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无人生还
狂风与烈火。
这就是遗留在这片时间场的一切,吹拂了一切也照亮了一切、腐朽了一切也灼烧了一切。
这片时间场唯独没有留下雪花,因为那应当笼罩时间之外的世界。
……在北地奔波的这些时间,以及过去这么久以来的调查之中,杜尔米逐渐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的死亡,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的死亡,真的就一定同根同源,因为同一个理由、来自同一批杀手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触了很多的神秘学知识、神秘侧力量,他甚至知晓了为数不少的真相与秘密。那些秘密指向了很多很多种可能性,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真相。
比如说,母亲研究谢兰与雾兰的神话,很有可能发觉谢兰与雾兰同源,这很有可能会揭晓【海镜】的秘密、动摇【海镜】的锚点。因此森罗协会与【墟】,甚至奈特家族,都可能下手。
又比如说,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覆灭,收集着那十二名奠基者的资料与故事,这很有可能让他步入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光阴的秘密,而法涅斯王朝相关的秘密可实在是太多了。
说真的,其实埃默森也有动机,对吗?只不过杜尔米更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乎这种小事。
再比如说,父母的研究似乎都跟教团隐隐产生了关联,甚至他们各自的家族背景也都是跟教团有关的:奈特家族曾经是最初之人、弗尼瓦尔神殿也来自于教团的分裂。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乘船前往雾兰的时候,父母的手提箱里就存放了提及教团的古老手稿。
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线索,还有其他种种可能性,让杜尔米都有点头大。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好像每一种可能性都没那么可疑了。
客观来说,他也觉得父母的研究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实在是有点儿容易惹祸。但这是他爸妈,所以他必须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们神秘侧竟然不愿意让我爸妈好好研究,还反过来要害我爸妈,真是太可恶了!
然而遗憾的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恶意无来由、善意反而需要百般借口。
这两场死亡,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五岁的时刻,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八岁的时刻。这中间有三年的差距,也同样隔着截然不同的治世。
这两个治世的区别,尤其是在最近二十年之中的区别,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人们都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拥有了不同的故事,那杜尔米父母死亡的原因,就一定是同一个吗?
此前,杜尔米执着于一口气调查两场死亡,比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去寻找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太阳骑士——他的确找到了,但他也没有收获任何线索。
作为一名侦探,他在这个案子上的表现实在是黯然失色。因为他专注在神秘侧的蛛丝马迹,而忘了真理侧的线索。
他甚至没有仔细调查过出事的那艘船只,还有麦克·道尔船长及其船员;他偏执地以为那场风暴一定来自于神秘侧的力量,却忽略了凡俗世界也有办法造成这样的结果。
……在杜尔米看见福开森的那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他父母原本是不必死的?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都已经安安稳稳地活过了杜尔米的十五岁,那是他们原本命定的死亡之日;他们甚至活到了杜尔米的十八岁!
或许,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凶手已经不准备杀死他的父母了,是新的杀机又重新笼罩了他们一家。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并没有那么隐晦与静默,杜尔米一家甚至都跟奈特家族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往来,雾兰神殿的存在也没那么神秘与非凡……
父母的研究在奥尔德斯治世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说不定没那么危险,对吧?
就比如说,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记录者】的成员、塞西莉亚的学徒,甚至都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呢!再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在遇到棘手的案子的时候,甚至会私下找熟识的魔法师——在医院工作的魔法师——求助!
这群神秘侧人士都挺光明正大的呀!
在这样一个神秘侧人士都能当教授、当医生的时代,他爸妈两个普通人研究一些禁忌知识又能怎么样?
在父母留给杜尔米的那封绝笔信之中,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些警告、威胁,是从三年之前开始的。三年之前,杜尔米十五岁。三年之后,他们一家三口葬身大海。
这两件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吗?警告的人和动手的人,一定就是同一批人吗?
或许三年之前的警告来自于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批凶手,他们在新的治世选择了另外一种办法来阻止奈特夫妇的研究,不是直截了当的杀戮、而是慢条斯理的警告。
哪怕在旧的治世,事态也是逐步升级的:先是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威胁、然后是发生在奈廷格尔的杀戮。
而在新的治世、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杀戮反而转变成了警告——这很符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格,不是吗?人们的作风变得温柔了不少。
而三年之后的杀机,或许来自崭新的凶手:教团。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没那么危险了,臭名昭著的魔法师也没那么人人喊打了。但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那些危险、那些人员,也同样更容易被人们发现了,这也就反过来带来了一些人们难以预料的恶意。
这同样意味着两个治世所面临的危机类型也不一样了。旧的治世的情况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而新的治世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的狂风暴雨”。
更深邃、更幽暗的危险从海底浮了上来,并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开始侵袭人们的日常生活了!
以奈特夫妇的研究为例,在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比如说——【墟】就会选择直接杀死他们、继续遮掩【海镜】的锚点;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墟】没有真的下手,只是警告了两下,奈特夫妇便继续深入研究、直至他们发觉了教团的存在……
……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在他们迎来更深刻的、更本质的真相的同时。
杜尔米也确实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日子要更加“精彩纷呈”一点。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还会觉得无聊,整天盯着森罗海发呆,最多只能跟水手们打打牌、钓钓鱼什么的;现在呢?过去的一个月他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从塔拉纳到北地,愣是没停下过一天!
杜尔米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知晓自己最好抓紧时间——但愿他明日会在塔拉纳的日光之中醒来。
他开始翻阅北地的故事、教团的故事、福开森的故事。他知道伊斯正在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一个结局,并非是教团决定的、而是杜尔米决定的。
在知晓了——至少是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之后,杜尔米·奈特,你仍旧想要挽救北地的命运吗?
似乎有窃窃私语萦绕在杜尔米的耳旁,带着一种粘稠的、深邃的恶意。而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开什么玩笑!要是我爸妈知道我因为他们的事情而不去拯救北地,那他们肯定会埋怨我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幽暗的时间场之中,将那些光阴的碎片都吹散了。
福开森在一旁瞪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竟然会是这种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性格——疯透了的疯子!
杜尔米眼角余光瞥见了福开森的表情,他琢磨了一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小刀,在手上掂量了两下。他回忆着花匠先生教过他的一些知识,然后随手一甩。小刀飞速而去,扎穿了福开森的肩膀。
猝不及防之下,福开森痛呼了一声,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流淌了下来,很快染红了他昂贵的衣物面料。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似乎连这样一丁点儿的“小伤口”都吃不消,直接跌在地上,痛得脸色直发白。
“原来你仍是人类啊,甚至都还会流血呢。”杜尔米笑着说,“……花匠先生说这是什么来着,灵魂的标记?”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着,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明白灵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至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福开森逃跑,也就可以更加沉浸地翻阅北地的历史。
不,此时此刻,他可不是为了北地而翻阅这些历史,而是为了他追逐了无数个日夜、甚至不惜远渡重洋的真相……
很快,他找到了。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畏怯。兜兜转转这么久,真相却好像早已经在这里等候着他。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整艘船的乘客与船员,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暴之中,全部葬身大海……
“杀了他们。”
光阴的碎片之中,传来这样一个冰冷、漫不经心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握紧了这块碎片。他恍若不觉,但是这块碎片却有棱有角,刺穿了他的掌心。他的血滴落在地上,同样成为了那些火光的燃料。
血红的光就蔓延在他的面目之上。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的战争、神秘侧的危机与厄运……一切都变得黯淡。
杜尔米听得很认真,又好像压根没有在听。他的思绪飘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却又好像铭记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关乎法涅斯王朝,难保他不会对北地与雪皇产生好奇。阿德琳·奈特的研究与神话有关,她已经研究了亚玛利埃的神话,多半也会收集与钻研北地的神话。我不希望我的计划之中留下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正好他们两个还是夫妻……哦,听说他们还有个孩子……也好,一起处理了吧。去利文斯通找几个凡人动手,别让我们的人动手。事成之后,把那几个凡人也一并杀了。”
“只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阿道弗斯那个蠢货拒绝了奈特家族的神秘侧力量,他压根就是这个家族的叛徒,别以为奈特家族会为了他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行为。至于弗尼瓦尔神殿,呵,雾兰那种乡下地方的势力,有能耐跑来谢兰调查吗?
“做成一场意外事故好了,不会有人来调查的。听说他们要乘船去雾兰?那就在森罗海上解决吧。记得提前打点一下森罗协会。”
打点一下森罗协会,找个魔法师预测一下天气,或者干脆就从森罗协会那边找一份天气预报。贿赂一下领航员,让他故意往某个方向引路,或者干脆就把船长、船员们全部控制起来……
然后,在某一刻,一艘不幸的船只遭遇了一场狂烈的风暴,无人生还。
这事儿在这年头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人们绝不会感到意外的!人们只会说,恐怕是这艘船的船员与乘客,在向【海镜】祈祷的时候不够虔诚,所以才遇到了这样的风暴!
一次悲惨的意外、无数破碎的家庭……唯一的幸存者。
听说那个幸存者是个年轻男性,与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望亲戚……听说他是受到了一位偶然路过的巨面者的搭救,因而也成了那名巨面者位于凡俗世界的行走……
听说了这事儿,人们纷纷摇头,心里想,天晓得这个年轻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他还不如干脆与父母一同葬身大海,至少一了百了;而如今,他那凡人的躯壳,都成为了不可名状的生物的傀儡吧!
……那声音真耳熟啊。不,他刚刚还听过呢。不,那家伙甚至就在他的身旁呢。
尼古拉斯·福开森。
“……原来……是这样啊。”杜尔米轻声地、自言自语地说。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血色也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