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跨越凡俗
希亚似乎不觉得拿自己的火盆挂在天上、当做太阳,这事儿有什么不好的。
相反,她表情淡淡、语气淡淡:“这世上总是需要一盏灯的,人们的屋子里需要、昏暗的白昼也需要。人们更需要一盏实际存在的灯,正如他们信仰神明也需要一尊偶像。不脚踏实地的话,他们总觉得不安心。
“因此,我为他们带来了熊熊燃烧的太阳、实际存在的太阳。但终有一日,血肉与灵魂也将燃烧殆尽,昏黑的世界需要一盏新的灯火。天光将要倾覆,世界需要一个救世主。”
……而您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要我把天上那个火盆换成别的什么?
杜尔米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总觉得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倘若天上的太阳只是为了燃烧、只是盛放薪柴的工具、只是一个朴素的火盆,那么他觉得这一切又让他根本严肃不起来。
他努力板着脸,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他苦恼地皱了皱眉,“说老实话,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那么多。”
他才刚刚解决北地的麻烦!过去这段时间,他奔波不停,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他都快累死啦!
“这个治世撑不到明年。”希亚说,“而【太阳】撑不到下一个时代。”
“……为什么?”
希亚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了。神秘侧也有、凡俗世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奉神明了,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好奇太阳的——不是【太阳】,而是太阳。”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海洋。而在下一个时代,人们就会开始好奇星空、开始探索宇宙。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世界的空旷与虚幻。
在那之前,神们必须想一个办法,应对这样的僵局。
……那常正的七神也已经到了退场的时候。祂们似乎压根没有登台亮相、压根没有做出什么壮举,甚至连名号都是一场【白日梦】做出的评述。
这是因为神的战争拖长了祂们的光阴、却也摧毁了祂们的生命。法涅斯王朝的终结,事实上也意味着神的终结。
“【太阳】燃烧了太久,总会留下许多灰烬。”希亚淡淡说,“我可以向你做出一个承诺,【白日梦】先生,我将与这些灰烬同归于尽,不让火熄灭之后的污黑,污染整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海镜】的废墟还不够,【太阳】也有灰烬,是吗?
但希亚的承诺也令他稍微吃了一惊。这位神已经疯狂了太久,可她似乎保留了、残存了一丁点儿的人的理智与慈悲,因而乐意为人世守候一片净土。
“……如何同归于尽?”杜尔米真诚地问。
他所知晓的神秘学知识里,神即便死了,神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太阳】的余烬又果真能够彻底灰飞烟灭吗?
“世界会拥有更远方、更广阔的未来,而过去将被人们抛却、遗忘。伊斯应该跟你说了,我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这一秒的光阴将洞穿人类全部的往日,留下一个深邃的黑斑。我会在其中藏匿我的余烬与尸首。”
只要人们不曾打扰【太阳】的安宁,那么熄灭的火也永远不会打扰人世的平静。
杜尔米怀疑地说:“如果仍旧有人干涉过去的光阴……”
“所以,你需要让伊斯别再发疯了,让祂别再随意地改换历史、也让祂别再对自己的信徒如此慷慨。”希亚叹了一口气,最后冷冷说,“实在不行,我死的时候,会带着伊斯一起去死。”
杜尔米:“……”
他干笑两声,立刻说:“也不必这样。我想,我也有我的办法。”
真的吗?他也有他的办法?
希亚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又或者,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拥有那样残酷的、坚定的决心。可她转念又想,这已经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了,而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因此她点点头,算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会将我的方案作为最后的选择。”
如此一来,她已经讲完了三件事情:杜尔米·奈特的锚点、太阳的真实面目、余烬的处理方案。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但是她尊重杜尔米的方案。因此,她会优先观望杜尔米的做法。
……老实说,这一点还是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的。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让他猝不及防,要是希亚也选择这样的手段,那杜尔米才是真的头大了。
神总是如此自说自话,对吗?而他还只是这些神之中的后来者,压根不习惯这样的做事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陨落,不就是因为【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吗?眼下,这位罪魁祸首却也坐在这里,静静地谈论自己的死亡与终点……杜尔米十分不能理解这些神明的观念。
也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还太年轻了。即便他成了巨面者、即便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来历,可他仍旧没能体会到……究竟什么才是时光。他的年岁不仅仅是短暂,更是稚嫩。
而那些神都已经在时光之中挣扎了、停歇了千千万万年,连时光本身也困于时光。祂们都已经感到倦怠。
希亚迟疑了片刻,最后又缓缓说:“接下来,你应该就要前往世界的尽头了吧?”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也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确实准备去,但是谢兰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而且,卡桑米亚……这也太远了。”
他忍不住想抱怨。看看他现在在哪儿,他在塔拉纳!这是谢兰的西北。而卡桑米亚在哪儿呢?在雾兰的最南面!
太精彩了。杜尔米简直拍手叫好。他要为这个情况取一个新名字:这就是“世界的斜对角”啊!
他确实可以取道亚玛利埃,从万象湖去到雾兰,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路程。
但杜尔米没忘记自己还答应了【无人知晓】女士要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从他自己的意愿来说,他也不希望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在此时打响——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真是乱透了!
因此,他终究还是要去一趟瓦伦蒂、回一趟利文斯通,然后再出发。那么好了,不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从利文斯通去往卡桑米亚也是十分遥远啊!
所谓的“跨越凡俗”,就是现实意义上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路途。
什么?从神秘侧赶路?这也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啊!
要他现在努力钻研神秘学,搞明白自己要怎么依赖神秘学、赶赴这么漫长的路程……那他好像还不如在凡俗世界赶路呢。听起来更快一点。
或者,他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带路?哦,这下这位脑子先生真要成为他的向导了。不晓得贺拉斯的旅程进展如何?
……希亚看着杜尔米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忍不住问:“你还不知道?”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希亚觉得自己古井无波的心境发生了一丝动荡。她不知道杜尔米怎么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那群该死的神秘主义的神怎么能不告诉他。
她觉得自己十分坦荡。当然了,她确实坦荡。反正燃烧就是燃烧、薪柴就是薪柴,这事儿她也没瞒着;反正太阳就挂在那儿,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一天没落下过。
等到了某一天,她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了长进,她就过来与杜尔米开诚布公地聊上一次,分析现状、明确问题、确认方案。
而那群神呢?一群神神秘秘的家伙,哦,天啊,她竟然与祂们当了这么久的同僚!
“【时历】是特地同意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覆盖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因为这能让你直接从雾兰返回谢兰。”希亚言简意赅地说,“当然,祂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能意识到,治世的改换肯定是需要【时历】的同意与认可。但是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情——这就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赶路”吗?!谁叫伊斯用这种办法“跨越凡俗”的?
“也就是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希亚继续说,“现在伊斯知道了你打算去往世界的尽头,但是却被凡俗世界的许多事务绊住,祂说不定就会再次改换治世,让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个时候——那时你还在雾兰,对吧?”
杜尔米茫然地点点头。
希亚便说:“那就对了,在伊斯看来,这就是更省事也更方便的做法。”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不过,因为北地的变故,现在【时历】应该还是挺虚弱的,或许一时半会儿弄不出这么大阵仗。”
杜尔米:“……”
到最后,他竟然还得感谢福开森和维利卡在北地做的这一番大事,至少能让【时历】别轻举妄动?!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沉眠的塔拉纳正在醒来,步入新一天的上午。
“……我们有些偏题了。”希亚打破了这样的寂静,并且也不愿意继续谈及她那些古怪又疯狂的神明同僚,“我之所以提及世界的尽头,是因为我想请求你帮我完成一个愿望。”
希亚这话让杜尔米想起来不久之前的阿尔弗雷德。他谨慎地说:“您先讲讲是什么愿望。”
“我的女儿。”希亚略微哀伤与绝望地说,“我希望,你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刻,能帮我在死亡的层域之中寻找我的女儿。尽管我知道她的灵魂或许已经在初火的燃烧之中消磨殆尽,但我仍旧希望……您能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其实他自己也打算在世界的尽头找找他的父母,但愿那时候他爸妈别跟他捉迷藏了。
“……好吧。”最后他说,“我可以帮忙找找看。您的女儿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
希亚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我已经忘却了。”
杜尔米微怔。
“时间过去了千万年,我的记忆早已经磨损、早已经消亡。只是执念和仇恨仍旧灼烧着我的灵魂,让我永远无法熄灭。”希亚闭了闭眼睛,“因此,【白日梦】先生,你能找到,或者找不到……对我而言,这是同等的结果。”
即便【白日梦】先生找到了,她也无颜面对她的孩子。而如果【白日梦】先生没有找到,那么她也可以安心步入死亡的安眠了。她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为此,太阳不曾熄灭。她焚烧了千万人,只是为了照亮她的孩子的回家之路。
在一片黑暗之中,愿灯火指引人们归乡。
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有时候他可以理解希亚的悲伤与愤怒,有时候他又震慑于她的疯狂,有时候他也愤怒于她的冷酷与决绝。
过了片刻,他郑重地说:“我会在世界的尽头尽力寻找的。”
这不仅仅是给希亚一个答案,也是给【太阳】一个答案、也是给那个未能长成的女孩一个答案,更是为了……给一切凋零在火光之中的生灵,一个答案。
千万年的追逐、千万年的守候与燃烧。人们需要一个答案。
“那就足够了。”希亚仿佛解脱一般地笑了,她甚至不去怀疑杜尔米是否会敷衍了事。因为她自己或许也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他们或许也死不悔改。
“那么,我不再打扰了。”希亚与杜尔米道别,“享受这最后的白昼吧,因为黑夜注定只能沉眠。”
那光的尘埃组成的身躯,最终也如同光一般消弭了。塔拉纳人不知道【太阳】也曾短暂驻足他们的国度,神离得那么远、却又那么近。杜尔米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出神。
就是此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肯·林恩,他的朋友。
肯上下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点了点头,说:“早上好,我的朋友,看起来你仍旧是完好无损的,真不赖。我已经挑好了塔拉纳的饭馆,保准你吃得心满意足。走吧,我们该去吃饭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和情感划过他的大脑。时光匆匆,他的故事竟然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回过头,世界一如往昔。
最后,他笑了起来,并且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我的朋友。感谢你的体贴,因为我确实已经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