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不醉不归
“你说的什么鬼话?我比阿方索还大几岁!”
猎人抱着酒瓶子坐到了沙发上,语气不怎么好,但表情倒是挺惬意。这下杜尔米答应他的酒也到手了,自己还顺路回了老家,这一路报酬也相当丰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端倪:“你认识阿方索国王?等等,你该不会姓诺斯吧!”
“不姓。”猎人先生懒散地回答,“那老家伙也不可能让我姓诺斯。”
杜尔米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猎人大大方方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名字是佩德罗。没有姓。”
老国王,也就是阿方索国王的父亲、上一任诺斯国王,现在也还活着。只是二十多年前他身体欠佳,就将王位交给了儿子阿方索,自己则退居幕后了。
人们都说,老国王与王后伉俪情深,一生也仅仅孕育了阿方索·诺斯这一个孩子。而后来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的相互扶持、情深义重,也是老国王以身作则、给孩子们做出了良好的示范。
而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
“老家伙的私生子挺多,男男女女,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个。他不可能让我们继承任何王室权力,所以就让我们走了不同的神明道路,妄图让我们在长大之后辅佐阿方索,起码是提供一些神秘侧的助力。
“只不过,阿方索忌惮我们这些神秘侧的兄弟姐妹,所以刚一继位就把我们打发走了。当然了,当时也出了一些乱子,假币案后来闹这么大,也跟一些心有不甘的私生子有关。
“当然,我没兴趣跟他们闹。我自己逍遥快活不好吗?而且我也乐意待在瓦伦蒂。神秘侧有我自己的力量,凡俗世界也有阿方索当后盾,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战争来了。我不想待在瓦伦蒂了,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我就接受了一位来自克里斯琴的女士的雇佣……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不过我也没想到,我竟然就这么回到了瓦伦蒂。”
说着,猎人先生也可以说是感慨万千。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瓦伦蒂确实闹出了大事。只不过,这大事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杜尔米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真不晓得猎人先生在得知“王后之死”的真相的时候,会如何看待阿方索国王这个兄弟。
只不过,猎人似乎压根不为所动。人们倘若在神秘侧见多了怪事、怪人,随后又在凡俗世界见到一些疯子……恐怕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杜尔米便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国王疯了,他又没有子女,老国王明面上也只有一个孩子……”
“让他们去争吧。”猎人十分坦然地说,“我可没这个心思。”
但他是【荒野】的眷者,恐怕是这些私生子女之中最厉害的人物了。哪怕在凡俗世界他默默无闻,但是在神秘侧,眷者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他或许确实没有这种野心,但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杜尔米盯着猎人看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但是,猎人先生,万一别人误会【白日梦】先生在背后支持你呢?”
你瞧,王后死了、国王疯了,混乱的时代刚刚拉开序幕,诺斯却少了个主导者,尤其是在神秘侧拥有影响力的人物!
可恰好【白日梦】先生也来了瓦伦蒂,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在【白日梦】先生如今已经震慑整个谢兰的时刻,人们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位巨面者有着更进一步掌控诺斯的打算呢?
亚玛利埃、北地,乃至于塔拉纳,如今不都是【白日梦】先生的盘中餐吗?
而佩德罗——佩德罗·诺斯,他说自己不姓诺斯,可他的血管里确实流淌着诺斯的血啊!——他拥有力量、拥有血统,最关键的是,他还拥有【白日梦】先生的支持!
猎人:“……”
他干笑了两声,心里想,那可真是“陛下,请您登基”了。
猎人与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他们想。真是太可怕了。
杜尔米还进一步联想到了理查德·克劳顿。塔拉纳那边的权贵已经达成一致,让这位小公爵未来成为塔拉纳的国主。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理查德与杜尔米的私人交情……还真不好说。
而如今诺斯王国这边,达文波特家族元气大伤、影响力不再,贵族们常常雇佣的猎人杀手团体也被一网打尽,城里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就只剩下莱顿家族了。
可是莱顿家族在凡俗世界拥有再大的影响力,到了神秘侧,他们还是得指望安东尼奥·莱顿与海伦娜·莱顿。
那跟指望【白日梦】先生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都快成为诺斯王国的幕后统治者了!可是,讲道理,他这才来到瓦伦蒂几天时间啊?
于是杜尔米爽快地说:“以后诺斯就交给您了!”
“……我?”猎人先生指了指自己。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正好政务署抓了一批猎人,也算是您的同僚了,您可以帮着他们调查一下。要是相处得来,您以后可就是政务署的指望了啊!”
这可是【荒野】的眷者!悄无声息潜入一栋房屋都不可能有任何人发现。单从猎人先生跟了他们一路却从未露面就可以看出来,这绝对是破案的好手。
政务署可太需要这样一位帮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虚地想起来,他把图雅扔在格拉德的政务署太久了,不知道图雅帮政务署查了多少案子、又抓获了多少图雅信徒……
但随后,杜尔米就理直气壮起来:为民除害罢了。不用谢!
猎人匪夷所思地盯着杜尔米:“想都别想,我是……”回瓦伦蒂喝酒的!
“哎呀,我记得英格丽德女士给您的尾款还没结吧,我把那张支票放哪儿了来着……”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然后一拍脑门,“坏了,我忘了!”
猎人:“……”
他郁闷地说:“行了,政务署是吧,我知道了!”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那群领民的担忧简直就是——溺爱!他们竟然还担心他没法建立一个凡俗势力?瞧瞧这家伙使唤人这劲头、这语气、这演技,猎人甚至怀疑连神明都被这位巨面者使唤得团团转呢!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立刻就恢复记忆了,他亲亲热热地说,“在我的行李箱里头呢,我这就交给您。”
猎人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高兴地跑过去翻找行李,过了一会儿,自己却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想,人在踏上旅途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可是,等到旅途终结的时候,他才会发现:前方等待着的一切,最终都会归途的一部分。
启程时一无所有,归来时车载斗量。
杜尔米找到了支票,那确实是英格丽德·伊顿拜托他转交的雇佣尾款。不过杜尔米想了想猎人先生一路以来发挥的作用,最终还是悄悄往里头添了一笔。
“那么,诺斯就拜托您了。”杜尔米难得郑重地说,“这个治世或许不会延续太久了,但未来仍旧漫长。”
从这个角度来说,诺斯这个凡人王国的寿命,其实反而比一个神秘侧的治世更加漫长。这何尝不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嗤笑呢?
猎人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啧了一声:“我看,这笔钱最后还是会变成诺斯各地的政务署的经费。”
“那就是您的决定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但是,这也不坏,对吗?我祖母还在塔拉纳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这支票是政务署的了!”
杜尔米笑得喘不过气了,他说:“我祖母……在北地,还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你小子故意的吧?”猎人先生没好气地说,“我这人也卖给政务署了,行了吧!”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行,当然行。”
猎人心里还是气不过,盘算着要把自己认识的几个老朋友一起拉去政务署干活,这才对得起他的酒!
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酒瓶子,终于觉得舒坦了一点。
他又说:“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
“哦?”
“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猎人说,“哪怕你是巨面者,那也不简单。”
治理一座城市,是市长。治理一个国家,是国王。治理一个时代,是治世者。那么,治理一个世界呢?
这位巨面者希望世界、希望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开心自在,至少是遵循他们的自我意愿而活。不得不说,猎人认为这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不过,这不就是一场【白日梦】吗?
因此,猎人又说:“但是,不简单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不可能。”
“是啊。”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这样没错,猎人先生。我并非追逐不可能,我只是追逐白日梦却成真的妄想。人们在白昼安眠、人们在夜里做梦——可他们活在这个世界。”
那么,你呢?猎人很想问这个问题。他想问问这个年轻人是否意识到:在人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这场白日梦了。
而他抬眸,对上那双幽深却静谧、黯淡也灿烂的绿眼睛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知道。
于是猎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当然。承您吉言。我甚至考虑要不要雇一艘船,从海上回利文斯通。这听起来比陆路快多了。”
猎人便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森罗协会,正好我在那儿有两个熟人。通常来说,去往利文斯通的船确实挺多的。只是现在就不好说了。”
杜尔米也不见外,他只是好奇地问:“您的熟人应该没掺和那些猎人们的生意吧?”
……猎人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强调了一下:“我的熟人当然都是森罗协会的正经员工!甚至是退休的水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他们顶多就是爱喝酒。”
杜尔米嘿嘿笑了两声,妄图蒙混过关。他转而说:“不着急,我们过两天才走。那么,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猎人先生笑了起来,他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今晚,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