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亲手造成
此前的奥尔德斯治世,圣德昆西大教堂在西岛、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利文斯通。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在利文斯通,米伦汀在格拉德。
两个治世之中的太阳教廷,的确存在着明显的差别,比如逐光骑士的人选、再比如这两个教堂的命名。这甚至不能仅仅用格拉德的“复活”来解释一切,更是涉及到不同治世的理念上的本质区别。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与凯瑟琳·贝休恩讨论过米伦汀与德昆西的区别,乃至于太阳教廷内部的派系冲突。
事到如今,杜尔米也免不了怀疑,在太阳教廷执迷于内部斗争、高层纷纷攫取个人利益的时刻,这场谈话对逐光女士的最终决定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雾兰出现之后,太阳教廷对于前往雾兰传教的做法,以及究竟派出多少人的方案,一直犹豫不决,以至于教廷内部都分为两派: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当然,这是多与少的问题,而非是与否的问题。
无论是哪一位治世者,哪怕是最为温和的阿尔弗雷德治世,谢兰对于雾兰的侵蚀与吞并,都是一直在进行着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德昆西远赴西岛传教,最终留下了德昆西教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留在了利文斯通,但并非放弃了传教,而是通过更复杂、更温和的方式,“制造”【太阳】对于雾兰的影响力。
也就是,通过编撰典籍的方式。
信徒们说,【太阳】照耀着谢兰东方的土地,其光辉拂过的第一个教堂的尖顶,便是利文斯通的大教堂。
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雾兰也可以被纳入到【太阳】的信仰体系之中,即从利文斯通扬帆出海的一切船只、一切来自谢兰的信徒,也同样为雾兰的人民带去了光辉的福音与庇佑。
知情者自然知道,这是太阳教廷为了提高利文斯通的地位、为了在探索狂热的时代分一杯羹,所以特地制造出来的、牵强附会的神话。
不过,只要有人相信,那么太阳教廷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事实证明,还是有挺多人相信的。
很久以前,甚至有一个来自波尔普恩的雾兰人,成为了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难以想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的艰辛、淌下了多少的鲜血与汗水……
然而,这名雾兰的逐光骑士,最终却因为想要庇佑无辜的雾兰人、对抗那些作恶的谢兰人,而被太阳教廷、被他所信奉的神明所抛弃,死在了雾兰的怀抱之中。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谢兰与雾兰的争端无关对错,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太阳】就在那里。
前往雾兰也不意味着抛弃谢兰、深耕谢兰也决不能放弃雾兰。
信仰有其分量、有其价值、有其……用途。
只不过,不同的派系却又有各自不同的做法。根据当时逐光女士的说法,即便最早的那两位圣徒早已经死去,米伦汀与德昆西所各自象征的两个派别,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也一直明争暗斗。
而想要争夺话语权,乃至于争夺教宗的宝座,来自凡俗世界的信徒的支持也决不能少。因此,不同的派系也拥有来自教廷之外的支持甚至赞助。
信徒会捐献资金、修筑建堂,向当地的教长传达意见,甚至通过募集的方式共同资助某一位特定的教士。
杜尔米怀疑,哈里曼·卡尔罗斯就是这样一位信徒。
在如今这个时代,他的信仰可能不那么虔诚,更不如古老的时候那般狂热。但是,这是许多谢兰人的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向神明寄托自己的希望。
哈里曼更是一个商人,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向本地的教士提供资金赞助。倘若他在莫尔芙·法涅斯这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那么他也能反过来影响太阳教廷的内部权力变更;反之亦然。
而既然哈里曼是莫尔芙的下属,那么哈里曼当然是希望太阳教廷能够支持王女的野心、能够支持奥古斯王国,支持这场战争与统一谢兰的疯狂计划。
照这么说的话,哈里曼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的支持者,他更有可能站在“深耕谢兰”的这一方。
……那岂不是意味着,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人,都有可能想杀死哈里曼?
米伦汀派系是因为卡尔罗斯家族曾经赞助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建立,而这是这个虚假的、虚幻的治世所构筑出来的谎言,是毫无疑问的亵渎与异端。
德昆西派系则是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本人更支持深耕谢兰,希望太阳教廷能够将注意力放在谢兰内部的纷争之中,他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幕后的大金主。这违背了德昆西派系积极开拓的目标与计划。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以为,也只有可能是【时历】的力量带来这样的奇景:一个人,竟能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左右摇摆、前后矛盾,以至于不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支持的一方,都想杀了这个人!
于是,杜尔米就问:“卡尔罗斯先生,您觉得,谁有可能给您下毒呢?”
询问死者是谁杀了他——这个只有可能发生在奇幻小说里的场景,终于被杜尔米复刻在了现实之中。
一旁王宫的侍从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而杜尔米不以为意、理直气壮。
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变成的狮子,就躺在他的面前。卡尔罗斯先生的亡魂漂浮在他的尸体之上,既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哀伤,又为那头大狮子感到惊异与惊恐。
“我……不知道。”哈里曼缓缓说,“这几天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刚刚死去的哈里曼还保持着几分理智,能够正常回答问题。杜尔米深感欣慰。要知道,许多死了太多年的亡者,已经完全丧失了心智,只会哀嚎与哭诉,非得艾米拉着杜尔米去他的记忆之中寻觅真相才行。
只是,像哈里曼这样,尽管保持理智但仍旧对自己的死亡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也并不少。
杜尔米不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亡者也无法直接揪出凶手啊。
“您是谁?”哈里曼却忍不住问,“我……我死了吗?”
他恍然望着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他认得这里是卡拉卡斯宫,他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向他的主人、这个王国真正的掌控者——那位王女阁下,呈上自己近日的工作情况,并与她商讨未来的安排。
当战事告捷,他也曾经欢欣鼓舞,认为谢兰再度统一的日子近在眼前。
只是……他苦涩地想,这一切都不可能与他相关了。他死在了黎明前的前夜,成为了旧国度的陪葬者。
他甚至还没能看到他亲手开发的新船工艺推广向整个世界。就在不远的将来,陆地之上将会有更多人乘着崭新的船只,去往他们曾经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的地界。为了整个世界,为了谢兰与雾兰。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介绍了自己,“是的,很遗憾,您死了。不过,亡者自有亡者的层域……亚恩先生,麻烦您带着他去找狮子先生吧,我想他需要一点时间静静,或者,需要一个同类。”
亚恩先生出现在一旁,苦笑着推了推眼镜。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哈金斯不会认为他是同类。”
“……【白日梦】先生?”哈里曼像是突然回过神,亦或是被这个名称所震撼,“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
“我想世上也没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吗?”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好啦好啦,您死了,这就是结果。不过好消息是,【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也在这儿,所以您也不亏。此外,我也会替您找到凶手的,千万放心!”
放心在哪里?不亏在哪里?“好啦”在哪里?
哈里曼简直满脑袋问号。他接触过一些神秘侧的力量,主要是通过太阳教廷与王女的渠道。
他也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号,事情闹得这么大,没听说过也不可能。
只是,当真的见到【白日梦】先生的那一刻,听闻这位巨面者那些怪异的、诡谲的言语,他才彻彻底底地震惊了——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这、这对吗?
……不,等等,他这就死了?真的死了?
哈里曼又开始恍惚了。
亚恩先生任劳任怨地带着他的亡魂离开了。他知道哈里曼此时还没有完全接受死亡的结局,亚恩先生对此十分熟悉,也十分能感同身受。但是亚恩先生也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和狮子先生帮忙套话。
而这位哈里曼·卡尔罗斯先生的结局,更有可能是去往幽灵船,与那些幽灵水手作伴。
……开心吗,卡尔罗斯先生?您或许造了一辈子的船,但自己却从未出海。因此,现在,当您死了,您反而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去走遍世界、去遨游海洋!
不管哈里曼开不开心,杜尔米反正已经这么决定了。活人才能决定亡者的墓地,不是吗?
他拍了拍手,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轻松地想,很好,接下来就是去太阳教廷。
不会真的是【太阳】的信徒杀了哈里曼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位卡尔罗斯先生可真是个巨大的倒霉蛋,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牺牲品。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卡尔罗斯家族显然不可能招惹任何的狂信徒,说不定哈里曼·卡尔罗斯还当着一个有钱有势的老派贵族呢。
不过,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新船工艺的开发更加缓慢,卡尔罗斯造船厂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兴盛……
唉,有利有弊啊。
杜尔米就转头对一旁的侍从——的骷髅——说:“我知道去哪儿调查了,帮我跟王女阁下说一声,回见!”
他的脚步轻盈地行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并且他真诚地感受到一件事情:比起华贵非凡却又规矩繁多、戒备森严的卡拉卡斯宫,他自己还是更喜欢宽敞、悠闲(尽管有亡魂正在窃窃私语)的大街小巷。
只是,那些来自亡者的窃窃私语,永远如此扰人清梦。
“哎呀,我亲爱的、我糟心的小杜尔米啊!”穆尔哭诉着,“可怜的孩子,嘻嘻,怎么又遇到了凶杀案啊!”
“天哪,我敬爱的、我疯狂的穆尔即死亡之神啊!”杜尔米震惊地说,“傻不拉几的神,你忘了我是侦探吗?”
穆尔愤怒地跺脚:“我才没忘!我是在笑话你!”
黑漆漆的小男孩出现在利文斯通黑漆漆的街道上,带来一阵白日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阴森的风。那广袤的风席卷了过去几日死去的人们的呢喃,压抑并且猖狂。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说:“过去几天……死了这么多人吗?”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不死人,也不可能永远只是死人。”穆尔说,“我只是带来了死亡,因为死亡归我;而一切生活在白昼之中的活人与新生儿,他们会活在人间。”
说到这里,穆尔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傲慢地宣布:“所以当然还有活口!”
如果是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来宣布这事儿,那么杜尔米会松一口气。但如果是穆尔的话……好吧,相信大地母亲。
“就是说还有生灵正在出生。”杜尔米简单地总结了一下,他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
“嘻嘻。”穆尔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可是,杜,我亲爱的杜!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吗?这可不是你今日唯一将要面对的死亡,我已经嗅见了又一次崭新的死亡、甚至是你亲手造成的死亡!”
神已经预见了死亡,并决定亲眼见证这场死亡。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惊异地说:“我亲手造成的?我只是打算去太阳教廷查案而已!”
穆尔更是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嘶哑,像是狂风吹过窗棂,让房檐都惊得颤抖。
“你到底在笑什么?”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人死了,你很高兴吗?你那边还有任何的空地安放一个亡魂吗?你都把最近的这些亡者随身携带了!”
穆尔:“……”
可恶,光顾着看杜的笑话,没想到自己变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