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打发时间
“杜尔米,你怎么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啊?”
要知道,他们认识的这个水手学徒,可是外向又活泼的性格呀。但这两天杜尔米却少与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干完活就回到自己的船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只是因为天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杜尔米还是给出这个回答。
“真的假的?”伯纳德怀疑地看了看外头,“这样好的天气,你还觉得不好?”
浮梦之月天气温暖、微风徐徐。每一日海上都倒映着明朗的日光,总是波光粼粼。这可是难得的好天气,他们洗的衣服只需要一日就能干透了。
顺带一提,杜尔米不需要洗衣服。外域会帮他洗——当他离开帷幕的时候,他的衣服也会恢复如新。
他觉得这事儿其实挺古怪的。难道就没人注意他这般离奇的生活?但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杜尔米也就习惯了。
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笑着随口说:“说不定我就是喜欢冬天呢?”
不,他最讨厌冬天。
杜尔米有点走神,想到很多年之前的场景,想到那时熊熊燃烧的壁炉与昏昏欲睡的自己。他想到冰冷刺骨的海水与逐渐窒息的感觉……死亡从来不会让人好受。
“好吧,杜尔米。”肯说,“但你这两天甚至都不出门了。”
他只是刚刚踏上帝皇之路,觉得自己的“领地”十分令人惊奇罢了。
杜尔米承认自己过去几天是有点沉迷其中,每天待在船舱里,盯着一块陈旧的木板都能看上许久。这的确有点令人担心,尤其是与杜尔米以往营造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从善如流,跟着肯与伯纳德一起去打牌了。
不过他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踏上帝皇之路……老实讲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白日他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晚上他同样是那个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他未曾察觉自己拥有任何【力量】。
是因为这块领地还太小了,还是说,帝皇的力量并不像其他道路那么明显?
趁着摸牌的间隙,杜尔米悄悄捶了锤自己坐着的椅子,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没有变得力大无穷,也没觉得外在的世界发生任何变化。
可他明明瞧见了那位巨人。
又或者,他需要靠他那两位臣民来得到【力量】?
但他已经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力量……确切来说,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没有任何超越“这个身份”的特殊之处。
……不过他还没试过让他们在白日出现。是不是应该在白天试试?
杜尔米实在不专心,最后就被其他人从牌桌上赶走了。他在甲板上遇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上午好,逐光女士。”杜尔米挺高兴地与她打招呼,“您来甲板吹风?”
“上午好。的确如此,我来透透气。”
人们不怎么在船上瞧见凯瑟琳,她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船舱里。除却上次白雾袭来的时刻,凯瑟琳在白橡木号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不过她毕竟是个大人物,人们都觉得这般隐秘的行踪才是正常的。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我很少在船上看到您,那您每天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这样的问题,倘若不是杜尔米早已在白橡木号营造出那种愣头青的形象,那么对方说不定就要生气了。
凯瑟琳并未生气,她只是回答:“我不需要打发时间。”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的时光皆献给吾神。”凯瑟琳语气轻缓,那并不是一种虔诚、狂热的信徒的语气,但的确是理所当然、毫不怀疑的笃定,“我不会觉得无聊。”
杜尔米思忖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那么您就是在……增强实力?”
凯瑟琳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不,我只是祈祷与练习。吾神赐予我力量,因此我并不需要进行修习,只需要熟悉这份力量。”
杜尔米睁大眼睛,他的语气可谓是惊讶又狡黠:“也就是说,您可以偷个懒?!”
而帝皇之路甚至需要他亲手画地图!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会因为这样的形容而动怒、而杀人。太阳骑士从不偷懒,他们永远勤勉、上进、诚实、坦荡——曾经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的凯瑟琳却说:“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我只是幸运地获得了吾神的恩赐。”
她生来即是选民,成年便是眷者,未来必是使徒。她的道路一眼就望得到头。她不需要偷懒,因为她也没有辛勤的机会。
当凯瑟琳离开克里斯琴、离开她熟识的地方与生活,当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经历,她这才发现,她曾经的人生贫瘠到了极点,只是依照着他人为她定下的道路前进。
她并不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是生来就处于这条道路之中。
……现在她仍旧认为这是一份“幸运”。
未来呢?
凯瑟琳说:“……所以我来甲板上吹吹风。”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凯瑟琳偏偏多补充了这一句。
不过结合他之前与逐光女士的交谈……或许凯瑟琳只是想出门转转,就好像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后,他就老是待在自己的船舱里。因为这对于他是新鲜的东西。现在凯瑟琳也想接触一些新鲜的东西。
昔日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凯瑟琳也是闭门不出、出则杀人。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却还是长时间维持着这样的习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改变。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爽快地邀请:“不如您来跟我们一起打牌吧?”
“……打牌?”
“对啊!”
凯瑟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她好像也思考了片刻,然后问:“赌博?”
她的确杀死过不少疯狂的赌徒。
“……呃,我们不赌钱,就是打发时间。”杜尔米解释说,“当然,要是您发现了赌钱的事情,您一定要狠狠扼杀这种坏风气!”
他听说那些水手会拿学徒们取笑为乐,说不定还会打赌。他觉得凯瑟琳女士一定能阻止这群坏心眼的正式水手。
杜尔米出门一趟,带回来了新的牌友——逐光女士!
学徒们打牌的手都在颤抖。
不过凯瑟琳没想那么多,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甚至花了一点儿时间了解具体的规则。她耐心又温和,慢慢地,其他学徒也就放松下来。
直至有人不过脑子地调侃说:“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大人物,不会愿意和我们接触……”
说着,场面就突兀地沉寂下来。
恐怕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二层的乘客们不会与负一层的水手学徒有什么接触。学徒们每日只是做些杂活,而乘客们却高高在上。他们看到的世界恐怕都截然不同。
凯瑟琳微微一怔。在紧绷的、凝滞的氛围之中,她却缓慢又平和地说:“但如今,我们飘荡在同一片海域之中。”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松弛,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场倏忽而至的雨水。学徒们匆匆忙忙去干活,不忘挨个与凯瑟琳道别。他们对这位温和的太阳骑士观感不错,逐光女士肯定比那些傲慢的大人物好得多。
在水手的工作方面,凯瑟琳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也要用上【太阳】的力量的话,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她转身返回二层甲板,碰上了忧心忡忡凝视天空的劳伦特·霍索恩。
“……逐光女士。”劳伦特与她打招呼,“您看这是一场正常的雨水吗?”
因为他们正靠近中轴,所以连雨水都不能放松。
凯瑟琳转眸凝望阴沉的天空。她想了想,说:“曾经有一位象征雨水的神明。”
“后来?”
“后来【荒野】却成为了【海镜】的副神。”
劳伦特露出略微惊愕的表情。因为他与海沃德是老朋友,所以他总会听闻一些“信众不应该听闻的消息”。但此刻凯瑟琳却好像在暗示一些匪夷所思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时至今日,这世上已经没有象征自然与气候的、单独的神明了。
劳伦特怔了片刻,然后含糊地问:“您的意思是……这些天气……终究……与【海镜】……”
“我们正在森罗海之上。这里不是谢兰与雾兰、不是陆地。森罗海的天气只与【海镜】的心情有关。”
既然白橡木号是在森罗协会注册登记过的船只,那么【海镜】就会庇佑他们,至少不会刻意让这些风暴会摧毁他们的前路——除非他们真的倒霉过头。
劳伦特陷入了沉默之中。
凯瑟琳同样沉默地凝视着海洋。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却猛地乌云密布。她不禁怀疑究竟是什么影响了【海镜】的心情……可神明也有喜怒哀乐吗?
这似乎是凯瑟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尽管她一直都知道神明也拥有“心情”,但她总是无法将神明与人类联系在一起。她已是眷者,但过往的岁月仍旧将她束缚在层层桎梏之中。
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劳伦特独自淋着雨,他听见海水因雨水而泛滥起动荡的声响。
在传统意义上,浮梦之月的海洋是存在不少风险的。那些危险并不来自于外界,而来自于他们的梦乡。许多船员会陷入无穷止境的、恍如真实的梦海,永远无法逃离。只是白橡木号的人们幸运地未曾噩梦缠身。
想到这里,劳伦特又觉得自己思虑过多。风暴或是噩梦,一切从未停息;他们只能在风浪中寻找一条出路,本该如此。
他找到海沃德,说:“希望我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月。”
“上个月、这个月、下个月。”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每个月都有每个月的任务。现在就已经够忙碌的了……我该庆幸神明没有占据我们的每一天吗?”
劳伦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海沃德却没忍住,他将目光从窗外的雨水转至劳伦特的身上,惊疑地问:“怎么,老朋友,你想说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占据着我们的每一天?”
劳伦特摇头,注视着他的老朋友,目光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说:“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