颔首,然后离去了。或许,她是这场乱局之中最大的输家,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阿切尔微怔,看见王女孤身步入雨幕,似乎是如释重负,似乎是失魂落魄。
最后,她扔掉了伞。
杜尔米瞥见了那把雨伞,被卷入狂风与裂隙、被撕得粉碎。不过他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之中。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棵神序之树,是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梦境、因为镜子——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因为镜中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但是,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愚笨,我本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在别的线索与真相的帮助之下,我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为祂是自世界之外生长而来的。
“因而祂是倒垂的,明白了吗?是外界的宇宙朝向我们的世界、是世界之外垂落向世界之内!
“祂的根系扎根于天空、祂的枝叶垂落向大地。而祂来自世界之外、来自我们的世界所属也映照的地方。不,祂就像是一棵树,是生灵的思绪、是生灵的梦境,祂来自高天之上,祂的蔓延才真正构成了我们的世界……”
说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嗅见雨水湿冷的、绵密的气息,好像充斥了他的肺。
他缓慢地说:“那就是【世界】。”
确切来说,神序之树,就是【世界】的尸体,同时也是【世界】最后的【白日梦】。
因此,神序之树与梦境之乡联通,【梦钥】就沉眠在这两个地方相连接的那座桥梁之上,为了看守这个秘密。因此,【虚无边境】其实是对的——这真的是一座桥,联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杜尔米才会在那倒垂的巨树之上,望见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
……还记得吗,那恒初的四神,来自谢兰最初的神话:【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
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黑暗笼罩了世界,随后初火点燃、驱散了黑暗,而大地是往后的生灵生长的地方。也就是说,黑暗与世界,先于初火与大地。
后来杜尔米更是知道了,雾兰不过是谢兰的倒影、而谢兰也不过是谢兰的梦境。
很好,结合这些线索,你们明白了吗?
——黑暗与世界都是外来的。
但尽管是外来的,祂们也确实共同创造了谢兰这片大陆。随后是初火为生灵凝聚希望、大地为生灵提供庇护。
最初之火是谢兰的生灵为了突破桎梏而点燃己身,大地是谢兰的生灵用双手双脚亲自丈量的土地。
黑暗是火光之外永恒蠢动的隐秘,世界是大地之外广袤无垠的宇宙。
那恒初的四神,同样拥有阵营与立场、也同样拥有自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只不过,正如初火是强大、愚昧、善心、混沌的神明一样,那恒初的四神其实都更接近于自然神,是神话之中的古老生物。祂们活着的方式与人类、与微面者,甚至于如今的巨面者,都截然不同。
祂们活着的方式,就是祂们永恒存在、永恒不变、永恒注视。
祂们思考一秒钟,整个宇宙或许已然生灭千万次。
因此,【最初之火】会受到【太阳】的篡夺,但也仍旧沉眠在这世间的每一缕火光之中,等待着可能到来但可能永远不来的苏醒与复生。
因此,【大地】会沉眠于世界的尽头,却偶尔也醒来一瞬。大地母亲仍旧放心不下祂呵护、祂养育的子民。
因此,【隐秘】蠢动却不曾主动侵蚀真理侧,甚至【星群】都能以神秘学重新编织【隐秘】的存在方式。
因此……
【世界】受到了教团的欺瞒与哄骗。
这场谎言是如此的漫长、坚定,以至于时至今日,谎言的帷幕也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
“……让我想想,应该是什么时候呢?”杜尔米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分析着。他随便地挥了挥手,不巧碰到了一道正在蔓延的漆黑的裂隙。
他的指尖没入其中,随后消失了。只是他眨了眨眼睛,他的手指头就又回来了。
他说:“应该就是最初的时候吧!”
就是在那个——初火驱散黑暗、世界得以显露的时刻。神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终于、知道。
……他们知道了什么啊!这【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吗?他们望见的是巨面者的臃肿的庞大的躯体、他们知道的是来自域外的明明不可知的存在——在那一瞬间,他们全都疯了!
这一批最早目睹【世界】、最早知晓【世界】的人类,就是最初的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
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最初的疯子、最初的信徒、最初的渎神者。
而那绵延的疯狂一直传递在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的血脉与子嗣之中、他们的追随者与教徒之中。疯狂从未熄灭,因为他们望见了【世界】、知道了【世界】!
但他们确实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真的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
无论巨面者以何等伟岸与可怖的方式存续,在凡俗世界,微面者的看法才真正决定了巨面者的存在方式。比如说,无论【太阳】究竟是什么,在凡人看来,太阳就是太阳,就是天上最明亮、为他们带来了白昼的那颗星星。
而微面者的看法又将汇聚成为层域,反过来影响巨面者的界碑与锚点,最终影响巨面者的本质。
因此,但凡有人认为【世界】就是他们的世界,那么【世界】就会逐渐改变,从世界之外改换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这种改换或许很难动摇【世界】在世界之外的存在方式,但至少在谢兰的范围之内,【世界】真的成为了世界、真的成为了人类所望见、所知晓的——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
从域外绵延而来、枝繁叶茂的根系与思绪,被移植到了人类的土地之上。至此,【世界】成为了囚徒。
可以说,往后一切的发展、一切的故事,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教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但他们确实坚信不疑。而教团成员的想法影响了世俗的统治者,进而也影响了凡人的国度与凡人的思想。
从此往后,人们再也没有怀疑过【世界】是不是世界;从此往后,世界就成为了一切生灵书写自己故事的舞台。
哦,真可怜。祂被桎梏、被改造、被约束。
祂成为了舞台、布景、剧场、乃至于观众席,可祂唯独不是祂自己。
……直至祂的死亡。
纷乱的神战、残酷的神战。那恒初的四神接连沉眠,那永望的五神贪婪地攫取力量、甚至创造了新的层域。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够变成镜子?雾兰究竟为什么能够诞生?
因为这契合了【世界】的本质、因为这戳破了【世界】的秘密、因为这彰显了【世界】的来历——谢兰是谢兰的梦、雾兰是谢兰的影。
【世界】也看守着属于【世界】的奥秘、属于【世界】的真相。
而这才是【世界】覆灭的真正原因:祂发觉了真相、从谎言之中醒来了。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祂根本不是世界!
祂并非谢兰、更并非这个世界。祂名为【世界】,只是因为祂的出现标志着这个世界的来历与根源。
祂本该离开这个世界,或是在高天之上凝望这个世界——祂本该伤感、本该孤高、本该高高在上地成为旁观者,目睹并记录这个世界的故事。
可祂却被欣喜若狂的、疯狂的人类所望见、所得知、所捕获,在懵懂的初生的时刻就成为了这个世界本身,又在最落魄与最昌盛的时候——
【世界】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一瞬的破碎、疯狂、狂怒与悲伤,还有被造主遗弃的绝望,才是【世界】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一瞬,祂祈求一场白日梦。
这一切想必是假的吧,又或者,是祂在噩梦之中,等祂醒来,那么美好的真实必定在等待祂!又或者,祂身处残酷的现实之中,祂理应祈求一场美梦——
梦中,【世界】还栖息在谢兰的怀抱之中,正如【梦境生物】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实。
于是祂绝望地向天空伸手,妄图回到母亲的呵护之下。祂戳穿了【星群】所营造的虚假的群星,却最终只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倒垂的巨树的回应。那是祂来时的路,但也是祂永远回不去的路。
指尖与树冠相触,祂留下了这世上最后一条通往神序之树的通道——仅有祂的那场【白日梦】,可以踏上这条道路。
因此,仅有【白日梦】,能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因此,这世上的一切巨面者都必须遵循的道路与规则是: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祂们必须成为一棵树、效仿一棵树,是因为【世界】就是落入这个世界的一颗种子。最初也最后的种子。【世界】发芽、生长、蜿蜒、繁茂,最终为人们带来了这个世界。
而在【世界】死后,祂的尸首便是那棵倒垂的巨树。
巨面者必须在神序之树上留名,而后才能成为神明,是因为仅有借助【世界】的位格,祂们才能真正超越世界的桎梏、真正抵达谢兰的来历与本质。
祂们为自己佩戴的冠冕,便是来源于真相与本源的冠冕,是虚假的世界所映照出的真实。
……当然了,祂们其实还可以投身黑暗、选择【隐秘】。不过,真的会有人——神——选择【隐秘】吗?
只是,当祂们抵达本质的那一瞬,祂们并非感到欣喜与骄傲,而是感到绝望与愤懑。这就是这个世界,没想到吧?世界是虚假的、荒唐的、是他人的梦境与影子,是【世界】也永远不可能抵达的真实的对立面。
而以上这些事情,包括【世界】的醒悟与覆灭、包括雾兰的诞生与成长,甚至包括法涅斯王朝的崩溃与坠灭,都不过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那段光阴。
世界在那时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往后,世界就成为了杜尔米在外域看见的那片废墟、成为了莱拉女士口中的“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哦,话题有点扯远了。”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他说:“我为什么提及【世界】来着……哦哦,想起来了,因为梅纽因·布卢默。”
梅纽因·布卢默是谢兰教团派来雾兰的调查员,想要调查希尔芙德在离开教团之后的行动与成果。
他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出海,最终也成功抵达了雾兰,并且周游了雾兰各地,可以说是完美达成出航的目标。只是,到了最后,他却没能将调查的内容送回谢兰。
倘若谢兰的教团成员知晓了希尔芙德的功业,那他们是否能改变自己陈旧腐朽的观念,并且改变往后三百年逐渐堕落、逐渐凋零的命运呢?
教团并不知道,既是不知道希尔芙德的故事,也是不知道自己的惨淡未来。
教团更加不知道的是,梅纽因·布卢默甚至说动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也就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让他加入教团的行列,背弃了雾兰神殿与雾兰的子民。
“当布卢默小姐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到万分惊讶。”杜尔米说,“我难以想象,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是跟你说了什么,才能说服你抛弃、甚至背叛多克希尔的人们。”
泰勒蒙无动于衷。他的幻影受到了雨水的侵蚀,每一滴雨水的下落都会让他模糊一瞬。
……就是在那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泰勒蒙确实已经死了。凡人活不了三百年,正如海伦娜·莱顿那样,泰勒蒙是在死后成为巨面者的。
也就是说,杜尔米无法享受手刃仇人的快乐了。
这就是神秘侧为真理侧带来的故事。这就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无情而轻蔑的践踏。
“……现在我知道了。”杜尔米喃喃说,“他或许只是提到了教团的存在,但是,对你来说,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的存在,结合谢兰与雾兰的神话、结合那个预言——你意识到了【世界】的真相。”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其实比谢兰的力量体系更加接近【世界】的本质。
这其实是因为雾兰神殿并不拥有神秘学知识、也并不拥有各大正神教会的条条框框。雾兰神殿的力量粗糙、粗放、粗粝,让人类的灵魂直面神秘侧的重量。
这当然是极为危险的做法,无数先知前赴后继,聆听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呓语。理智的破灭、疯狂的蔓延,脆弱的灵魂最终分崩离析……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们只是捕捉到零星的关键词,他们也能够直入神秘侧的本质。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让雾兰的先知们知晓那棵树的存在。他们或许并不知晓这棵树究竟是什么,但的确知道,这世上有一棵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而弗尼瓦尔正看守着这棵树。
可是,天空?
彼时的拉斯坦抬头望向天空,望见虚假的宇宙、望见永不变更的星星、望见一无所有的世界。
于是,后来的泰勒蒙低下了头、走下了空之神殿高高在上的祭坛,妄图用疯狂的手段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总是在想,”杜尔米遗憾地说,“你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你真的悲天悯人、怜惜这世上的所有人,还是因为你感到愤怒与受挫,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本质意义上的虚假——你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第一次,泰勒蒙脸上那种虚假的、温和的笑意消失了。他冰冷地注视着杜尔米。
海伦娜·莱顿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她笑得开怀,甚至前仰后合。她说:“绝对是后者。【白日梦】先生,您说的太对了!”
“但是无所谓。”杜尔米耸了耸肩,“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我不想让它死,仅此而已。”
一想到他的父母付出一切、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研究世界的真相——而世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杜尔米绝不甘心!
“现在。”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把这些裂缝缝合起来吧,就算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我开始明白【星群】为什么总是编织了,在门萨的眼里,或许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模样。”
七零八碎、分崩离析。
门萨矜持地点头:“世界不曾钟爱。”
莱拉女士解释说:“他的意思是世界也不想这样,但世界没办法。”
“……真的假的?”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怎么觉得门萨的意思是,世界在哭?”
而诡影风暴带来的风雨仍旧持续。暴雨让整个城市变得空荡荡的,人们都躲进了屋子里。尽管如此,飓风却也正在撕扯他们的房屋。世界正在哭。
泰勒蒙说:“你现在还不是【白日梦】先生,你要怎么解决?”
“我早就说过……”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但叹气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哦,不好意思,我好像没说过。”
他露出歉意的、但也理直气壮的表情,就好像——他忘了又能如何呢?
泰勒蒙微微皱起了眉。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但目光也穿透了他的幻影与城市之中的雨幕,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这双眼睛的主人淡淡说:“我就是我,而【白日梦】只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代号。”
坠落的雨珠骤然停歇,重力将它们拉扯成雨丝,锋利宛如箭矢,将要刺中这个世界的心脏。
“为什么你会认为,力量仅仅属于【白日梦】,而不是——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