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帮我个忙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诺斯王国的王后是海伦娜·莱顿,而非奥德丽·达文波特。所以奥德丽的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下来。哎呀,这听起来可真是天经地义!
可是,不正是泰勒蒙带来了假币案、改换了人们的命运,让奥德丽成为王后的吗?他却不愿意让奥德丽生下王国的继承人?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吧!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场诸位,除了【死昼】,恐怕也只有海伦娜·莱顿最了解他,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情人。
而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可以为了巨面者的层域而不惜一切代价打乱瓦伦蒂众人的命运,即便无数普通的无辜民众因此丧命或流离失所;他也可以出于自己对于海伦娜的私情,而残酷地扼杀奥德丽的孩子。
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海伦娜·莱顿才是名正言顺的诺斯王后。只有海伦娜的孩子,才能成为国王的继承人。
因而,他为她保留她的丈夫、她的王后之位、甚至是她的孩子的继承人之位。等她回到瓦伦蒂的时候,甚至奥德丽都死了,海伦娜完全可以重新回归自己最初的命运、重新成为诺斯的王后——如她所想。
他窥视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光阴,目送她从少女成为妇人,摆弄她的命运、扼杀她的性命……
正如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阿方索·诺斯坐在那儿,沉默不语、表情既是黯然也是平静。在神秘侧的力量面前,凡俗的国王能做到什么呢?
“好吧,让我来总结一下。”杜尔米便说,“泰勒蒙,凶手。阿方索,凶手。海伦娜——你也是凶手,起码是帮凶,因为你见死不救、置之不理。”
穆尔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说:“哎呀,我不是凶手!”
“你杀了你的孩子。奥德丽。最后的那一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杜尔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起码,是活到他生出灵魂的那一天。”
这是奥德丽与阿方索的最后一个孩子。海伦娜已经回到了瓦伦蒂,她也知晓了真相。没有泰勒蒙从中作梗,这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到出生的。
当然,这孩子也许是活不到明年了,但那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活不到明年了——大伙儿都活不到明年了。
海伦娜显然是不打算回去当诺斯的王后了,新的治世的诺斯王后应该是奥德丽;因此,这孩子也许能活到新的治世。
但奥德丽却心灰意冷、自取灭亡。她在王后的宝座上待得越久,越是如坐针毡。倘若她跟阿方索说自己怀孕了,那国王肯定不会杀了她。可她没说。于是她与她的孩子一起坠入世界的尽头。
国王不爱王后、王后不爱国王。连母亲也不爱孩子。
杜尔米真不明白瓦伦蒂这座城市是怎么了。人们的命运不只是扭曲,更是凋零与冰冷。或许,初代诺斯国王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将这座城池命名为瓦伦蒂的那一天——这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侦探。”最后杜尔米说,“我可以站在真相的角度审判你们,但我无法代表法律。”
海伦娜与穆尔同时向杜尔米投来惊异的目光。那意思是:哎哟,【白日梦】先生,您还在乎法律呢!
阿方索倒是有些微的激动:在今夜的这场侦探游戏之中,他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死亡了。哪怕他只是个凡人,他也看得出来,在场几位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说到底,在这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之中,唯一可能被凡俗世界的法律审判的,也就只有这位阿方索国王了。
这听起来可真够悲哀的,然而奥德丽已死;海伦娜与泰勒蒙都是巨面者,更是雾兰神殿的先知,某种意义上同样已经死了……凡俗世界无法审判亡者;真理侧或许可以,但真理侧不为所动。
杜尔米话锋一转:“穆尔,帮我个忙。”
“你自己不会动用我的力量吗!”穆尔不情不愿,“我都借给你……不对,送给你了!”
阿方索不明所以,但海伦娜却是惊疑不定。她看不出穆尔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我的力量”?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有使唤你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用呢?”他理直气壮地催促,“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快点吧!”
让凶手聆听亡者的絮语吧。
倘若他有一瞬的懊悔,那么那些声音就会啃咬他的心灵;而倘若他从不后悔,那么那些声音将会搅碎他的大脑。
穆尔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好了!”
“这么快?”
“因为她就在这里!”穆尔拍了拍那张椅子,语气终于变得哀伤起来,“奥德丽,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阿方索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他的额角流下了冷汗。海伦娜冷眼旁观,最后她轻轻一叹:“在凡俗世界寻觅可靠的丈夫,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她原以为她从前的这位丈夫、诺斯的这位国王陛下,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如今看来,她在凡俗世界挑选男人的眼光……与她在神秘侧的不相上下。
这让海伦娜有些意兴阑珊。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自己是否仍旧可以算作一个人类。
最后她想,即便不是活人,但起码也是个死人。
这个想法突兀地逗笑了她。她便对那位【白日梦】先生说:“我明白您的想法。”
“哦?”
“您想要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现在诺斯的国王自顾不暇,恐怕无心开战了。”海伦娜便说,“但奥古斯的那位王女……”
毫无疑问,并不只有莫尔芙·法涅斯拥有一统天下的野心。阿方索·诺斯同样有。
但此刻的阿方索受到奥德丽的亡魂的袭扰,短期内没有精力向邻国派兵了。正如杜尔米所想,至少在冬天之前,他阻止了两国的正式开战。而冬天之后?冬天之后,世界就要换一个新的治世了!
当然,杜尔米心知肚明,这两个国家的恩恩怨怨,并非一两次冲突造成的。
这次战争的开幕是奥古斯王女派兵侵略了诺斯边境,甚至攻占了一座重要城镇。而更早之前,诺斯王国在海上频繁袭击、甚至劫掠奥古斯王国的商船,这同样也是既定事实。
即便杜尔米阻止了诺斯国王与奥古斯王女的扩张野心,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也迟早会大规模爆发。
但杜尔米希望他们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仅此而已。
“那位奥古斯王女,我也会想办法的。”杜尔米便回答,“海伦娜女士,这样一来,您觉得如何?”
海伦娜静静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看了一会儿。而对方的绿眼睛照旧平静、幽深,带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从容与坦荡。不知为何,她认为他对待神秘侧的态度……恐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海伦娜思考片刻,最终斟酌着说:“我听闻,您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一个势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海伦娜是从哪儿听来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很有可能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开始行动了?
“没错。”他就爽快地承认了,“我希望能在真理侧获得一些……力量。至少是存在感。”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
长久以来,【白日梦】先生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行走于凡俗世界。这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厉害之处在于【白日梦】先生,而非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在真理侧留下的烙印,其实就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为他建立起的家庭关系与家族背景。
换一个治世,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背景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意味着他仍旧只是一个生长在父母庇佑之下的孩童。
杜尔米以为自己理应做点什么,才能在凡俗世界收获更多的影响力,进而在真理侧获得一席之地。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果真愚钝。不过,遮兰一直等候着他。
神秘侧人士以为自己在神秘侧得到了力量、收获了质料,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可是,他们越是在神秘侧筹谋与努力,就是越是沉沦于神秘侧的混沌与轻率之中。
换一个治世,他们就一无所有了、他们的命运就发生了动摇。这正是他们在真理侧一无所获的表征。
诺斯需要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只是恰巧是阿方索·诺斯;诺斯需要一个王后,这个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却无关紧要。
当然,成了巨面者,似乎就能在这世上保留一席之地了。只是他们恐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有这一席之地了。
从海伦娜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没听懂杜尔米在说什么。不过穆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多半是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杜尔米就伸手揉乱了穆尔的头发——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穆尔生气地拍掉了杜尔米的手,气呼呼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杜尔米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大笑了起来。
……海伦娜在旁围观,只觉得无语。
于是她说:“您的力量……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匪夷所思。”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国王杀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海伦娜轻声细语,“没人知道他能听见亡者凄厉的哀嚎、还有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的啼哭。于是人们说,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国王失去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地说:“您以为这是我做的?”
“不。我当然不会认为您刻意这么做。您只是利用了这个契机。”海伦娜诚实地说,“但这个契机就在这里等着您。一场蓄势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只是因为——国王能听见亡者的话了。
海伦娜不由得怀疑,在利文斯通,或许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等待着那位奥古斯王女。这个世界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意愿的,因此,世界只能去安排人的命运。
“我倒情愿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杜尔米忍不住抱怨,“国王非得杀了王后吗?所谓的为了王国、为了世界,这不过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杀人就是杀人。”
海伦娜莞尔一笑。
穆尔评价说:“杜,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头脑简单。”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看着穆尔:“我刚破的案子!你竟然说我笨?”
“笨和头脑简单并不冲突。”穆尔站了起来,站在椅子上,“等到明日清晨,诺斯王国的局势就平静了……”
“不。”杜尔米说。
“怎么?”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穆尔停了停,似乎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之间有些惊异,但是又忍不住拍手叫好。于是他十分期待地说:“好啊!嘻嘻,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海伦娜迟疑片刻,问:“【白日梦】先生,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往【墟】……”杜尔米倏尔一笑,露出了一个近乎兴致勃勃的表情,“杀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