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铭记往日
“记忆锚点?”
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之中,【时历】怀疑地发问:“就那个记忆锚点?那有什么用?”
杜尔米看看漆黑的天空,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哪门子的神对话。难不成他是在跟空气说话吗?
也不知道【时历】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总之不远处倒塌的钟楼的表盘之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半边身影——上半边——那是伊斯,也是【时历】使用的人类的化身。
那也正是杜尔米上一次在正神的会议中见到的【时历】的模样,一个看起来俊秀温和的男人……说真的,如今杜尔米对【时历】的印象,可是跟这副模样大相径庭的。
“请称呼我为伊斯。”伊斯说,竟是使用了一个与这幅面目十分匹配的温和明朗的声线,“另外,至少在这一次的谈话之中,我会保持稳固不变,不论外表还是声音,亦或者性格。”
杜尔米吓了一跳,又有点儿惊奇:“好吧,伊斯……先生。”他固执地加了一个称谓,“您不明白我要如何做?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明白的。”
“愿闻其详。”伊斯温和而优雅地说。
……杜尔米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因为【时历】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太正常了、太礼貌了,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样——可就是这样的正常,才最不正常吧!
要不这怎么是常正的七神之一呢?不正常的七神才是正常的啊!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自己的眼眶里掏出了那枚记忆锚点。
那其实是相当粗暴、骇人的举动。
当初艾米把那枚“眼珠子”给他的时候,眼珠子为了钻到杜尔米的眼睛里,那可是费了老大劲呢!
那时它先是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往杜尔米的手上咬了一口,钻进了他的皮肤,然后那个鼓起的小包非常努力地沿着杜尔米的手掌、手臂、肩膀、脖颈、脸颊,一路挪动、攀登到他的眼眶,最后才终于成为了杜尔米的眼珠子。
但杜尔米这会儿要拿出它,却只是往自己的眼眶里翻搅了一下,然后将它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并不会让他觉得痛、只是让他觉得触感有些惊异——原来这就是他的眼珠子啊!
他垂眸打量着这颗眼珠子,那是拇指大小的圆珠,其中漂浮着灰蓝色的云絮与偶现的紫色星芒。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这会儿正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他果真想赞叹一句,真漂亮!
“杜尔米哥哥,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吗?”
“是啊。”杜尔米就说,“艾米同意吗?这是艾米送给杜尔米的礼物,只是现在杜尔米想要用来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吗?”
“好啊!”艾米就说,“能给杜尔米哥哥帮上忙,艾米很高兴!”
杜尔米就高兴地说:“好!这就是我们的‘米米’互助协议!”
“嗯!”艾米同样高兴地说,“‘米米’互助协议!”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向来如此。明明也是个巨面者,却也仍旧是个单纯腼腆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苦中作乐地想,算啦算啦,他乐见艾米永远如此天真与快乐;可是,他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却已经成长为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先生了。
杜尔米正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来对付【时历】将要埋葬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的疯狂决定。他没有让艾米重新凝聚一个记忆锚点,是因为他不想浪费【记忆】所剩无几的力量;反正手头有一个用不上的,那就用这个吧。
当然了,这样一个小小的眼睛珠子,却要对付一位正神的谋算——别人要是知道了杜尔米的想法,也一定会以为他已经疯了。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的方案也绝对可以成功。
长久以来,他只是将这个记忆锚点当做记录的工具,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功效。如今他更是能够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来翻阅自己的记忆甚至他人的记忆,就更加用不上这个记忆锚点了。
这只是当初的杜尔米将要踏上自己的旅程,而艾米·诺普担心她的杜尔米哥哥在路上遇到什么危机,于是分出了自己的一点力量,凝聚为一枚记忆锚点。这只是家人的一份心意。
因而杜尔米也一直珍藏着这份礼物,将其束之高阁,用作浏览自己过往旅行的日记本。
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更加需要记忆锚点。
他们需要记忆锚点,更需要【记忆】的力量。他们需要在动荡的、变换的人世之中保持稳固不变,也需要对抗神秘侧对于他们的人生与记忆的、毫无尊重的亵渎与玩弄。
在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他们更需要铭记那位帝皇、铭记过往发生的一切,铭记那场坠落与那个王朝。
这份铭记不仅仅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更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稳固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自己的生活。
也仅有这样,他们才能意识到,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中、在那漆黑的疯狂之中,这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怎样难以言喻的疯狂。
“……我一直在想,人们的思维总是十分死板。其实我也一样。”杜尔米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许多问题,我的思考总是浮于表面,或者因循守旧,或者循规蹈矩……”
伊斯耐心地听着,倒也没有打断杜尔米絮絮叨叨的话——或许这些神明也已经习惯了,连祂们自己也永远是唠唠叨叨、神神秘秘的。
况且,伊斯很高兴杜尔米能进行思考、能想出办法。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东西,时光与历史也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这个年轻人的旅途。
他果真希望杜尔米能够对抗神明,哪怕那些神明之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杜尔米只是双手捧着这颗眼睛珠子、这枚记忆锚点,然后他抬头望向安德烈·法涅斯那空空荡荡的雕塑底座。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举动,伊斯就已经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惊叹,突然有些明白杜尔米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明白,【奇迹】不可能带来奇迹,因为【奇迹】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人们尚且需要向【奇迹】发问,而后【奇迹】的力量才可以生效。
而【白日梦】……是空想家。
“人们总是觉得,记忆锚点只能属于某一个人,是私有物品、是个人专属。倒不如说,人们总是觉得力量就是这样一种产物,神秘侧的力量都只能属于某一个人,并且为他所用、为他所有。
“为了获得力量,人们甚至需要争夺、需要争抢、需要彼此杀戮,好像一切都是非此即彼的零和游戏。长久以来,人们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并且理所当然地认可了这样的矛盾,自己也加入其中。”
说着,杜尔米就有点儿苦恼地歪了歪头。他向来不理解这种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向来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
“但是算啦。”他又说,“我不打算干涉别人的做法,他们有他们的做法,而我只需要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一个人的记忆锚点可以记录他自己无数的记忆,但无数人的记忆锚点——可以只记录一份记忆。”
因而这一个记忆锚点,就将会成为所有人的锚点、成为无数人的根基、成为那片众知层域的界碑。
不是凭借这单独一份的记忆,而是凭借那拥有这份记忆的无数人。
这份记忆共同构成了如今无数人的底色、如今无数人的灵魂、如今无数人的层域。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成长在一个不可能遗忘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世界之中——这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更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聆听了克里斯琴的白日梦。”【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述说着,“在他们的白日梦之中,我听到了无数关于这座城市、关于那个王朝、关于那位帝皇的窃窃私语和丰富想象。
“人们期盼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比如说,‘要是【帝皇】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类似的白日梦简直层出不穷,是因为【帝皇】果真为人类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所以人们才果真这般祈求吗?
“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人们需要希望、需要目标、需要追寻着他们的白日梦,这样才有动力继续前行下去。而他们一切的白日梦,都来自于他们往日的时光、还有这个世界往日的历史。
“一个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存在的人,是不敢妄想自己征服这个世界的;一个不知道【太阳】故事的人,是不敢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世界的光辉的。
“好吧,你可以说,既然【帝皇】与【太阳】已经做到了,那么其余的人类也可以做到,所以人们就不需要【帝皇】与【太阳】……唉,这个叫什么来着,滑坡谬误?真糟糕,我应该多跟那些逻辑学家们交流一下的。
“无论如何,这不就是历史吗?这不就是历史的意义吗?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恰恰是因为有人做出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能沿着他们的脚步,或是继续前行,或是吸取教训,或是留待后人。
“伊斯——【时历】,这是你自己获取的力量,可你自己却不承认了吗?就像我,虽然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白日梦】,但我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力量啊!”
说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他这是做什么呢?他在训斥一位正神吗、他在怀疑一位正神吗?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目不暇接、也让他匪夷所思,所以他也产生了一些漫溢的、流散的思绪。那让他也滔滔不绝,难以抑制心中激荡的情绪。
他也为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了票,他也与安德烈·法涅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也在人们的记忆与白日梦之中聆听并且辗转,他也为神明的战争遮掩并且修补天空。
他甚至亲眼目睹了火流星砸中【帝皇】的宫殿,并且最终摧毁了【帝皇】的宫殿的场景。他目睹人们受伤、人们哭喊、人们死去,他也目睹无数人的努力与挣扎、无数人的反抗与铭记。
在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刻,他突然觉得这一切的混乱竟然也组成了人们关于今日的全部记忆。
只是夜色落幕之后,人们究竟能够铭记什么?
他们会铭记那位坠落的帝皇、那个逝去的王朝,还是会铭记一场盛大的烟火、一次可怕的灾难,又或者,他们什么也不会铭记?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能够兴致勃勃地思考,是因为他并不会让最后一种可能性成真。
【白日梦】能够决定谁的白日梦成真、谁的白日梦破碎;比如这个时候,他就决定让【时历】的白日梦破碎……唉,对不住了,伊斯先生,可谁让他确实是个人类呢?
……突然地,杜尔米挪开了视线,望向了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们在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了。”经由自己的领民的视角,杜尔米看得很清楚,更清楚他们将会把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送往何方,“帮帮忙吧,伊斯,那好歹也是——安德烈·法涅斯啊。”
说到最后,他反而有点难过起来。
他想,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在这样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进行一场无人送葬的出殡呢?那位陛下不该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注视与哀悼之下,肃穆地、庄重地陷入自己的长眠吗?
……可或许安德烈·法涅斯确实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陵墓。
而那个时刻并不悲哀、并不沉重,甚至满是欢笑与盛宴。那个时刻或许危机四伏,可那终究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盛夏啊。
“我知道了。”伊斯说,“我会帮忙的。”
“真的?”对于伊斯的回答,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惊异与怀疑了。
伊斯的语气仍旧平和:“反正那块时光的碎片已经不再属于我了,那属于安德烈·法涅斯、那属于法涅斯王朝……这世上的所有时光都属于我,但唯独那个时刻是个例外。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是我的治世者,但或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考虑如何述说自己的想法。但人类的面孔却无法展露神明的思绪。
最后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杜尔米愕然,不敢想象时光的神明却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终于发觉了【时历】那残酷表象之下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温柔与悲悯、也不可能是人类理解之中的情感。
那或许不过是……【时历】并不在乎历史,可祂终究是历史。
因此,祂终究铭记一切历史。
……要是【时历】早点摆出这幅面目,那这世界指不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但是,恐怕也只有等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才会说出自己真心话——哈,神明的真心话,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曾经也去过那段光阴,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他想到那个时候的歌舞与盛宴、那年华尚且灿烂的城市、那烈日炎炎的夏日,还有弥漫在空气中沸腾一般的欢闹。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当时的克里斯琴的变故与危机,那些隐藏在一切祥和与繁荣背后的疯狂……他不去想那些,因为那些故事不该属于如今这个时刻;况且,也并不影响克里斯琴昔日的辉煌。
人们是该承认这一点!真理侧与神秘侧仅仅只是世界的两端,无论呈现任何一种面目,那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而克里斯琴正等待着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
一位神明的尸体、一位帝皇的遗骸,此刻正在缓缓落入那段将会永久沉寂的光阴。那像是昨日的美梦,也像是古老的沉眠。但愿克里斯琴的夏天永不落幕、但愿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从不褪色。
如此,才值得安德烈·法涅斯长眠于此。
伊斯不再说话了。杜尔米也同样静默地目送、静默地铭记、静默地哀悼,为这世上最后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皇;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此时此刻,无数的巨面者、世上所有的神明、一切茫然无知的灵魂,都在静默地望着那块光阴的碎片。
凡人舔舐伤口、神明迎接死亡;凡人有新生、神明有故去。
因而无数生灵见证——【帝皇】的归去。
那本来就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塌的时刻,若说那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了断自己的时刻,也绝不为过。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果真沉眠在那个时刻——他果真能畅快地大笑一声、安然地长叹一声,讲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冷笑话,然后领受自己死后永久的安宁与寂静,正如他昔日所想。
……什么冷笑话呢?
就这样吧:有一天安德烈·法涅斯突然从他永恒的眠床之上惊醒,默然久坐,总觉得自己死前忘了做一件事情,以至于死后竟不得安宁、不得瞑目——原来是他忘了讲他最爱的冷笑话啊!
他果真忘了讲!即便埃默森替他讲述,那也终究不一样了。
……最后一位见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生灵是【太阳】。说不定安德烈·法涅斯跟【太阳】讲了他的冷笑话呢?下次见到【太阳】的时候,杜尔米一定会记得追问的。
杜尔米轻轻眨了眨眼睛,拭去了眼中的泪。
他低头望了望那枚圆滚滚的记忆锚点,有一瞬以为那就是世界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流下的一滴眼泪。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了一声,以为人们的记忆何尝不是对于一切往日的悼念呢?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迎来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却只能等待时光施舍一个答案与一次铭记。
……或许人们合该自己铭记。
人们也情愿自己铭记!但是在神明的力量的影响之下,那仿佛成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不。
杜尔米会为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将记忆锚点呈献在雕像的底座之上。有无形的微光汇聚于此。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杜尔米说,“……给这世上的所有人类、给这世上的所有神明,还有,给这个世界。”
伊斯——【时历】的幻影旁观着这一幕,并且发出轻微的、似哭似笑的叹息。他知道杜尔米成功了,也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他知道,人们成功地抵挡了一位神明的践踏。
因为那将不再是杜尔米自己的记忆锚点,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那将记录人们一切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
无数的微光汇聚成为明亮的眼珠;无数人的记忆都汇入了这个记忆锚点。
一切未曾沉眠的克里斯琴人都抬起头,却再也不可能在天空之中找到他们安德烈陛下的宫殿了;可是他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在那里。
凭空之中,坚实稳固的底座之上,便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几乎闪闪发光的,属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那想必是安德烈·法涅斯最成功、最伟大的时刻。他的披风席卷世界、他的目光征服大地、他的利剑捍卫众生。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为自己加冕的时刻、也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时刻。
——这是由人类的记忆制造出来的、似真似幻的塑像。
倘若有一天人们果真遗忘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么这里就只会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雕像底座。
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刻,记忆锚点仍旧忠实地映照出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对于那个遥远而伟大的时代的全部记忆,并且就此塑造了一座宏伟的雕像。
往后,这就是克里斯琴唯独仅有的、唯一一座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
之前克里斯琴到处都摆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只是今日安德烈·法涅斯以这些雕塑、以自己寄存在克里斯琴的最后力量,去抵挡了【太阳】对于这座城市的窥探与侵蚀,因而也等于是毁去了这所有的雕塑。
这场灾难过后,人们一时半会儿或许也无心重塑这些雕像了。
不过这样也好。杜尔米心想。人们本来也不该围着安德烈·法涅斯打转;他们的人生或许来自安德烈·法涅斯创造的那个时代,但终究属于他们自己。
而安德烈·法涅斯在死前做的最后的事情,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太阳】的灼烧之中幸免、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帝皇】的庇护之中解脱。
到了最后,人们只需要城市中心的这一座郑重其事的、来自他们所有记忆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就足以证明他们永远铭记那个辉煌的时代、那个辉煌的国度、那位辉煌的帝皇。
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城市,如人们所愿。
只是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凡人的城市,如安德烈·法涅斯所愿。
再会了!
安德烈·法涅斯。
我们将永远铭记往日。我们将永远迈向生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见黢黑的天边已经展露出一缕朦胧的晨曦,【太阳】终究公正地为世界带来新一日的黎明。新的一日与旧的一日似乎别无二致,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钟表之上的一段刻度。
只是天边的第一缕光,就照在雕塑那从来无面的面孔之上,仿佛为他增添了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你看,安德烈,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