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愿你沉眠
那场白日梦?
那场【白日梦】。
祂是悄无声息来的,只是听闻了领民传递来的消息,于是在暗夜之中迫不及待地踏上自己的旅程。祂来得匆忙也来得迫切,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风声倒映在大地。
那座遗迹!祂便想。
谁的坟墓?哪一段历史的遗迹?
迷宫山无穷无尽的亡魂便将窃窃私语送入祂的耳朵,带祂回返那段历史。
——阿布索伦·乔伊特。
人们说,他力大无穷、性格木讷,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勇武、最忠诚的追随者与将士。人们又说,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却逐渐销声匿迹,从历史长河之中消失了。
人们只知道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相比之下,他的姓名至少还留存于世,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的后人分道扬镳、彼此指责,他的尸体无故失踪、难以瞑目。
这样看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命运也堪称悲情。
“可是,嘻嘻,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风声不停地呼唤、不停地嬉笑。死去千年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待在一座空荡荡的山上,徘徊在他人永远不会路过与知晓的故事之中。
“因为,他的尸体有问题!”
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有问题。他的肢体遭到切割、他的五官遭到更改、他的肌理遭到篡夺。
也就是说,他的肉身,受到了操控。
“哦!”
于是那抹迁延而来的阴影——那位在一切传闻中都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便发出一声惊奇又恍然大悟的叹息。
“——【偃偶】!”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受人操控的。又或者说,他是一具偃偶。
因而他如此忠诚地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不惧生死、悍勇无畏;因而他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逐渐没了消息,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故事、理应退场了。
他是个怪物、是个造物,是人类也是木偶、是活人也是亡者。人们一旦看到他的尸体,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并非凡俗世界的产物,而是神秘侧的怪物!
“可是,谁创造了他?”【白日梦】先生又疑惑地自言自语,“是安德烈·法涅斯吗?是【偃偶】吗?还是说……教团?不得不说,我更倾向于教团。”
但也或许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他又想。
你瞧,【偃偶】的力量的蔓延也总是需要时间和先例的。在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的轮回之中,为了达成他的愿景,他或许就无意中改造了自己周围的其他人,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力量的发生与进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那邪恶的力量就藏在他的灵魂之中、身体之中,随着他的目光、他的意图、他的思绪而蔓延、而生发,就像是一尊无人知晓的邪神误入人间。
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还是个凡人呀!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他最后竟然会成为一位神。
譬如那个年幼的安德烈·法涅斯,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祖父复活,而世界却好像一无所知地继续前行。多么离奇、多么顺理成章!
这才是神秘侧,对吗?这才是那个诡谲、阴森、疯狂的神秘侧。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过无数次光阴。他只是为人们最后呈现了这样一段光阴,在这里,故事是这样的;可在别的时光之中,故事或许又是另外一幅模样,其中的细节不可能完全一致。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认定的时光之中——【偃偶】诞生了。
既然【偃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那么【偃偶】的力量也必定从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开始蔓延、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世界。
万一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呢?【白日梦】先生询问自己。万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第一重罪恶呢?他首先改造了他少时的好友、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这个念头让【白日梦】先生有些反感。可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
他试图换一个角度,譬如说,万一阿布索伦·乔伊特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而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利用了他的尸体……哦,神啊,他觉得一切变得更加古怪了。
可他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与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情况,对吗?这就是木偶大师最常见的情况,而这甚至是相对善良、不做什么坏事的木偶大师了。
于是他开始询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埃默森跟他强调过,帝皇之路可以利用不同道路的力量,那么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麾下,他究竟拥有多少不同道路的追随者?
后来的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知晓了【偃偶】力量的存在,那么,在他无数次建立与毁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之中,他真的不会使用这份力量吗?
约束、制约、敬畏这份力量,但与此同时也利用、安排、规划这份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绝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为了成为【帝皇】,他一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阿布索伦·乔伊特。
这个名字回响在迷宫山沉寂的夜色之中,也回荡在法涅斯王朝空空荡荡的一百零二年;既满载盛誉,也一无所有。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轻轻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梦踏入了人间。他们如梦初醒一般望向他,而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晚上好?各位,我不算来迟吧。”
“您来了,【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恭敬地说,并将那些手稿呈递给他,“这是我们刚刚收集到的东西。您现在就去往那个遗迹吗?”
“我疑心那里头躺了个古老的疯子。”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疑心……”
阿布索伦·乔伊特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如果此人的躯体真的经历过改造,成了一具不生不死、不灭不毁的偃偶,那么那座遗迹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坟墓,而是一座关押与镇压的牢笼。
当初阿布索伦·乔伊特的死讯可能只是一个假象;倒不如说,是作为“凡人”的阿布索伦寿命已尽,所以不得不迎接自己“理论上”的死亡。
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失踪,那可能也根本不是杜尔米之前想的那样。那并不是有人偷走了他的尸体、毁尸灭迹,而是——亡者自己走出了棺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脸都要皱起来了。
难怪这么多年里,乔伊特家族与索伦家族始终无法找到他们这位先祖的尸身;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正跟他们玩捉迷藏呢!谁也找不着他。
或许过去的无数年里,阿布索伦·乔伊特就是在那座遗迹之中永恒地徘徊、行走,如同亡魂与幽灵一般死去,却困于自己的躯壳之中,永远无法回归自己安详的死亡。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死昼】那儿又是什么好去处吗?大家伙儿都人挤人的,可能还不如迷宫山这样安宁清静呢!
杜尔米以为神秘侧可真够离谱的,给了人选择、却又好像压根不必选择:因为任何一个选择,都通往了一条有去无回、遍地荆棘的道路。
他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兀自说:“唉,去吧,现在就去。最好今晚上就能让我得知真相,不必明日再跑一趟……”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旁若无人地前行。他的三位领民都见怪不怪了,或是化作影子、或是悄然跟随;徒留下那四位探险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后退。
“老大,要不然我们……”
“闭嘴!”班克斯的表情有点儿阴晴不定,“接下来迷宫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们跟上去!跟在那位巨面者的身边,指不定才是最安全的。”
“老大,我说的就是——要不然我们跟上去吧!”
班克斯:“……”
他往同伴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默不作声地带队跟了上去。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迷宫山沸腾一般的夜雾之中。班克斯总疑心自己听见了奇怪的声响,是窃窃私语也是哀嚎哭泣;可随后他就一个激灵,假装自己压根没听见。
杜尔米走得最快,可并非是任何东西引领他前行,而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让他不假思索地前进。站在迷宫山的山顶,倘若遥望克里斯琴的话,人们甚至能隐隐望见【帝皇】漂浮于天上的宫殿。
今夜月光明亮、夜色温柔;可迷宫山与克里斯琴遥遥相对,仿佛也陷入了宵禁的沉寂与不祥之中。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那片怪异的遗迹,明明就存在于他们的身旁,可若是没有指引、没有呼唤,那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抵达这片死地。
周围散落着一些人类的痕迹,帐篷、篝火、肉干,还有尸体。一些人绝望地从不远处那个遗迹的入口爬出来,却很快就在附近断气、死亡,目光死寂地凝望天空。
他们生前与死后的哀嚎也仍旧回荡在这片土地。【死昼】好心又或者不怀好意地,将那些呓语送进杜尔米的脑子里。
“……疯子、一直徘徊……”
“……还给我、还给我!”
“……不可直视的怪物、无处安歇的生灵……”
“……死寂的禁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他想,这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父亲曾经发现但未能探索的遗迹;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另外一批学者发现了这里,并且进行了初步的考察——然后他们死的死疯的疯。
若不是杜尔米派了领民一同跟来,而那些幸存者又幸运地碰上了班克斯一行人,那这批考古学家恐怕会全军覆没。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历史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相似与惊人的差别。人的行为可能会带来天差地别的改变,也可能永远有人沿着相似的道路走下去。
……【偃偶】。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在命运面前,人便是一具木偶。
最后杜尔米想,安德烈·法涅斯算是打破了命运的枷锁吗?还是说,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更厚重的枷锁?又或者,无论如何,他至少解开了一部分人的枷锁?
杜尔米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到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摆在了他的面前。
因而他苦笑起来、又冷笑起来,以为神秘侧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
于是他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只是潇洒又利落地跳进了那个遗迹。入口在地下,道路更是弯弯曲曲、一路向下。这里头很黑,杜尔米便举起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
好消息是,他终究是来到了时光的帷幕背后,不必望见奇奇怪怪的诡谲的场景,外域放了他一马;可坏消息是,遗迹本身就已是阴森到了极点。
其余人跟随在他的身后,似是裹挟在昏昏沉沉的白日梦之中,兀自发呆。
他们在远离城市的山川的肚子里穿行,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他们寂静的脚步声。这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壁画描绘了昔日的那些战争:人死、神灭,山川倾颓、河水倒流、烈火焚城、海市蜃楼。
杜尔米心想,每一幅壁画或许都象征了一位神的陨落;但任何一位神的陨落,都无法改变层域记录的那些故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也已经陨落了。
从此往后,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都不再是曾经的祂们了。战争也改变了祂们、杀死了祂们;一场战争能杀死人就能杀死神。
那些后来的力量重新组合了祂们、重新填补了祂们,于是新的神诞生了;于是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混乱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认为埃默森的想法是天方夜谭。但杜尔米也突然意识到,对于埃默森来说,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力量压在他们的头上,也包括人、也包括神。
他们路过那些尸体,逐渐发觉那些尸体变得残破不堪、变得支离破碎。几名神秘侧的不明生物仍旧面不改色,几名凡俗世界的探险家却几乎要呕吐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班克斯忍不住问。
问完他才想起来领头那位可是一位巨面者——他向一位巨面者提问!他真是不要命了。
可杜尔米停下脚步,短暂地低头凝视了片刻,最后他简单地回答:“那具木偶不过是在挑选自己的……新零件。”
他的新手、他的新腿、他的新胳膊、他的新内脏。活的或者死的,他来之不拒,只是为了继续完善自己的生命与躯壳、继续执行木偶师的指令与吩咐。
……【偃偶】的道路,真的没有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吗?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遗迹,杜尔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人们为什么觉得没有?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可他们没见过就一定意味着不存在吗?
在木偶大师的层级,也就是【偃偶】的选民这个阶段,他们的力量事实上已经变得非常厉害了。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仅仅只是木偶大师,但已经可以“活灵活现”地操纵一具尸体,甚至拥有这具尸体生前的零星记忆;除了熟人,无人能够拆穿这样的伪装与操控。
往后,【偃偶】的力量还能怎么发展?让木偶变得更加灵活、变得更加生动、变得宛如活人——哈!让木偶变成活人、让造物变成生灵、让幻象变作真实,这就是【偃偶】的道路!
那些不活也不死的躯壳,仍旧活跃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地带;不是报废、不是坏死。是木偶师死去、但木偶仍旧活着。
……埃默森就是第一个【偃偶】道路的巨面者,因而他继承了【偃偶】的圣名。
可埃默森是什么样的?他看起来是个活人、看起来是个凡人。
可他是【偃偶】呀!偃偶却像是一个人,这才是他身上最可怕的问题、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最神秘的神秘!
因此这才是【偃偶】道路最为可怕的弊病:到了最后,人们可能变成偃偶,但人们即便成了偃偶,也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偃偶!他们以为自己仍是活人,却活在一座木偶之城。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一个徘徊的身影,就在这座遗迹的最深处、就在迷宫山的最深处。山腹埋葬了无数个冤魂,也隐藏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身影。
阿布索伦·乔伊特。
他死去多久了?他活着多久了?
周围布满了人类的残肢,甚至还有一些动物的尸体,那是迷宫山早已经销声匿迹的大型猛兽。绝大部分是残骸与骨头,还有一些是古怪的碎肉、还有一些是新鲜的血迹。
一名探险家吐了,这可能是因为这样残酷的景象、也可能是因为周围弥漫着可怕的血腥味和腐烂尸臭。
而那个身影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这样的孤独之中,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更换肢体、更换器官,让自己看起来仍是一个活人、仍可以投身那场漫长又血腥的战争、仍可以成为法涅斯王朝最辉煌显赫的奠基者之一。
【偃偶】的力量改造了他吗?还是他自愿接受了改造,要为他追随的帝皇奉献自己最后的力量;即便是他的尸体?
这是属于这一段时光的故事。
在别的时光,他可能死得干净利落,也可能死得悄无声息;他可能活到了最后,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乔伊特公爵;他也可能一开始就没有踏上这条道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
而他仍旧徘徊。三百年来,他始终徘徊。
恐怕这是谢兰的禁地吧。恐怕这也是法涅斯王朝的禁地吧。
此地恐怕不止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冤魂,迷宫山里徘徊着多少冤魂啊!他们都走不出这个迷宫。
只是三百年之后,仅有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仍旧活跃、仍旧行动,仍旧没让死亡亦或是身体的腐朽带走他战斗的本能与意志。
“……是你让我过来的。”杜尔米缓慢地说,“埃默森……不,安德烈·法涅斯。”
空气静静地漂浮在他的身旁,一言不发。
似乎那位【帝皇】遥遥地投来了目光,又似乎那位【偃偶】静默地垂下了眼眸。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突然意识到,真相可能很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身旁,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说,在他听闻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
他想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埃默森曾经告诉过他,任何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档案、卷宗记录的调阅,都需要上呈给【帝皇】进行审核,得到许可之后才能进行阅读与研究。
换言之,诸如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者的研究,其实就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
在本杰明·诺普的记忆之中,阿道弗斯曾经万分困惑与不安,不明白校方为什么竟然拒绝了他关于那个神秘遗迹的课题报告……或许不是校方拒绝了他,而是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了他。
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人们再去翻阅昔日的这个故事、拒绝人们再去调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往事,而情愿那些应当死去、应当埋葬的人,就这样默默消逝、归于寂静。
凡人不必抵达此地,不必给那具早该死去的偃偶更崭新的躯壳、更生机勃勃的活力。凡人应该任由时光流逝,让光阴夺走这些不该存在的木偶的生机。
当时人们甚至都不怎么知晓与熟悉迷宫山的存在,只是知道克里斯琴的北方存在着一片笼罩着迷雾的、危险的山川。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克里斯琴辉煌不再。
过往二十年里,【帝皇】对于凡世的影响力日益减弱,神秘侧的力量与故事大行其道,关于迷宫山的调查、研究、乃至于商业开发,都已经甚嚣尘上——于是,笼罩在迷宫山之上的迷雾,也消退了少许。
人们又闯了进来,听闻了几百年前战场之上的冤魂的嚎叫,并且让自己也成了新的冤魂。
“你想让我给他解脱。”杜尔米叹息着说,“你想让我给他们解脱,并且,不再让更多人闯进来。”
不必再徘徊了、不必再苏生了。既是死了、既成【偃偶】,那么就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吧。别再执着了。
“阿布索伦·乔伊特确实忠心耿耿,对吗?”杜尔米便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对你的许诺,他要为你征战沙场、视死如归;不,即便他死了,他也仍旧为你所用。”
可神秘侧的力量是这般诡谲、离奇的力量。死亡或许短暂离去,可疯狂、谵语、呢喃,从未在梦境止歇。
“……我开始好奇了。”杜尔米就低下头,轻轻巧巧地跳过那无数的尸首,向着那个依旧徘徊的身影走去,“我开始好奇,‘这一个’法涅斯王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故事……显然,【偃偶】的力量身在此处,但或许其余的力量也同样沸腾。”
譬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借助了怎样的力量——【时历】的力量?——才能一直不停地回溯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毁灭?
“可我又不是那么好奇。”
神秘侧的生灵与凡俗世界的生灵一同抬起头,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那个疯狂的潦倒的孤独了三百年的木偶面前。他们看到一双空洞的平静的眼睛,和一具腐朽的落魄的躯壳。
“因为我不好奇悲伤的死亡、不好奇绝望的终局,不好奇终究背道而驰、再难圆满的故事。我情愿生活在快快乐乐、鲜亮明丽的白昼,我情愿疯狂的阴影永远不去打扰人们的生活。”
克里斯琴之上,永恒高悬的【帝皇】宫殿,说不定也会响起一声长叹,为那千百年前的王朝、为那千百年前的战争。
“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公爵阁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愿你沉眠】。”
于是那苟活了三百年的偃偶终于倒下,闭上了他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与法涅斯王朝,一同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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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调阅法涅斯王朝相关档案需要申请的事情,是在第184章 提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