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形影不离
有人看守水桶的第一天,清水没有再减少。这个法子简直效果卓绝。
于是,大副便提议,以后每一日都安排一名学徒去看守库房。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赞同者自然与大副看法一致,日常不过是少一名学徒干活,影响不大,但却能遏制这种偷盗的风气;反对者则摆出了更加坚实的理由。
“如今还不知道清水消失的真正原因。”船医埃尔南多·莫顿慢条斯理地说,“昨日没出事,不代表往后不会出事。”
他的话语较为含蓄,但本质上就是担心有什么特殊力量影响了白橡木号,因此才会导致清水无故消失。派学徒看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倘若将来出了更严重的事情怎么办?
现在消失的只是清水,接下来消失的万一是人呢?
水手长与厨师支持大副;翻译与领航员站在了船医这一边。书记官、木匠、潜水员则始终沉默不语。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上。
朱利安一阵头大。他——木偶——他怎么真的负担起船长的职责来了!
不过,此事也的确需要仔细考量。他思忖片刻,便起身说:“我先去那边瞧瞧。”
此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毫无疑问,至少在某一件事情上是胜过昔日船长的:【力量】。要不然他也没法取代船长的身份了。
在朱利安离开之后,船上的这几名管理层仍旧气氛沉郁。
航程尚未过半,船上离奇的事情就频频发生,这实在不是个好苗头。往常森罗海上有这样的迷信,认为在跨越中轴之前越是困难重重、波折丛生,在跨越中轴之后就越是风平浪静、安全顺利。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说法越来越不得人心。船员们都开始抱怨森罗海的危险与广袤。
于是,制船厂开始研究新的工艺。传统的克拉肯制式帆船将被淘汰,更先进、更优越的工艺将会放在新推出的制式帆船上。未来他们往返谢兰与雾兰的时间,或许也能缩短一些。
等到那个时候,两块大陆之前的贸易往来也必定会越发兴盛。
……但这是在普通人的世界。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流言与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人们提及海上怪事的时候,会使用越发诡谲、越发阴森的语调;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这样,而是因为故事已然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哪怕在太阳底下讲出来,也能将人惊出一声冷汗。
可年长的船员们全都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故事。
唯有潜水员艾伦有点心不在焉。他是这里最年轻的那个人,对其他人讨论的清水消失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也没那么浓重的危机意识。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到自己的家乡埃洛特就在不远处,而白橡木号显然不会停靠驻足——这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或许……他想,他可以跟领航员和船长商量一下,让白橡木号顺路过去看一眼。只是一眼,就能抚平他心中对于故土的思念。
他下定了决心。
邓莫尔船长的脚步停在底层船舱的门外。透过木偶的嗅觉,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师嗅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点熟悉。他琢磨着。那是……
记忆将他瞬间拉回昔日的一场宴会。
那是一场宫廷晚宴,恰巧是年底空白月的结束,为了迎接新一年曜日之月的抵达,宴会邀请了许许多多的知名人士。
那时他还年轻,双腿还健全,还可以在舞池里与其他人共舞。他还记得女伴的笑声、裙摆的飞扬、灯光的刺目……那时候的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一朵云上。
现在他回过神,只望见满目清冷。底层船舱只是用来存放货物,即便打扫也仍旧晦暗无光。排列散漫的水桶静默无声,对人世的常见故事意兴阑珊。
“……【节日】。”他缓慢地说,“一场盛宴。”
灵感的触动让他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从知晓那些细节,他只知道这里残存着一丝属于【节日】的力量,让他回忆起昔日的盛宴。
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所以连【时历】的副神都注意到了这艘船吗?
不,也或许只是一位【节日】的信徒。毕竟这里是欢愉群岛。
但清水消失的事情,是在抵达欢愉群岛之前就已经发生的。当时他们仍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很难说究竟是谁、从哪一个层域、在哪一个时间点,向现实世界的白橡木号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总之,白橡木号被盯上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十分晦气。
看看现在的白橡木号。【时历】的信徒、【星群】的信徒、【太阳】的信徒……还有那一家三口,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不成?【海镜】的信徒总是这般傲慢。再加上他自己——他所信奉的神明【偃偶】,正是【帝皇】的副神。
除了【死昼】与【梦钥】(这两位的信徒本来就不常见),正神都已经聚齐了!
结果【节日】还要掺上一脚?他们刚刚在罗伊岛撞见【虚月】的事情还不够吓人的吗?
白橡木号可真是倒霉。
也不知怎么的,在某一个时间点,那些想要去雾兰的人们思来想去,发现最合适的交通工具就只有白橡木号。与之竞争的麦克·道尔船长偏偏是个普通人,使身怀力量的信徒们自觉远离。
于是,他们要么自己亲自上船,要么偷偷跟在船的身后。麻烦便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所有人都是为了雾兰——为了,自己在梦中听闻的那个传言。
为此,他们不惜抛离故土、背井离乡,领受遥远旅途的奔波之苦。那个消息紧紧攫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昼夜难眠、日思夜想。那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渴望。
既然已经踏上旅途,那就没有人会放弃。
也包括他。
人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上楼,并且宣布:“不用理会清水消失的事情了。”
大副瞪大了眼睛。其余人瞬间噤声。
“有什么东西……一直跟随着我们。”船长的表情古井无波,但眸色冷酷,“现在我们与他们相安无事。但如果始终有人看守水桶,那说不定反而会打破平衡。”
“什么东西?”大副轻声问。
“一场无名的宴会,他们需要水。目前来看,只需要水。”
那么,将来呢?
将来这场宴会是否会需要食物、需要客人、需要观众?
而显而易见的是,船长之所以选择退一步,是因为他们无法正面对抗这场如影随形的宴会。
所有人默然。
书记官便发问:“那么,船长,我该如何记录这件事情?若是森罗协会一时兴起翻阅我们的档案,要如何解释大量清水的损耗?”
“照实记录吧。”船长语气深沉,“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宴会。”
连大副都只想着用学徒去看守库房,甚至这个法子还奏效了,就说明这场宴会对白橡木号没什么敌意——是的,那只是一位不怎么礼貌的搭车乘客而已——所以,他们也不必过度慌张。
“遵照您的指引。”书记官回答。
这让人偶的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毕竟他此刻就是朱利安·邓莫尔,是白橡木号的船长。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像一位真正的船长那样,平静从容地回答:“那么,各位可以回去了。”
当水手长将这个消息带回的时候,学徒们自然全都松了口气。然后他们用略微微妙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
既然他们都不用去了,那唯一承担风险的,不就只有杜尔米了吗?听起来真倒霉。
但杜尔米不以为意地朝他们笑笑。真要说倒霉的话,那外域早让他倒霉过瘾了;而且,昨晚那场宴会不是挺有趣的吗?他都没想到能在外域碰到那样“正常”的场面。
不过,白橡木号管理层的态度仍旧令杜尔米惊讶了。他们就这么置之不理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突然的转变?
这可让杜尔米十分好奇了。
可惜底层船舱的钥匙已经交还了。短时间之内,杜尔米也没法再去参与那场宴会。最后,杜尔米也只好哀哀一叹。
水手长同时宣布的消息还有再次启航的日期:明日清晨。
“马上就要到浮梦之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是【梦钥】的诞生月。之后就是帝临之月,不过这当然就不是所谓的“诞生月”,而是安德烈·法涅斯称帝的月份。再往后就是五个空白月。
谢兰的一年有十二个月,但仅有前七个月被七位正神占据,后五个月则普普通通。
在头七个月过去之后,空白月的来临就能让人们松一口气。因为神明的诞生月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禁忌与规矩,而空白月就自由得多,几乎可以说是“无拘无束”。
……不过,在某些传闻中,正因为空白月百无禁忌,所以这时候反而会发生更多的怪事。
要说一年里最清净的日子,那绝对是每一年的第一个月——在曜日之月,太阳的信徒恨不得全世界都安安静静地领受【太阳】的温暖与威严。但除却这一点,太阳的信徒反而不太会干涉人们的日常生活。
无非就是在起床的时候朝着天空说一句“赞美【太阳】”。谢兰人都习惯了。
至于他们将要迎来的浮梦之月……
“我希望今年这个月的梦境能平静一点。”伯纳德嘀咕着,“我还记得我去年在梦里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追杀了很久……真可怕。”
杜尔米用惊异且同情的眼神看了看伯纳德,然后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在浮梦之月做的梦——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我记得梦里我被我家书房里的书淹没了。”
“我……”肯嗫嚅了一会儿,“我梦见吃饭的时候被一团糯米噎死了。”
杜尔米和伯纳德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在每年的浮梦之月,人们的梦境都会出奇的活跃。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不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至会成为茶余饭后的一点儿谈资,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记住那些梦,然后对人类大脑的想象力津津乐道。
不过,在不普通的世界那边,这个月会成为另外一场噩梦——浮梦之月的时候,【乡】那边恐怕也会十分混乱吧。
这么一想,杜尔米反而期待起来了。
再度出发的这一天,恰巧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船员们站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遥遥地望见了岛上的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