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过一瞬
“柳波德太太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吝啬鬼。
“她是个寡妇。丈夫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她没能拿到抚恤金。她唯一的女儿被人拐了,找回来的时候疯疯傻傻的,没几天也死了。
“从那一天起,她就变了。她换了个名字,让人喊她柳波德太太。没人知道这个古怪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是她从坟堆里挖出来的一样。她的丈夫不姓柳波德,她自己也不叫柳波德,可她却成了柳波德太太!
“人们说,哎呀,柳波德太太以前是个多好的人!若是做了面包,指定会跟街坊邻居分享一下;若是烤了饼干,非得给过路的每一个人手里都塞一块才高兴。
“到了现在,柳波德太太那双鹰一样冷酷敏锐的眼睛,非得把人人家里的面粉都数个清清楚楚才行!
“每天晚上的柳波德太太都会坐在窗边数钱。她数的是女儿的嫁妆,数的是丈夫的遗产。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都亮了,她才会睡过去。
“上午她要去市集,说要给她的丈夫买一张烙饼当午饭;下午她要去裁缝铺,说要给她的女儿买一匹布做嫁衣。她总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但一个子儿都不花。
“人们都烦了她,不想她在店里转来转去。她也不说话,冷冷哼一声,隔天又来。
“人们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古怪。偶尔有老邻居跟她交谈两句,就说,人都走了,你也要走出那两场死亡。
“柳波德太太就说,我的柳波德先生与我的柳波德小姐就在屋里,一直陪着我!你瞧不见吗?
“人们都吓坏了!再后来,人们发觉柳波德太太还是那样一毛不拔、寡言冷漠的样子,就知道她只是疯了。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有一个邻居说错了,又喊了柳波德太太以前的名字,柳波德太太就勃然大怒,站在这个邻居的家门口叫骂了好一阵子。
“我可不会原谅这样的行为!柳波德太太愤怒地嚷嚷着。我现在是柳波德,可不是你们嘴里的那个女人。我现在是柳波德!
“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柳波德太太了!他们都知道她是个苦命人,可——那个邻居只是不小心叫错了呀!
“柳波德太太如此愤怒,竟要天天站在那家人门口,一刻不停地叫骂着。最后这事儿惊动了城里的事务官。连城里的老爷都来劝柳波德太太!
“柳波德太太一拳头就把那个老爷打晕在地上,叱骂说,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还欠着我钱呢!
“她说的是她丈夫的抚恤金。
“可她现在不是柳波德太太吗?她不是说柳波德先生还活着吗?
“他死了!柳波德太太大叫着。他是死了,可他还活着!你们只是看不见他而已,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我的柳波德先生!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
“这话可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一些人怀疑柳波德太太根本就是满嘴疯话,又有一些人觉得柳波德太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一些人以为柳波德太太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讨钱而已。
“城里的老爷都不敢刺激柳波德太太,许是害怕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吧。后来谁也不知道柳波德太太有没有拿到那笔抚恤金,可城里的老爷也没追究柳波德太太动手打人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柳波德太太还是那副模样,大家也习惯了。只是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外乡人经过了柳波德太太的房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竟然吓晕了过去!
“后来外乡人醒了,他信誓旦旦说,柳波德太太家里有个男人在说话,一直在说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杀光之类的话。
“人们也吓坏了,又去城里请了事务官过来。城里的老爷瞧着柳波德太太也觉得头大,只好问,那名外乡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你家里果真有一个男人吗?
“柳波德太太冷冷说,活的没有。
“事务官又问,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想必那个外乡人也是死了,所以他才能听见死人的声音!柳波德太太说,他听见的是柳波德先生的话!还有,他漏掉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柳波德小姐的声音。柳波德小姐说,你们迟早都会死!
“这下可不只是一个外乡人被吓晕了,许多在场的本地人都吓晕了过去。
“事务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就说,呃、柳波德太太,你说的那位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他们等着我死了去陪他们!柳波德太太说,现在是他们死了来陪我,到后面,就是我死了去陪他们!
“事务官终于离开了,他马不停蹄地给上头交了份报告,说他们这里有个疯了的女人。可人们却不知道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又或者是故意装疯。最好还是让上头来处理。
“也许那个外乡人真的有些能耐,也许那位事务官果真十分负责,过了不久,又有一位大人物来了。
“穿着长袍的老人找到柳波德太太,希望能检查她的屋子,或许就能解决柳波德太太遇到的‘麻烦’。
“麻烦?柳波德太太不屑地回答,我可没有遇到麻烦!正相反,你们才是遇到了大麻烦!我早早在死亡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早早就拥有了死亡的一席之地;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必定会为我留好位置。
“柳波德太太盯着他们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可你们甚至还没有拥有自己的安眠之地啊!
“所有人都吓坏了。人们说,一定是那场战争让柳波德太太丢了魂、没了心。那个大人物安慰他们说,柳波德太太的遭遇不过是这复杂的世上众多怪事的其中一桩,不至于招惹什么祸端。
“是啊!是啊,这世上有诸多怪事,死了人或者活了人,都不过是其中之一。
“柳波德太太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个死了丈夫、没了女儿的苦命人。她只不过是有些吓人而已。
“人们就不再管柳波德太太的事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人们慢慢忘却了柳波德太太的存在。她怎么样了?她与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一同死了吗?还是依旧待在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一不小心就吓晕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后来,人们发现柳波德太太只是照旧去市集和裁缝铺,照旧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镇子上的所有人。她会在河边散步,并且在每年的初冬去往墓园,探望那些同样死在那场战争之中的人们。
“后来的后来,柳波德太太逐渐变得苍老了。她仍旧是孤身一人,说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终于能与柳波德先生和柳波德小姐团聚了。人们偷偷松了一口气,觉得死亡会带走一切厄运。
“人们慢慢觉得柳波德太太没有疯,只是陷入了永恒无尽的悲伤,所以编造了‘柳波德一家’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在梦里、在故事里,或许柳波德一家还好好地生活在这个镇子里。
“或许,战争从来没有出现、死亡也弃他们而去。或许,年轻的柳波德小姐仍旧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嫁,随着太平的日子、流水一般的时光而一同老去。
“很久之后的一天,柳波德太太死了。不知道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是否迎接她的死亡。
“她死的时候,镇上没人知道她的死。邻居们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柳波德太太的故事,面对死亡也只是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固执又死板的老太太!
“人们说,兴许柳波德太太死的时候,还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人们死了也活着、活着也死了的话!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又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来到这个镇子。
“他喜欢镇子热热闹闹的氛围、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这里热情好客的居民。他知道这里曾经历战争、曾遭遇饥荒、曾迎接洪水,也知道许多人在一切的灾难过后,重又修缮了这个镇子。
“世界如此纷乱,而这个小镇是如此的宁静美好、与世隔绝。他几乎就想要留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了!
“于是外乡人很高兴地问,你们的镇子叫什么名字?
“——柳波德!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外乡人啊,你也要成为柳波德小镇的一员吗?”
杜尔米:“……”
小说家又来写他的吓人小故事了。
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信,倒是很快就看见了小说家的新小说。当然了,他并不清楚这个小故事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小说家;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或许是近在咫尺的。
阴森古怪、冷漠孤僻的柳波德太太,和她神秘莫测的丈夫与女儿。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就是一个疯子的妄想,也可能是柳波德太太真的不巧踏足了死亡的地界。
但这只是一本小说。杜尔米转念又想。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字和叙述。或许那个故事对于书中的角色来说已是一生,但对于书外的读者而言却不过一瞬。
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说:“要是我将这叠手稿扔到我的地图上,是不是柳波德太太也会从书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活人,同时成为我的领民?”
白橡木号的狭窄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自尘埃与朦胧的光线之中主动现身。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您不妨试试,我们也挺想拥有一位新的同僚。”
杜尔米想了一想,又悻悻说:“但我现在可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况且,我想柳波德太太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已经迎来了明确的终局,与你们的情况截然不同。我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挂念着故土北地,但柳波德太太已经去往死亡的地界与家人团聚。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柳波德小镇这个地方。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小镇之中的所有人都成为了柳波德吗?光是这样一个名字,就能拥有播撒厄运、传播神秘的能力吗?
小说家的故事都会似是而非地暗示一些东西,但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柳波德太太的故事是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诚挚地赞叹了小说家的“创造力”,并且委婉地恳求这位小说家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故事。
“别拿您的巧思来吓唬人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真的很吓人!”
想一想吧,要是克里斯琴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欢迎成为克里斯琴的一部分——好吧,指不定挺多人都愿意;至少克里斯琴人肯定愿意。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们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又是一个深夜。”
杜尔米侧头,看着白橡木号之外的森罗海。粘稠的海水依旧像是一锅浆糊一样晃晃荡荡,显得万分诡谲,让人怀疑自己一脚踏上海面,也会像是陷在泥沼没法动弹。
每当如此,杜尔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重新成为了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在茫茫大海之上随白橡木号一同飘荡向远方。
可他也知道,白橡木号的航程再不可能倒转。
“对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要不去克里斯琴的【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