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寿终正寝
杜尔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索伦家族邀请杜尔米共同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考虑到杜尔米刚来克里斯琴,并且似乎没有跟奈特家族联络,索伦家族便体贴周到地给杜尔米准备了一身礼服。
难得换上这样齐全的正装,杜尔米简直浑身不自在。他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年轻英俊的面庞、幽绿色的眼睛,礼帽、衬衫、领带、马甲、外套、长裤、皮鞋……
他以为镜中的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意识到,“镜中的自己”本来也是另外一个人。
【海镜】倒映了他,对吗?
说不定在雾兰的某个角落,这世上会生活着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没有来到谢兰,是他的父亲去往了雾兰,然后他们结婚生子,孕育了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
然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想,那有什么的?
这世上已经有了【白日梦】先生,再多一个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指望着别人来帮他查案子、帮他研究这世界的真相,而他最好躲进被窝呼呼大睡!
“唉,小说家。”杜尔米又说,“要是你以我为主角写一篇小说,那你会怎么书写我的故事呢?对了,你该多么头疼我的故事啊!”
因为杜尔米可不像是传统的小说主角。他离奇得很,怪异得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故事的完整模样。
他是在一片迷雾之中探索,要写他就要写这片迷雾;可真有人能看清这片迷雾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以为所有人也不过是隔着镜子在看他,看到的或许是镜面中的他,也或许是镜面中的另外一个他。那是他,但也不是他。
比如说,真的有人能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全然等同吗?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我只是在想,要是我父母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父母见证了他的成年;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却很早就离开了克里斯琴,他的父母不可能在克里斯琴看见杜尔米独当一面、出席社交场合的景象。
爸爸妈妈,你们错过了。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你们错过了你们的小杜尔米穿着严肃的正装,像模像样、像是一个成年人那样社交的场面。
……又或许,是他错过了他们。
他们不可能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模样;他也不可能再与活着时候的他们相逢了。
格里菲斯嗫嚅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安慰杜尔米,也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安慰。他就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语气尽可能柔和地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的。”
是啊、是啊,人皆有死!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闷笑了两声,他想,人皆有死,他却例外?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格瑞,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呃、抱歉?”
杜尔米又大笑起来。格里菲斯终于意识到杜尔米在开玩笑,于是他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杜尔米身上确实有种轻快离奇的气场,能让所有人都不自觉陷入到杜尔米编织的古怪氛围之中,随他一同变成一个奇怪的疯子。
“走吧走吧。”杜尔米就催促说,“我们该出发了。”
他们要去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晚宴,当然。不过克里斯琴的贵族大多生活在城市之内,不像利文斯通那样拥有众多郊区的宅邸,因而路程并不太长。
杜尔米疑心这也不过是吃吃喝喝聊聊天,顺带跳个舞、讲个话,最后大家纷纷鼓掌,然后各回各家。
……但愿今日的客人们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走。但愿如此。
“有谁出席这场宴会?”杜尔米随口问了一句。
“很多,当然很多。”格里菲斯回答,“城里数得着的贵族都来了。”
杜尔米惊异地问:“菲尔丁家族这么厉害?”
“……他们应该算是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了吧?”格里菲斯不太确定地回答,“毕竟现在人们知道的奠基者家族,也只剩下三个了。”
这三个分别是乔伊特家族、菲尔丁家族,以及昔日法涅斯王朝法律的制定者,达文波特家族。
不过达文波特家族如今并不在奥古斯王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后,他们离开了克里斯琴,去了诺斯王国落脚。许多人怀疑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投靠了敌对势力,不过这始终只是一个传言。
至于乔伊特家族,他们更有名的地方在于最近三百年赞助了许许多多的船队,推动人们共同开发与探索森罗海。乔伊特家族深度参与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他们也随之将大部分势力迁至利文斯通。
而菲尔丁家族则纯粹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族而留名至今。最早的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直接推动了法涅斯王朝政治制度的建立,并且从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中分走了一部分权力。
……事实上,路德维希·菲尔丁并非一开始就追随安德烈·法涅斯。
据说他早年是一位商人,在乱世之中挥洒大笔钱财资助那些逐鹿天下的霸主。他眼光独到、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拥有雄主的资质,便与当时初出茅庐的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合作关系。
尽管如此,路德维希也长袖善舞,与多方势力全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后来安德烈·法涅斯逐渐占领了大片领土,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量,路德维希才终于臣服于这位帝皇。
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刻,路德维希的势力事实上也渗透了王朝的上上下下。安德烈·法涅斯更多掌控了军事力量,而路德维希·菲尔丁则操控着行政与经济体系。
这位最早的菲尔丁,他是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同时也是王朝第一位执政官。仅仅就法涅斯王朝早期的内部政治事务来说,他的话语权并不亚于皇帝本人。
因而甚至有一些大逆不道的传言认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也不过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傀儡而已。
但时至今日,类似的谣言也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连法涅斯王朝都已经不在了!要是路德维希·菲尔丁果真那样手眼通天,他怎么没有支撑起法涅斯王朝的最后荣光?
因此,到最后,菲尔丁家族也不过是一支政治势力,是凡人中的一员、是争权夺利的野心家。
“路德维希·菲尔丁是个凡人?”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同为奠基者家族的一员,格里菲斯·索伦看起来还算是挺了解这些往事。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回答说:“路德维希·菲尔丁逝世于法涅斯王朝第三十七年,当时他已经年过八十,算是寿终正寝。”
杜尔米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死亡有些太凡俗了,连“寿终正寝”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与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丰功伟绩相比,这名立宪者的人生似乎过早地终结了。
只是,路德维希死在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昌盛的年代。在三百年后的如今回望旧日,路德维希·菲尔丁是否会对此感到庆幸、感到后怕呢?
要是他再活五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要陷入混乱、陷入疯狂,不复往日荣光。
要是他再活七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已经来到生命的最终章。
或许他该庆幸自己死在了法涅斯王朝最灿烂、最巅峰的时刻,不必与其他失魂落魄的人们一样,日日夜夜怀想着他们最璀璨、最盛大的国度。
“当时法涅斯王朝为这名执政官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格里菲斯说,“不过,后来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位执政官,安德烈·法涅斯彻底统治了他的王朝。”
杜尔米表情更是微妙。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这些事情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联系起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滑稽感。
神与人争权夺利吗?人与神平分天下吗?
……或许应该说,是世界跟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玩笑。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这是坐落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位置的一栋老宅,看得出来经历了岁月的风霜,但仍旧占据了庞大的地理面积,并且华美不凡。
“克里斯琴城内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不在少数。但菲尔丁家族总是宣传他们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历史,在克里斯琴正式建城之前就已经率先坐落在这片土地上……真是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容忍这样的言论。”
看起来,格里菲斯对菲尔丁家族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或许是因为他纯粹地崇拜着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有点儿赞同,这是因为他也相当敬佩安德烈·法涅斯的功绩。
只是他想,【帝皇】的宫殿已经在天空之上孤独地漂浮了很久很久,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一点儿也不在乎凡人如何瓜分他留下的领土。
于是他们就踏入了这栋据称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宅邸。杜尔米以为这栋房屋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古朴、粗犷,与如今繁复华丽的建筑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他倒是确实因为室内更加凉快的温度而舒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带,嘀嘀咕咕地跟格里菲斯抱怨:“我讨厌领带,它恶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格里菲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杜尔米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小上好几岁,还是个初初踏入社交场的年轻人呢。
他正要说话,却是一个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瞧瞧这是谁?”不远处一个男人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个连领带都无法习惯的毛头小子?”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对了,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挑衅他?
……说真的,这些贵族宴会就不能让他安安生生地过来、安安生生地离开吗?非得整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