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不断前行
杜尔米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莫尔芙·法涅斯的这段经历。
那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他的意思是,确实很像是一场无中生有的噩梦,而非真正发生的故事。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人们确实对莫尔芙年少时的经历一无所知。
人们觉得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肩负如此重要的力量与责任,在她尚且脆弱、尚且年幼的时候,奥古斯王室当然要好好地将她保护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好像也没保护得很好吧?
杜尔米无奈地叹口气,最后换了一个问题:“您遗失了……不,您说莫尔芙遗失了一年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倘若杜尔米·奈特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那么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情况倒是相差无几。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而莫尔芙·法涅斯却并非【无人知晓】女士。
后者藏身于前者的阴影之中,只能目送“自己”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明白了【无人知晓】女士常常展露出来的那种无力与悲哀。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更甚至是巨面者,然而她甚至不是“她”。
她于凡世没有任何锚点,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她的存在,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等到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女士——或者说这份力量——也仍旧活着,只是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晓她的过去。
第无数次,杜尔米明白了神秘侧的诡谲与阴森。
【无人知晓】女士解释说:“确切来说,是【无人知晓】的力量逆流而上,洗刷了关于我得到这份力量的相关故事,使一切都静默不言、使一切都不为人知。
“在如今呈现的故事之中,莫尔芙·法涅斯在遇袭之后并未被送上前往雾兰的船只,只是身受重伤,不得不静养一年。王室查明了幕后黑手,并暗中处死。
“……当然,与之相关的,包括那艘船上的船员、包括守卫与侍从、包括莫尔芙后来在波尔普恩遇到的人,甚至于希尔芙德神殿的那几个成员……他们全部死去了,或者说变得【无人知晓】了。
“仅有希尔芙德神殿的先知,与我,也就是您所见的这只黑鸦,知晓事情的真相。等到先知也过世了,那就仅有【无人知晓】知晓这份力量的真正来历。”
说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不由得叹息一声。
杜尔米不由得惊叹。他以为雾兰神殿的力量较之谢兰神明,也的确显得更加诡异。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广袤而浩瀚的力量,而是尽管狭窄却仍旧精深的力量。
【无人知晓】并不拥有正面战场的力量,譬如猎人那般的攻击力与灵活性。
但这份力量本身就足以让真相无人知晓,甚至还能将一切隐没在晦暗的帷幕背后,让凡人不去关注。
最可怕的是,拥有着、象征着这份力量的人——莫尔芙·法涅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份力量!这让【无人知晓】真正能够在无人的暗夜肆意生长、肆意掠夺。
要是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意图追查,那他也不可能在凡俗世界发现莫尔芙·法涅斯的异样;可想要在神秘侧追查,似乎也只能效仿【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以自身层域捕获那只黑鸦,才能发现端倪。
可这都巨面者了,还乐意管这闲事吗?
若非【无人知晓】女士尚且拥有一线理智,能够主动控制这份力量的范围,那么【无人知晓】迟早将吞噬整个世界……不,或者说这是注定的,因为【无人知晓】女士也已经是【无人知晓】的一部分。
倘若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幽灵船上偶遇了这只黑鸦,那么这位女士的神智也会在莫尔芙·法涅斯死去之后一同消逝。
换言之,除开【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莫尔芙·法涅斯便是【无人知晓】女士此刻唯一的锚点,而这位王女……呃……杜尔米以为这似乎也不是非常稳固的锚点。
难怪【无人知晓】女士想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战争的图谋。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本身当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但更为关键的是,这有可能会释放【无人知晓】的力量。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便问:“您现在与莫尔芙的联系是怎样的?”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了一下:“我终究是她,又或者说,她的意志会无形地约束我的行动。倘若她执意发起战争,我也无从违抗,甚至连【无人知晓】的力量也会被她一同牵动……
“前不久,奥古斯兵不血刃、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夺下了诺斯的一座边境城池……您觉得莫尔芙·法涅斯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是【无人知晓】庇佑了她的行动与计划。”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他忙于北地的事务,还没有详细了解过奥古斯与诺斯那边发生的事情。
他当然怀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之中会不会存在着神秘侧的影响,但这些想法都是与莫尔芙·法涅斯的【荣光之许】的力量相关联。他唯独没有想到【无人知晓】!
但这么看来,【荣光之许】与【无人知晓】的配合,显然让这位王女在凡人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是,这景象却让杜尔米有些恍然。他不禁想到了【帝皇】与【偃偶】。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注定的命运?即便安德烈·法涅斯与莫尔芙·法涅斯并未拥有任何血缘上的关联,但前后两位法涅斯仍是殊途同归,踏上了近乎相似的道路。
最离奇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转折来自于教团,而莫尔芙·法涅斯同样如此——雾兰神殿就是教团分裂出去的!
夜色寂静,凄凉的月色荡漾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上。幽灵船陷入了一阵死寂。
杜尔米不禁想,如果莫尔芙·法涅斯没有获得【无人知晓】的力量,那么多年之后,她还会选择发起战争吗?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如果没有得到,那么莫尔芙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活下来。
而一旦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将是唯一的。因为这让莫尔芙·法涅斯成为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巨面者。
巨面者的存在将贯穿所有的治世、一切的时光与历史。
比如说,艾米·诺普,这也是个曾经平凡的小姑娘,可是在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之后,她将永远是她;又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行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换了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但结局已然既定。
而这既定的结局,或者说巨面者的存在与行动,甚至会反过来扭曲命运的发展轨迹。
一切的道路必将通往巨面者,倘若不曾通往、或者有什么挡路,那就碾碎一切障碍、然后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地界。
【无人知晓】也是一样。这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圣名,但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列席。她成为了祂,哪怕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虚假的治世,巨面者的力量也将冲破这张假面,并且笃定、锚定这个既定的结局。
因而,这甚至反过来影响了奥尔德斯治世。即便此前不曾发生又如何?莫尔芙·法涅斯的名字已经钉在了巨面者的席位之上,她将注定无人知晓、她将注定【无人知晓】。
但莫尔芙本人并非凡人。譬如亚恩先生那样的凡人,他也背负死亡的诅咒而不自知,直至【白日梦】先生唤醒他的灵魂之前,他都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
莫尔芙不一样。她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这意味着即便她无法得知真相,她的灵魂也能够感知到迫近的厄运。
而这种预感、这种恐慌,也将驱使她付出相应的行动——她不愿自己沉沦为【无人知晓】的一员,因而她要让自己的声名为人所知、乃至于众所周知!
她的家世背景、力量源泉,乃至于人生遭遇,都将驱使她踏上征伐与战争的道路。可越是如此,她自身的灭亡也越是迫近、【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就越是接近凡俗世界,她也就越是想要征服更多的领土、占据更多的领民。
这是一个无法遏制的、一经开启就无法停下的死循环。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或许还有机会得知真相,因为这个治世毕竟只是一张假面,真相的掩盖并未那么严丝合缝。倘若她有机会去到雾兰,那么她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漏网之鱼。
但其余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真是遗憾啊。
直到最后,她也不可能明白,燃烧在她胸中永恒不熄的野心,究竟是荣光的照耀,还是厄运的低语。
“因此,【白日梦】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我必须恳求您阻止她,亦或是,阻止‘我’”。
杜尔米回过神,望向那张模糊的、被黑纱覆盖的面孔。
【无人知晓】女士继续说:“我希望您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它将牵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也将带来生灵涂炭、国破家亡;我更希望您能阻止【无人知晓】,阻止这份力量吞噬整个世界、令故事也沦亡在无人知晓的暗夜。”
而杜尔米心想,那是亡者的低语。
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雾兰神殿的力量,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是无数亡者不甘的呐喊、怨恨的哀嚎、无知的哭诉。
这是逼疯了死亡的神明的呓语,是所有雾兰神殿加起来都不足以抗衡的,来自于亡魂的诅咒。无数雾兰先知妄图以性命、以灵魂去抵消这份疯狂,可过去千万年里,究竟死去了多少人、人们又究竟死去了多少次啊!
可即便如此,因为层域不互通法则、因为神殿的坚守果真起了作用、因为人们对神秘侧是如此的避之不及,所以这千万年累积下来的窃窃私语,竟然完全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活着只是一瞬、而死亡却从来永恒?
生者只会死去、而亡者只能叠加。拥挤的死亡的层域啊,连灵魂都被碾作潮水,在漆黑的夜晚来回荡漾。
他们不愿无人知晓!
但倘若他们果真无人知晓的话……那就让所有人,一同【无人知晓】吧。
……杜尔米猛地闭了闭眼睛,他低声地挤出了一句话:“【死昼】快要撑不住了。雾兰神殿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亡者对生者的报复。仅有活着的人能在世界上留名,死去的人就将永远死去、永远无人知晓。
想想看上一次穆尔说了什么吧。他说,他要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们腾地方!如今死亡的地界竟然已经如此拥挤,以至于神明都要努力奔波、“改善居住条件”?
【无人知晓】女士显然知晓内情,她沉默不语,最后轻轻一叹。
“不论如何,【白日梦】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诚恳地说,“但是,恐怕这些麻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更并非您独自支撑就能解决……直到如今,谢兰也还是乱哄哄的、意见不一的。
“我想,我们的世界的确需要一位新王,并非真正的统治与征服,而是为了让人们团结一心,共同应对这样的危机。世界与我们所想的截然不同,因而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王、为世界制定崭新的规则。”
是啊。杜尔米腹诽。连神都分阵营呢。
“而我仅仅认同您。”【无人知晓】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注定有人称王,那我仅仅认同您。”
“……您像是在催我称王一样。”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却说,“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女士。说老实话,每个神都给我扔了一个麻烦,而本质上,似乎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祂无法治愈自己了。”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回答:“而人们只能求生。因为谁也不想死,无论是哪种方式的‘死’。”
死亡永远是痛苦的。为了对抗痛苦,人们才会不断前行。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郑重地回答:“请放心,我会想办法实现这场【白日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