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我看见了
乌云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
雨水已经落下了,带着狂风的呼啸。许多市民还不知道今天会有一场风暴,所以匆匆用外衣或者雨伞挡雨。他们忧虑地望着天空,盘算着自己今日的工作安排。
路过的一家面包房已经准备打烊,朱利安买了两份面包与热牛奶,一份给黛西,一份给杰瑞米。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黛西的家。
朱利安并没有明确跟杰瑞米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杰瑞米猜测这肯定是因为黛西的父母的事情。杰瑞米仍旧记得,之前记忆剧院燃起大火的时候——黛西就梦到过那场大火。
进了楼道,雨水被阻隔在外,但光线同样被拦住了。
楼里很暗,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灰尘飘荡在他们的鼻端,还粘着雨天特有的潮湿。
杰瑞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在颤抖:熟悉的社区突然变得陌生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弗拉格街区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张嘴,将整座城市都吞了下去。
那种颠倒错乱的感觉让他差点一脚踏空。
“小心!”朱利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杰瑞米,别害怕。”
“我不害怕。”杰瑞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在,还有米洛在!”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杰瑞米一眼。他知道“米洛”是谁。那是杰瑞米的影子与半身、玩伴与友人。这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但足以让杰瑞米在复杂的神秘侧自保。
雨水逐渐变大,雷声轰鸣。而他们脚步声则回荡在漆黑的走廊之中,来回碰撞。
他们每走一步,风雨都在变得更急。过了不久,他们来到了黛西的家门口。那种冷清的、寂静的、悲伤的氛围,一瞬间充盈在周围的空气中。
“你妈妈在家吗?”朱利安问。
“不在。”杰瑞米摇了摇头,“妈妈去工作了。”
随后,他拍了拍门,大喊着说:“黛西!是我,杰瑞米!你还好吗?”
门内安安静静。就在那个时刻,杰瑞米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是哪里呢……眼前的门吗?鼻子嗅到的湿润的灰尘吗?还有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不,船长……什么?
弗拉格街区突然变了。
它变得更加陈旧、更加落魄。仍旧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街区。可是,这里变得更加像是贫民窟了,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从一个洞里钻出来的一样。
……杰瑞米猛地转过身。
那种幻觉消失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仍旧站在他的身边,眼神略微奇怪地看着他。米洛出现在杰瑞米的身旁,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
朱利安闭了闭眼睛。他现在是个凡人,无法感知神秘侧的变动与改换。不过,他可以从杰瑞米的表现来推断这一点。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这里,变了。”
“旧的治世离我们很近。”朱利安缓缓说,“新的治世也是一样。”
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就在这扇门的后面。那个不幸的小女孩。门里传来轻轻的哭声,黛西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哀伤。
她问:“杰瑞米,是你吗?”
“是我!黛西,你还好吗?”
黛西没有立刻回答,但门内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趁着这个短暂的功夫,朱利安立刻交代:“我们需要打开这扇门,确认黛西的情况。然后,我们需要守在这里,击退一切来犯的敌人。”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语气也很沉重。他知道【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过来帮忙,但下水道那边的战斗也相当激烈。
因此,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他不能指望任何援手——在这样的危机面前,任何的心存侥幸都是怯懦。他可以指望很多东西,甚至可以指望【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
可是,他必须首先指望自己。
……真是久违了。直面死亡、危机,还有杀意。
朱利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身经百战的老警长只是看了看杰瑞米,然后说:“我很抱歉,杰瑞米,但是你的年纪还太小了,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走进这扇门,保护好黛西……”
杰瑞米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望向了自己家的房门,就在不远的地方。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正在努力工作……
“米洛可以留在这里。”杰瑞米突然说,“我……我知道我还太弱小了……”
“不,不是弱小。”朱利安摇了摇头,他微笑了一下,“是因为,你才是这个时代的希望、这个世界的未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杰瑞米。”
黛西打开了门。她怯怯地看着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朱利安将牛奶与面包递了过去,朝着黛西笑了一下;虽然是无用的安慰,但至少是一次安慰。然后他将杰瑞米推了进去。米洛留在外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周围一瞬间黑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黛西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静静地看着杰瑞米。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黛西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他仔细看看,心里又想,这个黛西明明就是黛西。
黛西的家里十分安静,连呼吸都像是窗外的一声惊雷。
“……黛西?”杰瑞米忍不住问,“你怎么样了?这几天还好吗?”
黛西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相信了一个谎言,然后,死亡再度杀死了这个谎言。”
杰瑞米愣住了。
“可是……”黛西的声音终于泄露出哭腔,“……我只是想要他们多陪陪我。”
屋外,朱利安·邓莫尔掏出了腰上的枪,还有靴子上的匕首。他试探性地问:“米洛?”空气中传来一种含糊的波动,像是有人嘟哝着回答了他,“那么,你负责神秘侧的,我负责凡俗世界这边的。”
米洛用力地答应了他。
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朱利安的耳旁:“警长,您那边出了什么事?逐光女士在教堂外面维持秩序,说您去了市政厅一直没回来……您现在在哪儿?”
“没关系,杜尔米。”朱利安·邓莫尔温和地回答,“我这边能应付。”
“……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阻止我,杜尔米。让我死在战场上吧,而不是死在一场卑劣的谋杀之中。”
这是新旧治世即将交替的时刻。正如杜尔米所说的那样,这世上不会再拥有一个新的治世,他将会阻止【时历】。不过,在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朱利安就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究竟是希望成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他的选择并非基于起点与过程,而是基于结局。
他不愿意死在一场卑鄙的谋杀之中,当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尸体受他人所利用——他不至于苛责阿切尔·英尼斯,因为他那个时候确实已经死了;但如果要他来选的话,那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情愿死在这里,死在守卫这个时代、捍卫这些人民的战场之上。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无妻无子、无牵无挂。警局有一些不错的年轻后辈、而他还不知道自己退休之后能做什么。
因此,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凡人有凡人的战场,而这就是属于朱利安·邓莫尔的战场。
自他成为警探以来,他从未动用【奇迹】的力量。可是,这些力量一直沉淀在他的灵魂之中,从未消退。这就是他跟杜尔米说他能应付的原因。
当然,使用这份力量,意味着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可是,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这才是【奇迹】真正交予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本该死在奥尔德斯治世,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让他拥有了另外一个机会,也就是用警探的身份接触【奇迹】的力量。他一生从未使用这份力量,而这种选择最终为他带来了一场真正的奇迹。
也就是,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活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可别忘了!就在不久之前,朱利安做出了一个推断: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从今年的丰收之月才正式开始的,也就是黛西父母的死亡节点;而这个治世带来的改变,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进而影响了格拉德的命运。
由此倒转,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存在又反过来影响了更往前的三百年。这是倒果为因的变化。
而这也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
他成为警探的时间远不止二十年,甚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更早之前。这是因为【奇迹】的力量让他加入了这场治世的变更之中,轻轻推动了他的命运,就好像变更了铁路的铁轨一样。
往后,他的人生列车就将驶向另外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通往的……
很遗憾,同样是死亡。
只不过是更加坦荡、更加光荣的死亡——为了守卫这个时代、为了守卫这座城池。
埃德加·洛弗尔那个年轻警探,用蚊子的奇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真是一场荒唐的奇迹,不是吗?而朱利安·邓莫尔——他将用自己的性命,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奇迹。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每一滴雨水,都在震颤。那是【虚无边境】……不,那是泰勒蒙留在这里的后手。
朱利安不知道太阳教堂那边是什么情况,他更不知道利文斯通将要发生什么、自己的同僚们怎么样了、世界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告诉杜尔米什么事情。两句话。
他一字一顿地说:“黛西的灵魂就是这个治世的支柱,泰勒蒙的真正目标是黛西!”
杜尔米愣住了,无数的思绪、线索在他的大脑之中流转。
然后他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泰勒蒙。不,不对。他盯着泰勒蒙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了另外一个人:同样身处太阳教堂的,一身黑衣的阿尔弗雷德。
阿萨克·德兰。
他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说:“看来您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
“你利用了……黛西。”
确切来说,他卑鄙地利用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互惠共利。”阿尔弗雷德说,“就好像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相信了奥尔德斯的谎言一样,黛西选择了相信我。我也的确将她的父母带回了她的身边,不是吗?”
“可是,你自己也仍旧使用了‘谎言’这个词。”杜尔米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黛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会在梦中、在生活之中,发现各种蛛丝马迹。她最终会识破这个谎言。”
阿尔弗雷德停了片刻。他的耳边仍旧萦绕着格拉德人的哀嚎。而他知道——
【太阳】,就在这里。
祂无动于衷地站在这里,站在明明近在咫尺、但没人能够看得见的教堂的某个角落。祂杀死了无数人、庇佑了无数人。祂为这个世界带来白昼的明光,也为这个世界带来夜幕的漆黑。
“……其实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情的。”阿尔弗雷德突然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仍旧拥有夜晚?”
【太阳】已经焚烧了一切祂能够焚烧的,足以照亮整个世界。总不可能是为了节能,祂才为世界留下一半的夜晚吧?
是因为,夜晚堆砌了那些薪柴的尸首。
他们遮天蔽日,被火光烧成了炭黑,于是徘徊在这世上一半的光阴之中,与死亡并肩。他们同样挡住了“黑暗”,或许没有白日的火光那般严严实实,但也让人们能安享美梦。
在神秘侧的面前,凡人以尸首筑墙。
“是啊,连尸首也要利用起来。”
太阳教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这座庄严、辉煌的大教堂,连尖顶都显得华美与优雅。
正是在【太阳】庇佑之下,人类才能发展出如此灿烂的文明。这是人造的建筑、这是神造的建筑。而【太阳】甚至公正地挑选,不曾介入任何私情。
……格拉德人该憎恨【太阳】吗?
倘若不是【太阳】,那他们绝不会死;但倘若不是【太阳】,他们甚至活不到死去的那一刻。他们该憎恨吗?
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治世,好得多,也坏得多。
阿萨克·德兰向在场所有人欠身,并报以歉意。他说:“那么,请容许我与格拉德进行最后一次道别。这个治世,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缓缓地走出了教堂。随着他的离去,在【白日梦】的目光之中、在【末日】与【宿命】的见证之下,在诸神的叹息之中——他们眼前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还是我的脑子……我看见了、什么?”
泰勒蒙笑了起来。很久以前,他也不可能想到,他承袭的世界呓语的精粹,竟然会是……【末日】。
这是那段预言为他带来的命运吗?还是说,这是他最终的……【宿命】?
海伦娜·莱顿冷冷地笑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啊!真是被神秘侧的这些家伙弄得一团糟。
一道裂口,从那道破碎的花窗玻璃处蔓延开来,缓缓撕裂了教堂、道路、天空、雨幕,还有利文斯通的广场。裂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空洞,是世人从未涉足的——
“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隔。”杜尔米喃喃自语,“【虚无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