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避而不谈
乔纳森·哈特。
近来逐光女士便在调查此人的生平与经历。
他是个孤儿,父母不详,被一家孤儿院收养,勉勉强强活到了十多岁。孤儿院一般不会再养育十来岁的大孩子,而是要求他们自力更生。
十多岁的乔纳森以乞讨、卖报、跑腿为生,也做过一些普通人瞧不上眼的工作,比如掏粪工、搬运工、清理烟囱等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是没有死,那就继续活。
大概到二十岁,乔纳森终于攒了一点钱,决心去读书认字。这可能是因为他一年到头都在叫卖报纸,自己却压根读不懂上头的任何一个字眼儿。
也是在这个时候,乔纳森的命运终于改变了。那一天,市长康格里夫先生正巧来慰问平民,参与了他的这一节课堂。
在一众畏畏缩缩的学生之中,乔纳森显得格外聪慧伶俐、思维敏捷——这可能是因为他跟那些大人物打过交道,给他们清理过下水道,知道这群大人物也一样拉屎放屁。
因此他面对康格里夫市长的时候,也能说会道、大方体面,给康格里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发生二十年前的事情。康格里夫市长刚刚面对了奥古斯王国迁都的决定,或许也感到一些灰心丧气,于是决定培养一批年轻人。乔纳森便是他选中的其中之一。
康格里夫市长听闻乔纳森并没有姓氏,于是给他“哈特”为姓,意为“心灵”。他希望乔纳森能用自己那颗敏锐、善识的心灵,去捕捉这世界的风景。
后来乔纳森·哈特也不负所托。他没有浪费康格里夫市长给他的这个机会,拼了命学习,很快就从一众年轻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再后来康格里夫市长的身体每况愈下,乔纳森就在事实意义上统领着整座城市。
稍显遗憾的是,乔纳森·哈特并非康格里夫市长选定的接班人。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形势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乔纳森这样背后毫无势力的人,虽然可以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支持下成为各种事务的处理人,即所谓的行政官员,但几乎不可能真正成为这座城市的市长与领袖。
譬如康格里夫市长,他就拥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姓氏:德塞。
三百年前,克里斯琴危急存亡的关头,德塞家族正是挺身而出、守卫这座城市的成员之一。后来德塞家族逐渐落寞,但也保留了贵族的地位与议员的席位。
至于康格里夫市长本人,更是得到了克里斯琴平民的爱戴和支持,甚至让人们忽略了他显赫的家世。
“……康格里夫市长究竟是怎么死的?”凯瑟琳·贝休恩略微怀疑地问。
“积劳成疾、病中过世。”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言简意赅地回答,“这一点确凿无疑,不必怀疑。他的尸首在多方势力的监督下进行了多次尸检,结论都一模一样。”
“菲尔丁家族没有动手?”
“他们或许动手了。但即便他们不动手,康格里夫市长也没几天好活了。通常来说,人们还是认可疑罪从无,至少菲尔丁家族没有直接害死康格里夫市长。”
“……但是在乔纳森·哈特的眼里,事情未必如此。”
在康格里夫市长的临终弥留之际,乔纳森·哈特会如何看待克里斯琴城中的局势?
他一定会认为仇家虎视眈眈、处处都是陷阱。即便菲尔丁家族没有暗害康格里夫市长,这个家族就不应接受审判、这个家族的罪恶就不应被公开吗?
乔纳森手中掌握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与证据,但以他自身的力量却很难公之于众,他也同样很难找到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因此,乔纳森一定比所有人都警惕、都谨慎。
在了解了乔纳森·哈特其人的生平之后,凯瑟琳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从泥淖之中爬出来的人,会莽撞地给菲尔丁家族送去警告信,让他们取消一场无伤大雅的贵族宴会。
就算诺曼·菲尔丁在宴会上宣布自己要竞选市长,那又怎么样?他只是宣布,事情并非已成定局。乔纳森真的选择要在这种时候跟他鱼死网破——甚至还是在菲尔丁家族的地盘?
乔纳森·哈特的权力范围在于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议会,以及克里斯琴的平民群体之中。
凯瑟琳倾向于认为,乔纳森或许送去了那封警告信,也或许没有;但他应该不会在这场宴会上做出什么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乔纳森·哈特究竟躲在哪里?
……二十年前的克里斯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奥古斯王国决定迁都、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莫名失踪、康格里夫市长开始培养年轻一代、乔纳森·哈特横空出世……
“我借助【太阳】的光辉,在城内搜寻了乔纳森·哈特的行踪。”凯瑟琳平静地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城市之中遍布了他的足迹:市政厅、图书馆、钟楼、安德烈·法涅斯广场、孤儿院、医院……”
教宗适时地询问:“你认为哪个最可疑?”
凯瑟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说:“孤儿院。”
乔纳森自己就出身孤儿院,他非常清楚这些孤儿、流浪儿在城里的处境。绝大部分人都会无视这些孩子,但这也让这些孩子有了非常灵通的消息,能够让乔纳森时刻了解城内的局势。
在乔纳森接手部分政务之后,他更是调拨了许多资金去援助那些孤儿院的日常运作,这就让他更加了解城内不同区域的孤儿院的情况。
而凯瑟琳更是相信,那些孤儿院非常愿意给乔纳森·哈特一个容身之处。
当然了,尽管缩小了范围,但克里斯琴城内孤儿院众多,谁也不知道乔纳森·哈特会躲在哪里。最关键的是,找到了乔纳森,不等于找到了他手中掌握的罪证。
凯瑟琳正准备继续调查,但菲尔丁家族那边却意外出现了命案。太阳教廷始终关注着菲尔丁家族的动向,一旦意识到宴会出了问题,他们就立刻传递了消息。
“但现在已经是宵禁了。”教宗缓慢地说,“等明日天亮,再去菲尔丁家族吧。”
凯瑟琳稍微愣了一下。凯瑟琳当然知道宵禁,但在她的认知之中,克里斯琴的宵禁并没有那么严格。
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一开始是为了防范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侵袭与影响,因此才要求普通市民在入夜后不要离开家,也不要外出。
对于正神教会的人们来说,他们大部分时候的确会选择遵守宵禁规则,但偶尔有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发生了一场命案——那么他们也会选择打破宵禁。
他们本来就是神秘侧的一部分!不必担心神秘侧力量的危害,也不可能无知无觉地消失在克里斯琴的夜色之中。
况且,让其他人遵守宵禁还可以说是安全起见,让凯瑟琳·贝休恩遵守宵禁?是【太阳】的注视与庇佑还不够慷慨吗?祂甚至包容了她的渎神!
除非……
除非克里斯琴的黑夜,已经浓郁到了足以遮蔽太阳的光辉。
太阳骑士的力量当然依附于【太阳】,因此他们会在白日显得更加强大、在夜晚稍显逊色。尽管如此,这种差别通常很难被人察觉到。只是太阳骑士在夜间行动的时候,往往需要谨慎、需要有计划地使用这份力量。
这是唯一可能让教宗阻止凯瑟琳的原因。
“……克里斯琴发生了什么?”有一种轻微的不安出现在了凯瑟琳的心中。
在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已经迁离这座城市二十年之后……克里斯琴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艾德里安十一世却避而不谈,他淡漠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浓浓夜色,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片刻之后,他只是淡淡说:“在教廷待一晚吧。不必着急,答案很快就要浮现了。”
因此,直至第二日黎明时分,凯瑟琳才出发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宅邸。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教宗甚至阻拦逐光骑士深入黑夜?
当凯瑟琳看到杜尔米与格里菲斯的时候,她吃了一惊,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对此有所预料的。”
“早上好,逐光女士。”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看来我们各自的调查终究步入了同样的案子。”
他们各自分享了自己收获的信息,并且进行了整理分析。
只有格里菲斯·索伦在旁边面无表情、目光迷茫:你们还记得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克里斯琴的吗?
“……这么说来,我也认可您的猜测:乔纳森·哈特没有必要在这场宴会动手。”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必要让自己的手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倘若菲尔丁家族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死亡之中掺了一手,而乔纳森·哈特本质上的动机是为了替康格里夫市长复仇、替无数死于菲尔丁之手的冤魂复仇,那么乔纳森就不应该让这种一时的义愤——比如宴会的一杯毒酒——掌控他的头脑。
况且,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暴力复仇的地步,那乔纳森不应该直接对着诺曼·菲尔丁动手吗?一杯随机杀人的毒酒,这足以告慰亡魂吗?
“看来我们还忽略了一样东西。”杜尔米回过头,望向了在场的不满宾客,以及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的诺曼·菲尔丁。
刚刚杜尔米阅读了警探对于这些宾客的问讯记录,里面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关注。
如果把乔纳森·哈特放到嫌疑者名单之外,那么这场宴会上可能对菲尔丁家族动手的人……依旧很多。菲尔丁家族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对己方拥有敌意的人前来参加宴会?
其中不仅仅有康格里夫市长的旧部,也有如今跟菲尔丁家族拥有政治冲突的官员与贵族……但最后死掉的,怎么偏偏是树敌众多的卡里·布朗?
“……我有一个小小的猜测。”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个猜测可能有点尖锐。”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互相看看,最后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说:“有没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自导自演?”
格里菲斯霎时间皱起了眉,他迟疑地说:“可是,卡里·布朗不可能心甘情愿去死,他绝不是那种性格……”
“有人提到死者是怎么拿到那杯毒酒的吗?”凯瑟琳更快地抓到了一个核心问题,“是他自己拿的,还是有人递给他的?”
“很遗憾,没人注意。”杜尔米摊了摊手,“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就已经是他毒发身亡的时刻了。”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说:“的确,如果是诺曼·菲尔丁下了毒,谁也不会注意到的……”
“但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杜尔米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请注意,我现在只是在考虑合理性,而不是考虑动机等等。如你们所见,这场宴会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余人的目光,也包括了那位正在他们讨论范围之中的——诺曼·菲尔丁。人们向杜尔米投来目光。
“那么,也当然包括了诺曼·菲尔丁先生。”杜尔米想了想,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以及菲尔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