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巧路过
苍老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只玻璃杯。
他当然时常这么做,因为他是这家酒馆的主人。不过今夜并非如此,他是正在等待一个消息的到来,所以才难以入睡——真正意义上的安眠,而非前往【乡】。
他已是满头白发。每一日的清晨,时间都残酷地提醒他,他已不再是衰老的对手。但他总是平静、镇定。是因为他已然在梦境中享有过永恒的时光,所以连死亡都无法令他产生畏惧吗?
窗外大雨倾盆。今夜的波尔普恩人心浮动。他知晓这是为什么,但别人正在等待的东西,或许与他等待的并不一样。
不久之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你知道你可以直接推门进来的,塔西娅。”
年轻的女人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回答:“但是导师,我不会将这份力量用在你的身上。”
他回以笑容。
对于【梦钥】的选民来说,梦中的任何一扇门都无法阻挡他们的去路;因此,在可以做到却不愿做到的时候,是他们的礼节真正发挥了作用。
“怎么样?”他问。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晚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依旧充盈着这座异都的诡谲气氛。街道雨幕之下,只会出现在人们幻想之中的异兽四处横行。
它们的幻影从每一个沉眠的人的鼻腔里呼出来,然后飞到街上,让【乡】中的人们烦不胜烦。可他们总不能抱怨人们做梦的事情,因为那是【梦钥】的力量制造了这个地方——这一【层域】。
他也知晓今夜的雨水从何而来。
他又一次问:“看来今年与森罗海有关?”
每一年的这个日子,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交替之日,便有新生的【梦境生物】从所有人类的梦境中诞生。祂生来便是巨面者,将拥有一整个月的恒久生命。
即便是【时历】的治世者,也会记录这一生物的降生。
在更古老的年代里,在【梦境生物】还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偶尔地,【时历】甚至会为此敲响盛大钟声。那个时候连巨面者都没几个吧。
但现在呢?现在,在人们并不熟知的那些世界里,可怖的巨面者们却横行霸道、漫山遍野。
他得到了属于今年今月的回答:“的确如此,导师。是一只海兽。”
塔西娅以为她的导师会不出意外地接受这个消息,然后让她离开。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始终凝视着窗外的波尔普恩,但好似并非只是望见这座城市,更是望见了这座城市之外的雾兰——以及,雾兰的许多秘密。
最后,他说:“塔西娅,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导师。”
她十岁的时候,导师收留了她。那个时候他刚刚来到新大陆,算是退休,就在波尔普恩开设了一间酒馆。塔西娅的父母是他的常客。在一次矿难中,塔西娅的父亲逝世,母亲郁郁而终,于是他收养了这个女孩。
不久之后,他发现了塔西娅的天赋。当时他问塔西娅是否想要获得力量,而塔西娅的回答是,“为什么不?”
“你用十五年的时间就成为了选民,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天赋。”导师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但话语并非停在这里,“可你需要得到更多。”
塔西娅微怔。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疑惑地望着她的导师与养父。
【乡】的一切都如同现实世界,但是——倘若他们不想这样,那么梦也可以成为一个奇异的漩涡。
导师伸手,面前的所有色彩瞬间搅和到了一起。随后是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他们听见了海兽的鸣叫声。随后光线慢慢变得明亮,他们望见了一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域。
“这里就是祂的诞生地。”导师轻声说,“……祂拥有一个月的生命。”
塔西娅心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她惊讶地问:“您是希望……”
“我希望你得到这只梦兽的力量,至少得到祂的帮助。”导师回答,并印证了塔西娅的想法,“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雾兰将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与咆哮。我希望你能得到更多的力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加入这场匪夷所思的争夺之战。”
雨幕仍在落下。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塔西娅的面颊,她一时失语。
最后,她轻声说:“谢谢您。”
导师莞尔一笑。他伸手,承接了雨水记录的信息。随后,他略微惊讶地说:“没想到这一次竟有一位观礼者。”
“观礼者?”
“有人见证了今年这只梦兽的诞生。”
塔西娅稍微吃了一惊,有点羡慕地说:“真是好运气。”
“……好运?”导师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应该是被新生的梦兽直接吓醒了,这里没有留下更多属于他的信息。这场梦只会给他留下可怕的印象,对他来说,这只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导师当然也理解塔西娅的想法。年轻的时候,他也总是希望自己能直接与那些尊贵的巨面者们交流。不过等到了年长的时候,他却安于自己平静的生活了。
他甚至不忍打破塔西娅对于巨面者们的幻想——天啊,那些生长于人类无从知晓的层域的生物们,祂们何其疯狂,以至于无人能理解祂们的哪怕任何一个念头。
塔西娅朝四处望望。此刻,新生的梦境生物已经离开了祂的襁褓,海洋因此泛起不祥的波澜。
塔西娅多少有些疑惑地问:“导师,是因为最近许多人都在前往雾兰,所以今年的梦兽才会与海洋有关吗?”
毕竟,绝大部分的人类终究还是身处陆地,他们的梦境也只会与自己的生活有关。并非长久与海洋共处的人类,是不会梦到海洋的,自然也不可能让每一年的“浮梦”与海洋有关。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有可能。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有一位巨面者,或者神明,在【梦境生物】诞生的时候,不巧朝此地投来了目光。祂的念头影响了新生的梦兽。”
塔西娅几乎一瞬间就颤抖了一下,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影响?
可是,要多么强大的巨面者,才足以在那一瞬间就影响无数人的梦境啊!
在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导师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已是第三等阶的眷者,深受【梦钥】的眷顾。但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他的确知道,在【乡】中,若是有巨面者经过某地,那么当地人的梦境中便可能会留下祂可怕的阴影。
但是,真有巨面者强大到那个程度吗?那是正神或是副神出没吗?
于是他再次伸手,接住雨滴,试图寻找任何可疑的影响因素。可无论怎么寻找与搜查,他都只能感应到那位“观礼者”的存在……等等!
导师竟是悚然一惊。随后是长久的默然不语。
“……导师?”
“没什么。”他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那是不巧路过的微面者,那就无关紧要;若那是有意驻足的巨面者,那他们的关注同样无济于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此刻,雨水静静停歇,或许是因为【梦境生物】已经走远。
他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像是思考片刻,随后他说:“我需要追寻梦兽的踪迹,但酒馆那儿似乎来了客人。塔西娅,不妨你先回现实一趟吧。”
塔西娅怔了一下。其实她还想在【乡】中多留一会儿,毕竟她也是头一回碰见梦兽的诞生。但酒馆也是她的家,所以她还是得回去一趟。
所以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导师,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可若是那位巨面者重新露面,那么他情愿塔西娅离这里越远越好。
在塔西娅离开之后,导师静默片刻,决定延续最初的打算。他轻轻抽出自己西装上口袋的怀表,看了一眼,随即自言自语说:“我将在此地沉眠一个小时,寻找梦境残留的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怀表的指针微颤,开始了走动。这是一位【时历】的信徒赠给他的礼物,蕴藏了对方的力量,让他能准确无误地判定时间的流逝,即便是在梦境之中。
可他的这位老朋友却早在三十年前,就在一场时光的争夺之中失败了。
……他的学徒——他的孩子,他的小塔西娅——他希望她不要失败。
导师合上了双眸。
塔西娅回到现实中的酒馆时,屋外的大雨仍未停歇。
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曾出现过一位雨神。因为雨水总是与农业息息相关,所以雨神在人类这儿的地位显然也是十分尊崇。可就连其他的神明都烦了接连不断的雨,最后雨神就落寞地陷入了沉睡,再也不理会人世间的一切了。
雨水的确令人心烦意乱。塔西娅想着仍在【乡】中的导师,反复琢磨着离别时导师的话语——她总觉得导师让自己离开的说法十分突兀。
而且,酒馆这儿哪有新的客人?
塔西娅越想越不对劲,渐渐皱紧了眉。可她正要再次前往【乡】的时候,酒馆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的确来了位新客人。
那是一个落魄的男人。他的出现,使酒馆内原本的客人朝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因为有人认出了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颓丧后代。第一声惊呼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充耳不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外衣。但他已经狼狈到没有第二件外套可穿了。他想着潮湿的地下室恐怕晾不干这件外套;他又想着如今天气已经转暖,或许不穿外套也没什么。
他想到他可以一整天躲在冰冷的被子里,即便哀哀啼哭,也没人会在意,甚至有人乐见其成。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不甘、越是愤恨。
那些人夺走了他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他的生命本身,要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哀悼这场盛大的失去——他如何做得到?
所以,他还是来了。盖伊酒馆。他决定回应那个黑裙女人的邀请,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疯狂的赌博。
他走进酒馆,环视一圈。其他客人都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瞧见那个黑裙的、神秘兮兮的女人,于是他走到柜台那边。途中他听闻许多窃窃私语,这里似乎是一些特殊人士的聚会场地,所以他听见些许有趣的只言片语。
有人提到了月湖,说那儿出了事,现在已经对所有外来者闭门。有人说月湖那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个可怕的陷阱,甚至吞没了他的同伴的生命。
于是他的大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想,现在自己是否也正跳入一个陷阱、一场阴谋之中呢?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若是今夜的雨幕没有这么令人烦心,那他一定不会如此冲动地出发;但说到底,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无从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柜台后那个昏昏欲睡的女调酒师说:“我来赴一个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