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一王冠
杜尔米花费半天的时间,把船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确定所有人都遗忘了埃默森。
在真的被当作一个疯子之前,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解释说:“我想起来了,其实埃默森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我搞混了。”
虽然这样的说法让他看起来笨笨的,但至少不会被当成失心疯。只不过,通常来说这种感觉更多出现在夜晚的外域,现在却蔓延至白昼。
……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白天的“正常”生活也会保不住。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得更晚,但不可能永远不会来。
埃洛特岛渐渐离他们而去了,如同埃默森一样,像是旅途中一个被抛却的影子,转瞬即逝。
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跨越中轴。而那将是一段漫长、复杂、混乱的旅程。抵达中轴就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跨越中轴之后就差不多到年底了。
也就是说,按照既定的航程,他们将在中轴度过今年的空白月。
“小半年的时间。”肯有点消沉,“一直在海上,听起来就很无聊。”
其实他们在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原本就很无聊。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整日面对的只有海洋,对着一朵浪花都能看上好几个钟头,枯燥得简直让人发疯。
“我听说有水手从罗伊岛带了好多报纸和小说。”消息灵通的伯纳德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厉害之处,“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试着去借阅?”
肯却有点怀疑:“真的可以吗?我们跟那些正式水手一点儿也不熟。”
“但你真想一直这么无聊下去?”
肯想了想,闭了嘴。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说:“其实船上也有阅读室,虽然是向乘客们开放的。但我们也算是乘客吧?”
肯与伯纳德同时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说:“别异想天开了,孩子。”
自从上次杜尔米用“孩子们”称呼他们两个之后,这个称呼就成了他们的常用词,通常来说都是用在嘲讽与戏谑的场合。比如这个时候。
杜尔米悻悻。
他们三个只是水手学徒,本质上是白橡木号的最底层。譬如看守水桶这样的活计,说不定就是送死,但大副与水手长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让学徒去。
若是能安然度过这一趟航程,那他们就能成为正式水手。
可正式水手在船上又算什么呢?他想到醉醺醺的奥斯大叔,想到夜间水手们的幽灵与骷髅,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又转瞬消失的埃默森……想到,他们的木偶船长。
即便成了船长,这世界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有多安全。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他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很好奇,但这个问题却令他自己都有点害怕这份好奇心。
他正在好奇,倘若自己在白日死去,那么外域还会出现吗?他还会复活吗?他还能望见第二天的日光吗?
这个问题或许是基于他对三年之前父母死亡之事的怀疑,但本质上却是因为——杜尔米,你究竟将自己当成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
你想尝试死亡吗?
杜尔米有点出神地想了片刻,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谁会想死啊!他又不是没死过。死亡的苦楚早就将他的灵魂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只是习惯性将一切都扔给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像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始终高高兴兴、始终无所畏惧。
但他很清楚,这世界的夜幕早晚会覆盖他的白日。
他需要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所以他才会产生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意识到,原来死亡离白日的自己也并非遥远。
下午他们没什么事,水手长也就大方地给他们放了半天假。肯和伯纳德去跟其他人打牌了,杜尔米却没这个兴致。他随口说:“我回去睡一会儿。”
“你觉得不舒服吗?”
“并不是,只是天气变热了。”杜尔米耸耸肩,“船舱里有点闷,所以我想去吹吹风,然后好好睡一觉。”
虽然他已经永远失去睡觉的权力了。
杜尔米独自一人回了船舱,然后掏出那张信纸。他再次瞧了瞧正面的那句话,“朱利安·邓莫尔,是时候践行你当初的诺言了。”
或许是在船上生活久了、或许他多多少少在人情世故方面有了长进,他突然从中读出一种微妙的、特别的排斥之感。
这句话来自本杰明·诺普,他与杜尔米的父母是至交好友。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幼的杜尔米就曾经见过本杰明几面。根据当时那些模糊的印象,本杰明·诺普应当是他爸爸那边的朋友。
而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他妈妈这边的人。本杰明和朱利安说不定根本没打过什么交道,如果这封信的目的是让朱利安照拂杜尔米,那本杰明的态度应该更加友善、热情一些,至少加个“先生”这样的称谓。
但本杰明·诺普却对朱利安·邓莫尔直呼其名,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语气更是蕴藏着一丝警告与告诫。
……是因为本杰明本身是个有钱人、是个地位颇高的古董专家,所以他才看不起森罗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不,也不对,朱利安都已经是船长了,已经脱离了一般的水手阵营。
这样的船长,即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的大城市,都是十分受到尊敬的。
难道本杰明跟他妈妈的关系不太好?这更不可能了吧,若是关系不好,那他完全没必要写这封信。
杜尔米思来想去,发现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非得先弄明白那个“诺言”究竟是什么。但唯一知晓内情的本杰明·诺普却远在谢兰,跟他隔了老远,怎么想都不可能一下子解答出来。
这下杜尔米跟脑子先生十分有共鸣了。
于是他将信纸翻过来,决定先烦恼一下自己的问题。
帝皇之路。
他盯着信纸上那些乱七八糟排列在一起的小插画,然后又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一会儿。
“我宣誓效忠于【白日梦】先生?”他试探性地说,但是没得到什么反应,于是他继续尝试,“我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哈!”
他简直一下子就把自己逗乐了。
这样不行。他意识到。他完全就是瞎子点灯——找不着灯芯。
而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盯着床边的那个柜子。
这个船舱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吗?小说家也在。只是小说家整日埋头苦思(虽然什么灵感都没诞生)、与杜尔米也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但这个写不出新小说的小说家的确与杜尔米同在。
这就让问题更加复杂了。
现在外域的确只将小说家扔给了他,但谁知道这个船舱是否还连接着别的什么碎片?要是这张床也带来一具尸骨怎么办?要是他的床底下还藏着一个幽灵怎么办?
别的帝皇的领地只有一张纸,但他却有一叠,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将信纸重新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就跟他之前说的那样,吹吹风、睡睡觉。但他睡不着,永远睡不着。在15岁那年的巨变发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哪怕是在白日。
他想,这说不定也是一条证据,证明他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或许哪一天他从帷幕醒来,他会发现自己正躺在棺材里。
但这个念头却没让杜尔米觉得恐惧,甚至没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他在外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死亡令他百无赖聊。
是的,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不是什么好事。可死亡公平地落在每个人头上——甚至于,每个神头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睁开眼睛。他翻找出妈妈的手稿,然后翻到了其中一页。
“……
“我了解到一些关于【太阳】的传闻。一些信徒会将【太阳】称呼为【第一王冠】,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指向性的称谓,人为地将【太阳】排列在所有神明的第一位。
“但令人不解的是,却并不存在什么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好像接下来的顺序就并不重要了一样。可【第一王冠】却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之中,这明明应该具有特殊意义。
“我想,或许不是不存在,而是人们遗忘了。
“又或者,是祂们已经死了。
“……”
杜尔米盯着最后那行字。
雾兰没有神。这是他的母亲告诉他的事情。雾兰从来都没有像谢兰一样的神。
七位正神是谢兰人的规矩。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这样的规矩又传到了雾兰,所以现如今整个世界都崇敬这七位正神。但这仅仅只是发生在过去三百年之间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们对雾兰一无所知,不清楚雾墙的对面还存在着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
雾兰没有神。雾兰只有神殿。
那些聆听神谕的人,被称为“先知”,也就是神殿的主人。
但这里的“神”并非指向任何一个确定存在的神明。对于雾兰来说,神是一种超越己身存在的特别之物,但绝不是某种具体鲜明的形象。
换言之,对雾兰来说,巨面者即是神。
所以雾兰人不会像谢兰人一样,对神明之死讳莫如深。
在雾兰人看来,神的死如同人的死一样平平无奇,和周围任何一个邻居的死别无二致。
雾兰人对神明没有那么强烈的敬畏之心。阿德琳曾经对杜尔米说,对雾兰而言,神只是与人共同分享着这个世界的空间。
……听起来有点像是【世界教团】的论调。
但杜尔米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或许如今也有雾兰人像谢兰人一样狂热信仰神明,或许昔日也有谢兰人如雾兰人一样对神明不屑一顾。
杜尔米也只是偶尔听阿德琳提到一些。倘若不是这些时日他经常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那父母提及的很多事情他也早就淡忘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正一步一步接近雾兰,所以记忆中的那些信息反而更加明晰了。
他想,他现在真的很想抵达雾兰了。
他想见识一下雾兰人的世界。
他想目睹外域的雾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