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为了苏醒
那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请求。
相反,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捉摸不透的眼神,定定地注视了阿尔弗雷德片刻。不远处,北地的光阴碎片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相貌英俊、气场活泼的年轻人,他突然笑了起来。在无数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猜测、揣度总是有很多,不过,人们通常都认可这位巨面者脾气挺好的。
很少有人记得,在【白日梦】先生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他还是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子形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人们疑心一位巨面者怎会这样无知又落寞、又疑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能拥有那样胆大包天的好奇心。
“你恳求我?”【白日梦】先生咧嘴笑着,“——恳求我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这样一个请求怎会让【白日梦】先生露出这样的表情,祂的双眸之中是否流淌出过于深沉的、阴郁的幽光了?但他还是谨慎地说:“是的,我如此恳求。”
“……哈哈哈哈哈哈!”【白日梦】先生却大笑起来,随后他断然说,“真遗憾,我做不到。”
“您是一场【白日梦】,您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当然做不到。”【白日梦】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我当然……”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他说:“让我们坦诚一点吧,阿尔弗雷德。我来到北地,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这片土地的故事,也是为了追查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您明白了吗?我父母、死亡、真相!”
倘若他要复活什么人,他干脆从他爸妈开始复活好了!什么格拉德,先排队!
可他正是因为不忍用神秘侧的力量亵渎父母的身后事,所以才克制至此。在如今这个治世,他甚至亲手操持了父母的葬礼。而现在,这位治世者、他却恳求他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这世上死过多少人?【太阳】又燃烧了多少无辜者的亡魂?别的不说,波尔普恩家族屠杀了多少原住民?
“而我也死去过无数次。”杜尔米百无聊赖地说,“我被凡人杀死过、被骷髅杀死过、掉进海里摔死过、被大火焚烧过、被梦境淹没过——从生到死倒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从死到生就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他重新审视格拉德的所谓饥荒、所谓死亡、所谓焚烧,不禁开始怀疑有多少是世界的真相、又有多少是历史的粉饰。面前这位治世者,他为了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又做了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坏人了。是啊,这位治世者想要拯救格拉德,而令人遗憾的是,【白日梦】先生却拒绝了他的白日梦。
“……死亡就是死亡。”杜尔米说,“【记录者】们就是太不尊重死亡了。”
“但死亡并非归宿。”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反问,“难道您情愿让亡者们去往那拥挤的死亡的地界,也不乐意让他们在广阔的凡世享受人生吗?还有,您的父母……”
“别提我的父母!”
阿尔弗雷德悚然一惊,终究默然。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杀了幕后黑手,为我爸妈报仇。”
“真遗憾。”阿尔弗雷德悲哀地说,“我杀不死【太阳】。”
这就是神秘侧。这就是神秘侧的禁锢与规则。
……有一瞬,杜尔米心想,倘若他们不曾知晓神秘侧、不曾知晓神秘侧的力量的本质,那么这一切或许还好过一些。
比如说,当他们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什么“复活”的方法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用漫长的时光来洗涤自己的悲伤。迟早有一天,他们能背负着这份悲伤继续启程、直至抵达自身的终点。凡人终有一死,人皆如此。
再比如说,倘若不曾知晓这所谓的“复活”不过是时光的谎言、而亡者的灵魂仍在光阴的间隙之中永恒哀嚎的话,那他们也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践行这个神秘学仪式。以力量一决高下、清晰明确。
可是他们偏偏什么都知道了,知晓复活也知晓复活的本质。他们意图行动却知晓这只是徒劳、他们不愿亵渎却仍是蠢蠢欲动。
如果这就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隙、生与死之间永恒的障壁的话,那么杜尔米的确因此感到了厚重的痛苦。
“……我不能答应你。”杜尔米最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人们不应该将亡者拉回生者的世界。”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质问:“即便那是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已经践踏了凡俗世界,我们——以及您,也仍旧只是旁观吗?”
“您说我旁观?”杜尔米几乎好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面对北地的变故的时候,您又做了什么呢?况且,其实您也很清楚【太阳】的焚烧究竟是因为什么吧?”
那是为了驱散黑暗。
说到底,【太阳】并非因为一己私欲而选择焚烧。真要说这里头有什么恶意的话,那也只能说【太阳】太“偏爱”人类的血肉与灵魂了,那是祂延续自古老蛮荒时代的恶习。
格拉德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许许多多人都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而更加不幸的是,这就是神秘侧。
人们总是因为一桩不幸而造就更多的不幸。
杜尔米并不能说自己就是绝对公正与正义的,他甚至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动摇。倘若他真的能复活父母、能复活格拉德、能复活千千万万个无辜之人……
可他最后还是险险拽住了自己的思绪,并且郑重地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他可以将这场【白日梦】递交给更多人,但说到底——那仍是白日梦。
“……您知道为什么,无论多么遗憾,人们总要从梦中醒来吗?哪怕那是一场美梦、哪怕那是一场美好的白日梦。”
“为什么?”
杜尔米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说:“因为梦醒才能成真。”
停驻于头脑之中的幻想,即便再怎么美好,那也是虚假的;人们只有醒来,才有可能在真实的现实之中将这场美梦付诸实践、令其成真。
因此,到了最后,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梦醒才能成真。
这才是他终将给这个世界带去的那场【白日梦】。不是为了沉眠、而是为了苏醒。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没指望这位治世者——凡俗世界的格拉德市长——能理解自己的胡言乱语。他只是说:“我不可能让格拉德活过来,或者说,回到格拉德未曾被【太阳】焚烧的时刻。那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只不过,我有另外一个设想。”
阿尔弗雷德原本已经感到一丝失望,闻言却又重燃了一丝希望:“什么设想?”
杜尔米本想提及遮兰,但又迟疑了一下;毕竟遮兰现在还没有真正诞生。于是他想了想,就换了一种说法:“格拉德或许不能活着,但可以一直‘死着’。”
“啊?”
这下阿尔弗雷德是真的有些惊疑不定了:他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终于活成了白日梦的样子,他的意思是,臆想。
杜尔米的这个设想其实是基于【死昼】的疯狂而来的。穆尔一直絮絮叨叨催促杜尔米接手那些亡者的疯狂呓语,杜尔米烦不胜烦,感觉【死昼】首先被逼疯了、然后又来逼疯别人。
不过这些亡者的灵魂与呓语确实是需要处理的一个麻烦。【海镜】好歹还自己建设了【墟】的存在,但【死昼】简直是完全被逼疯了——因为死亡的地界必定充满死亡。
但杜尔米以为,既然死亡的神明都会被死亡逼疯,那就说明死亡并非一了百了、而是崭新的开始。
“死亡并非归宿”的意思是,别以为死了就安生了、死后还有一大堆麻烦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倒是被自己的无知与天真给逗笑了。活在死亡之中吗?真是一场无知无畏的白日梦啊。
“他们可以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给出了一个承诺,“或许不是眼下、或许不是近在咫尺的未来,但某一天,他们终究可以活在一场【白日梦】里。”
等到那个时候,不仅仅是格拉德,甚至是所有令【死昼】感到苦恼的亡者——他们都将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因此,也当然包括了杜尔米的父母。
人们终将成为遮兰的一员。
“……您要收留他们?”阿尔弗雷德略微惊愕地说。
“别把我说的那么高尚。”杜尔米连连摆手,“巨面者的层域建立在无数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死去的人们或许也只是活在他们自己昔日的故事之中而已。我只是打捞了他们的思绪,并汇聚为一场【白日梦】罢了。”
“那也比他们如今的境况好多了,甚至是好得多。”阿尔弗雷德认为这比他最糟糕的预想要好得多,因而真诚并且感谢地说,“我很高兴您乐意为格拉德保留【白日梦】中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皱了皱脸,总觉得阿尔弗雷德这话怪怪的……是了,听起来就像是杜尔米另起炉灶,把本来拥挤的神序之树扔到一旁,自己另外种了一棵树,因此他才能决定这新的一棵树上的席位与座次。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认为,既然所有神明都说他必须前往世界的尽头,如此才能知晓、目睹真相,那么在他抵达世界尽头之前,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谈。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神秘侧的麻烦还有一大堆呢。”他叹了一口气,“先把北地的事情搞定吧。”
阿尔弗雷德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承诺——至少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乐意关注格拉德的命运,而这份“乐意”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心中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难以长久维系的情况下,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在一切可以接手格拉德的巨面者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是最可靠的选项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是利用了【白日梦】先生的善心。
话又说回来了,倘若【白日梦】先生刚刚立刻就满口答应、信手就复活了格拉德所有人……那阿尔弗雷德还信得过这位巨面者吗?
这个问题在阿尔弗雷德心中划过一丝古怪的涟漪。他心里想,人们既不希望神什么都不做,又不希望神做得太过分。
他说:“那么,请跟我来吧。”
“嗯?”
“我已经找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位置。”阿尔弗雷德终于有了一点治世者的风范,“请让我为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