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阴云之下
“哦,奥尔德斯,我亲爱的老奥尔德斯。你甘愿如此一败涂地吗?”
无尽的旷野之上,高塔孤独地矗立着。狂风席卷。附近村落的人们知晓塔上住着一个怪人,所以从来不敢踏足此地。
男人礼貌地敲了敲门,但并未等到高塔主人的许可,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房间里,火炉燃烧着,带来一阵呛人的烟雾与炽烈的温度。男人的目光盯着火炉看了看,他有一瞬间怀疑这火光的薪柴是什么。
但烈日不会照拂阴云之下的高塔,因此人们不必聆听冤魂的哀鸣与恸哭。或许这才是高塔坐落在此地的真实原因。
随后男人的目光望向了那名闭目躺在摇椅上的——前任治世者。
奥尔德斯的面容毫无变化,神情甚至仍旧冰冷刻薄。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在阿尔弗雷德那里碰了壁,所以才来找我。当初埃洛特的拒绝还没让你死心?”
这名不速之客拥有一张无辜的、年轻的面容。他略微瞪大了眼睛,翘了翘嘴唇,笑着说:“不,当然不是。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格拉德。”
奥尔德斯终于坐了起来。他睁开双眼,漠然地看了来客一眼。
而来客同样刻薄地评价着如今的治世者:“除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一无所有;可哪怕包括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也仍旧只剩下灰烬。哎呀呀,这个世界真是给了他一个不妙的故事。”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的二十年。他加速了一切,无论是破灭还是拯救,我们距离结局都更近了。”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咱们的神可都指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呢。”不速之客笑吟吟地评价着,语气却带着微妙的恶意,“我不信神,但是神却相信人。哈哈。”
奥尔德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没有跳下去。他只是过来吹吹风。屋内如此闷热。
他淡声回应:“但你也不敢对【白日梦】先生做什么,甚至还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你就这么希望他得知世界的真相?”
“当然!当然,只有离开利文斯通,他才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利文斯通是那样渺小的、仅仅在最近的三百年才终于声名大噪的崭新的城市!
“哦,老奥尔德斯,我可不是瞧不起你的治世——可是利文斯通太渺小了,老奥尔德斯,那太渺小了。一个利文斯通无法盛放整个谢兰的故事,就好像一个灵魂……”
奥尔德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利文斯通。”他甚至冷漠地撇了撇嘴,“我是瓦伦蒂人。”
“差点忘了。”那名不速之客就喃喃说,“你来自瓦伦蒂,埃洛特才来自利文斯通。”
他又沉默了片刻,却突然大笑起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们都失败了。最后,是一切失败的失败过后、在一切灰烬的灰烬之中——那个格拉德人篡夺了你们的光阴!”
“我不想跟你废话,泰勒蒙。”奥尔德斯转过身,冰冷地说,“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都已经疯了。”
“哦,这太让我伤心了。你情愿相信神,也不愿意相信我吗,老奥尔德斯?”
“谁也不知道你在世界末日的预言之中看到了什么。多克希尔神殿将你除名是对的,你不仅仅在那个时候背叛了他们,也在很久以前就背叛了你自己——你背叛了人类。”
泰勒蒙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令人难过的指责,我必须澄清一点:历史上见证那个预言的先知并不在少数,空之神殿只是更接近天空,所以更容易知晓那个预言罢了。”
“你知道了,你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归宿、群星从来不会改变,而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泰勒蒙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他们。”
那段预言、那三句箴言,如同潺潺的溪流一般淌过了奥尔德斯的大脑,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奥尔德斯对此并不惊讶,毕竟他是治世者、是记录者,是【时历】的信徒。他并不信奉【星群】,因而对神秘学也浅尝辄止。
相反,他对泰勒蒙那种故弄玄虚的作派感到厌烦与反感。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奥尔德斯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三百年之中,包括了永世雾墙的坠落、探险家们的启航、新大陆的征程、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海洋贸易的繁盛、旧大陆国家的对抗……
而在这三百年之前的几十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那段没有治世者的无归属的历史时期,也发生了海洋成为镜子、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出现、【梦钥】的沉眠、【帝皇】的失踪与【偃偶】的代行……
有时候人们觉得生活是如此漫长,日复一日、从不改变;但有时候人们又会发觉,改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奥尔德斯既见证了生活的漫长、也见证了改变的仓促。他是光阴的记录者。他疯了。
他的疯狂发生在无声之间。尽管如此,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一样,奥尔德斯也将自己的疯狂压制于无人知晓的、无声的暗夜之中。神秘侧寂静如初。
而与奥尔德斯一样,在同一时期,世界的动荡让不少的神秘侧高位者都发了疯。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墟】、有的去了【虚无边境】、有的如同埃洛特一样闭门不出、有的去了世界的尽头寻觅出路、有的在凡俗世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活人,还有的……
还有的,就像是泰勒蒙一样,他们选择加入……不,成为教团。
他们开始敌视神明、开始敌视一切的神秘侧力量。他们认为神秘侧终将摧毁整个世界。惟有沿着最初之人的道路、沿着帝皇的道路,惟有凭借人类自身的力量,人们才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对吗?错吗?
可是,喊着这样口号的教团成员,却往往自己就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利用着这份力量党同伐异、肆意屠戮。
三百年之前——哦,其实没有那么精准,但是姑且就这么说吧——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抵达了彼时的多克希尔神殿。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发生了冲突,而结果是……
呃,在不同的治世,结果略有差异。不过基本都是波尔普恩赢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彻底覆灭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细碎的回响,偶尔能惊醒一些无知的人们;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之后,连胜利者波尔普恩也摇摇欲坠了。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尽管失败了,却仍旧留下了一批传人,并且大体上维持着自己的统治。这就是温情脉脉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啊——不过,人们知道吗,如今那位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啊!
哦,波尔普恩人——多克希尔人——当然不会觉得震惊或羞辱。他们甚至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距离救命恩人更近一步了。这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
而此时此刻,站在奥尔德斯面前的这个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男人,他就是三百年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雾兰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镜中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谢兰人”。
最初也最终的先知之人,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拉斯坦是他曾经的雾兰名字,多克希尔是他成为先知之后的名字,而泰勒蒙是他抛却了先知身份之后的名字。
毫无疑问,如今的谢兰与雾兰,都不知晓这位先知的身份与经历了。同时代的人可能也不怎么清楚了,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从来都是个失败者,人们很少关注失败者。
奥尔德斯姑且还知道一些,是因为他确实接触过当时的多克希尔、后来也跟泰勒蒙有过一些交流。
哈,多么滑稽啊,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后还是成了教团的一员!这算是转变、还是回归?
奥尔德斯还记得,当初波尔普恩家族曾经遭遇过多克希尔神殿成员的激烈抵抗。空之神殿占据了天空,能够从高处发起攻击,甚至还掌握着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顷刻间就能让人发疯。
波尔普恩家族的普通人,还有诺斯王国的普通士兵,怎么可能抵抗这种力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先知却倒戈相向,选择了波尔普恩这一边,让局势瞬间逆转。无数多克希尔人在绝望之中迎接了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先知背叛了他们!
而根据泰勒蒙自己的后来所说,他不过是在波尔普恩家族抵达的那一刻,领受了世界的真相、末日的预言。
事实上,奥尔德斯十分怀疑泰勒蒙说了多少的真话、又掺杂了多少的谎言。所谓的预言,就能让当初的多克希尔选择背叛多克希尔、背叛自己的子民、乃至于背叛整个雾兰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谢兰人征伐的脚步抵达之后,整个雾兰大陆之中,多克希尔神殿是唯一一个彻底消亡的神殿!
奥尔德斯回过头,望向泰勒蒙。在泰勒蒙那双尽管笑着、却仍旧深沉阴郁的眼眸之中,奥尔德斯能隐约窥见一抹蓝色——那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天空的蔚蓝。
遗憾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如今已经成为了悬崖岩石之城波尔普恩。
“一段预言,就可以让你背叛多克希尔、背叛雾兰。”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么,是否又会出现别的什么——让你背叛教团、背叛谢兰?”
泰勒蒙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不会吧?毕竟,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给我更多惊喜了……吧?应该不会吧?”
……奥尔德斯无言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说:“我认为你不如直接去找【白日梦】先生。”
“哦?”
“我认为你跟他应该挺合得来的。”奥尔德斯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某些风评,“……是的,你们应该合得来,起码聊得来。”
泰勒蒙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可随后,他又百无聊赖地说:“可是,谁又知道,教团是不是早就找上门了呢?我不认为我跟他合得来。”
奥尔德斯微微皱了皱眉,过了片刻,他突然笃定地说:“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泰勒蒙终于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对!没错,在奥尔德斯治世,我亲自下达了这个命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也在利文斯通给福开森行了些方便。至于为什么……老奥尔德斯,你不觉得他只有这一条道路能走吗?”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怜爱的、惋惜的表情:“可怜的小杜尔米,哦,我的小杜尔米——他的父母永远活不过他成年的那一年,最晚不过是那一年!阿尔弗雷德是个仁慈的人。但我不是。当然了,你也不是。
“他注定要成为【白日梦】先生,为了追逐他父母的死亡,他甚至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我关注他已经很久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从三百年之前,我就已经在等待与期待他的降生了——为此,我将向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致谢!”
他又讥笑了起来,这一次的讥讽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死亡不是归宿。”他又说,“所以死亡不是终点。哦,我知道小杜尔米会憎恨我,没关系,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杀死我。等到了世界的尽头,说不定我还能领他去找他的父母呢!
“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啊,老奥尔德斯,你发现了吗?这才是死亡!人们会在死亡之中活着!”
奥尔德斯冷淡地说:“你真是疯得没救了。现在,你还会敬畏任何东西吗?”
泰勒蒙突然不悦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拿手撑着下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颌。他的指腹还残留着五彩斑斓的颜料的色泽。他是一名画家,而这是因为他仍旧追逐、妄图调配出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一抹蔚蓝。
最后,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我始终敬畏——【世界】?”
奥尔德斯默然,随后说:“我可看不出来。总之,无论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都无可奉告、不会奉陪。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时代也本该终结我的治世了……”
“因为你不敢承认。”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了奥尔德斯的话语,“你不敢承认,阿尔弗雷德只是利用了你的疏忽——不,利用了你的冷漠与旁观。你本可以阻止很多悲剧。”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哎,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无数悲剧!那些冤魂恐怕都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就在利文斯通、就在你那里。”奥尔德斯冷声说,“你随时可以终结这个治世——泰勒蒙,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
泰勒蒙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这旷野之外的远方。
这群记录者都喜欢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中,亦或是困在孤岛之中,亦或是守在空城之中,仿佛历史成为了他们的枷锁、故事成为了他们的结局。
泰勒蒙并不理解。很多年之前,他就选择打破了那座神殿的桎梏——他不再是先知了。
他不再是聆听者,不再是死亡的信徒,而是为了等候一次新生。
真遗憾,为了那唯独一次的世界的新生,无数无辜的性命都将葬送在漆黑的死亡之中。泰勒蒙冷酷地想。这恐怕也算是神秘学的等价交换原则吧?
但他已经等候了三百年,并不畏惧再等候三个月——等到这个治世结束、等到这场白日梦破碎、等到这个世界真正醒来的那个时刻。
因此,他乐意为这个新世界接生。
“我在等,那位【白日梦】先生在逡巡了整个谢兰、周游了谢兰这么多的重要城市、得知了这么多的秘密之后,当他真正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他会不会重新审视过去的故事、重新挖掘帷幕背后的真相?
“我在等,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