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没有选择
“……不再出现?”
杜尔米忍不住感到疑惑和困扰。
“我有点明白您的意思……”杜尔米迟疑地说,“您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希望有人走上他的老路?”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被杜尔米的话逗笑了。他吃吃笑着,觉得这话简直再有趣不过、再滑稽不过!可他却不解释他为什么笑成这样;冷笑话大师却被别人的冷笑话逗笑了。
他便说:“故事并非如此,杜尔米。故事并非如此。”
这世界的故事未必是按照顺序来的,未必是拥有前因后果的,未必是非得逻辑通顺的。这世界的故事可能是颠三倒四、混乱曲折、胡作非为的。
“你成为了【白日梦】,对吗?”埃默森说,“你成为了【白日梦】,可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
杜尔米点点头,诚恳地认为自己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这个。
埃默森便说:“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踏上了帝皇之路,而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上了【白日梦】的道路。
可随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他望着周围的克里斯琴散落的尘埃、那些藏身于光阴之中的故事,突然意识到一个完全、完完全全被他忽略的问题。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
埃默森曾经告诉杜尔米,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无数次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也无数次亲手毁灭法涅斯王朝。这是因为【时历】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往日。
这是因为,那些曾经的政客、野心家、篡夺权柄之人,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往往会选择成为一名记录者——这样的做法流毒至今,让如今【记录者】的某些成员也依旧会选择干涉历史并创作历史。
可要是这群政客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却毫无疑问会选择帝皇之路。
这是漫长的遥远的时光所带来的巨变;如今的时代与安德烈·法涅斯所处的时代,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只是因为彼时的神明仍旧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所以人们才觉得那场神战好似还近在眼前。
可是,连那常正的七神都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过后才确定的,显然那终末的六皇也未必一开始就广为人知。
雪皇与末皇更是同一时代的人;再往前就是【太阳】与【工匠】了,这两个也根本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帝皇。而海皇更是与森罗海、与海洋密切相关,很难说跟谢兰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再往前,那都直接到首皇了!人们更不可能了解首皇是什么样的情况。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不可能在最初就选择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个时候的帝皇之路还压根不存在呢!
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换言之,就像是杜尔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一样,安德烈·法涅斯即便在统一谢兰、成为皇帝的那一刻,或许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位神明。
——他以为自己仍旧是个凡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成就了一番功绩;他以为自己跟神秘侧压根没什么关系。
那是……
“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杜尔米喃喃说。
埃默森意外地瞧了杜尔米一眼,这才带着点儿笑意点了点头,觉得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觉得杜尔米终究拥有一种敏锐的天性,能够在无数繁杂的画面之中抓住重点、领悟真相。
“有什么力量……”杜尔米艰难地说,“……让安德烈·法涅斯……接触到了,神秘侧……?”
那常正的七神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一直在谋划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本杰明·诺普也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甚至会关注祂这样的巨面者,试图令祂成神。
但如今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神的位置。在更遥远的年代,神的席位还有很多,教团就不曾参与其中吗?
教团就没有参与神战吗?
安德烈·法涅斯本来可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一个从战争之中走出来的统治者、一个卓越但也平凡的领袖。他本该是个凡人,从生到死都行走在真理侧的道路之上。
人们总是觉得,帝皇之路实在是过于“凡俗”了,以至于那些凡世的权贵都来使用这份力量了。
但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属于真理侧啊!
——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候,有人将治世混乱、光阴变更、王朝倒塌的场景,呈现在这位尚且雄心勃勃、壮志满怀的皇帝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是如此的不敢置信,以为法涅斯王朝这般的伟业,在神秘侧也不过是可以轻易摧毁并且玩弄的往事。
他最辉煌的时刻,便是他最落魄的时刻!
于是这位神秘侧人士劝告这位皇帝:“您若是也拥有一份力量、您若是也享有这般隐秘,便可将您的王朝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就永世不变的冠冕。”
很久很久以后,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到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也永远定格在了历史之中。
……想必他从未懊恼、从未迟疑。他从来不可能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从来不可能面对这样的混乱、这样的困局而无动于衷、而置之不理。
只是,他对抗历史、磨灭光阴、登临帝位、成就冠冕——然后呢?
他成功了,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他要对抗的不是神秘侧的那些神明,也不是神秘侧的那些力量,而是神秘侧本身。这片黑暗存续一天,这世界就会持续不断地陷入纷乱与死亡之中,并且一步一步滑落深渊。
他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他成功从【时历】的手中抢夺了那段历史的定义权与注释权。
可除却这一百零二年,他一无所有。
世界不可能栖息在法涅斯王朝永恒却短暂、长久却渺小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世界终究会向前行进,并同样抵达自己的结局;恰如法涅斯王朝那般破灭。
“那终末的六皇都是失败者。”埃默森淡淡说,“因为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成为神明是为了什么。”
成为神明,也不过是争抢到了改变世界的一张入场券。
再往后,祂们就不再对抗神明,而要对抗世界——而要对抗这世界的全部生灵与全部黑暗,为世界力挽狂澜、为世界谋求生机。
埃默森轻轻一叹,他说:“帝皇之路是早已失败的道路、是已经走到头的路。因为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他转头,看到杜尔米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年轻人仍旧没有明白。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让我说的明白一点吧:不只是统治真理侧,更要——也必须要,统治神秘侧!”
那终末的六皇,有四位只是凡俗世界的皇帝,有两位只是神秘侧的领袖;这都意味着失败的道路与尝试。
那四位凡俗的帝皇更是受到【时历】的桎梏,往往连同自身都消磨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两位神秘侧的皇帝,一位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世界需要白日的明光;但自身也已是疯得厉害。另外一位就更是万般艰难,自身破碎不说,甚至还成了其他神明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真理侧的皇帝终究没有神秘侧的力量;而神秘侧的皇帝到底失去了真理侧的稳固。
……倘若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那么这位新王就必须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力量、其势力范围与统治区域,就必须同时涵盖凡俗世界的国土与神秘侧的层域!
杜尔米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说:“这种事情是能做到的吗?”
……你?
你这么说?偏偏是你这么说?
埃默森简直恨不得往这小子的脸上翻白眼了!
你,【白日梦】先生,你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圣名了,你的声名都已经传遍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从谢兰到雾兰都留下了你的锚点,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还有你,杜尔米·奈特,你父亲是塔拉纳统治者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你母亲是弗尼瓦尔神殿毋庸置疑的传人——你既拥有征服的能力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就连两边的家系都完全不同凡响,各自拥有谢兰与雾兰的版图。
——那你倒是把这些势力收入囊中啊!
埃默森急得心焦,憋了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朝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真要这小子来拯救世界吗?
神明为何看重杜尔米?为什么认为他能够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那当然是因为杜尔米足够特殊啊!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凡俗世界的势力与神秘侧的权柄,能直接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能默不作声地穿透层域、来去自由?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一个凡人;他是被时代的洪流、自身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些背后的推动力,共同簇拥上了那个神明的位置。
但杜尔米·奈特不同。从杜尔米出生的时刻开始,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同时注意到了。
这份特殊性一直潜藏着、一直积蓄着,直至——杜尔米的死亡。
埃默森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因为彼时的皇帝完完全全可以拒绝神秘侧的邀请(尽管这意味着怯懦与屈服);但杜尔米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注定踏上这条道路、注定走向最终的结局。
……真不晓得哪个更加悲哀一点。埃默森冷冷想。无非就是神秘侧后来才看中了安德烈·法涅斯;而神秘侧一开始就看中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埃默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埃默森要这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杜尔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摸索这个世界的模样、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与解决方法了。
或许这位冷笑话大师又在思索一个出人意料的冷笑话。为了保护自己的体温,杜尔米决定岔开话题。
他就说:“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能够分辨清楚,谁才是敌人?”
如果说神秘侧的神明是一群看起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神秘侧的黑暗与力量则是本质上他们想要剔除、想要抹消的东西,那么隐藏在神秘侧之中的教团,就是一个混乱又容易误导人的干扰项。
起初,人们会以为,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他们肯定得对付这些神明。
毕竟事到如今,神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了个遍,很难再挤下更多的神。过去,这群神明也的确为了争夺彼此的力量与权柄,而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神战,甚至殃及了凡俗世界的土地。
而教团也在其中搅动风云,在这里弄点雾兰神殿的新体系,在那里推动一位【帝皇】的诞生。这很容易更进一步加深人们——追求力量的人们——对于神明的恶意。
更何况,杜尔米也知道了,【太阳】就是首皇的祭司——结合他之前在亚玛利埃的见闻,以及奈特家族的那位镜匠曾经也隶属“最初之人”这件事情,他不得不怀疑,【太阳】的诞生也跟教团有关。
教团就像是一群扰人的疯子。他们可能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可能没有特别庞大的势力,但他们的疯狂可以传染、可以传播,甚至可以扩大。
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彻底解决世界的弊病,就必须制止教团这种为所欲为、躲藏暗处的鬼蜮伎俩。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不太明白,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成员,是真的一个一个杀过去,还是某种抽象的层域意义上的指向?
而且,“教团”究竟算是一个具体存在的势力、一批真正活着的神秘侧人士,还是一片难以涉足的层域、一种无法根除的思想?
杜尔米有点儿分不清。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真的接触过任何一个教团的成员,只是从各个地方听闻了关于教团的传闻。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听起来教团的成员都是相当古老的存在。可倘若不是巨面者、不是神明,他们真能活到如今这个年代?可倘若是巨面者,那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
最后,杜尔米又说:“而且……”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想法,但又觉得这样的困扰与迟疑实在不像是自己。
杜尔米就该是好奇的、就该是坦荡的、就该是自说自话自由自在的,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目光与想法?
于是他就干脆利落、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正是你将我引导向帝皇之路的,对吗?你甚至让我决定并且践行了【帝皇】的许诺。这样的做法,跟教团又有什么区别?”
他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竟然也拥有了一丝深沉的压迫感,一种沉凝的冷酷的质疑。
他问:“埃默森,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