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面之缘
朱利安·邓莫尔,或者说,假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身份的人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对于酗酒之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无论是他表面的身份、还是他本质的身份,他都不会因为酒精而颤抖。事实上,他正在后怕。
昨夜风雨不停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嗅见空气中不祥的征兆。
他夺取了一名船长的身份,满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身份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却怎么也想不到,光是出航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
一位神!一位神竟要拜访罗伊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之时,却有人敲门。是白橡木号的大副博维·李尔,他兴高采烈地说,白橡木号将要完成检修,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就可以再度启程出航。
他这般高兴,可他的船长却在心中悲哀而麻木地想,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大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水桶、清水之类的事情,说检修的时候没能找到漏水的桶,说不定真有什么小偷,回头得着重注意一下船上人员的行动……但船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于是大副终于意识到,船长或许是忧心其他的事情,无暇理会一个水桶。
他便不再说下去,贴心地离开了。等他离开,人偶拖着僵硬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那双木头耳朵也能听见风声吗?他那双玻璃眼睛也能望见雨幕吗?他仿佛跌落在一个深深的梦境之中,在半梦半醒之时,他疑心窗户的玻璃上爬过来什么东西——像是紫藤或是爬山虎。
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猝然惊醒,再也不得安眠。即便窗外风声止歇,那也无法令他真正松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他跌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麻烦里面。
第二日上午,他就烦躁地去酒馆喝酒。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就要承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神秘学之中,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可能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是细微的关联,麻烦就能找上门来。
可是,该死的,这个老船长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在传闻中,朱利安·邓莫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幸运儿。二十年前,邓莫尔得到了一个有钱人的馈赠,获得了白橡木号,然后用自己的积蓄购置了“玛丽”与“珍妮”,组成了一支船队。
这种馈赠的确不同寻常,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在现今这个“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类似的事情时常发生。乔伊特家族不就经常赞助船队的出航吗?
若是有什么暴发户愿意给朱利安·邓莫尔一个机会,这也并不奇怪。
在挑选可供选择的身份的时候,他曾在朱利安·邓莫尔与麦克·道尔之间犹豫。他没有太多的可选项,如果他想要尽快抵达雾兰的话。
但麦克·道尔是个普通人。将神秘的力量施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使其命运掀起巨大的波澜,那很有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麻烦;譬如,【时历】的信徒说不定会感兴趣,为何一个人的命途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
况且,麦克·道尔就是接受了乔伊特家族赞助的船长之一。他可不想招惹乔伊特家族。
而朱利安·邓莫尔则是虔诚的【海镜】信徒,但也并非选民,只是拥有信众阶层的力量。神秘者招惹神秘,这十分正常。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朱利安·邓莫尔。
当然,他也细致地调查了邓莫尔船长的生平。他知晓二十年前的那场馈赠,可二十年来,朱利安·邓莫尔都没出什么事,总不能他这一趟就偏偏出事了吧?
倘若二十年前的麻烦绵延至今,那这二十年来,对方就只是袖手旁观,对邓莫尔船长置之不理,甚至连他替代这个身份都无动于衷?!
他郁闷地灌了一口酒。
酒没了。他抬手让老板娘过来再加点。
“邓莫尔船长,今日好兴致?”
朱利安·邓莫尔发出一声哼笑,不置可否。
老板娘继续说:“不过,前几日马克还来这里喝酒。你要是遇到了他,少不了又得跟他吵上一架。可别打坏了我这儿的桌椅板凳。”
“马克?”朱利安皱起了眉。他翻阅了记忆,随后眉头松开,“他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是啊,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说着,老板娘便干脆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那场大雨,今日酒馆里的客人不算多,给了老板娘忙里偷闲的机会。
老板娘问:“你后来还遇到过那位女士吗?”
朱利安发现这位老板娘是个知情者,他也想了解当年那些事情——人偶的记忆会随着时光褪色,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倘若昨晚那个声音与此事有关,那的确是位女士。
“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说,“难道你见过?”
“怎么可能。罗伊岛是她抵达谢兰的最后一站,我只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她。”老板娘人到中年,语气颇为怀念,但只是怀念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个小姑娘呢。”
“……那个时候你跟她有过接触?”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
“……绿眼睛。”朱利安低声喃喃。他突然想到了船上那个学徒的绿眼睛。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
老板娘却是说的兴起:“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走进来,兴致勃勃地说:“老板娘,我还想吃上次的海鲜烩饭!对了,帮我另外打包三份!”
于是老板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利安清晰地望见,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后知后觉的恐惧……恐惧?还不等朱利安细看,老板娘已经猝然起身,再也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朱利安已经掌握了“绿眼睛”这个特征,也不好继续追问。他转眸望向来者,发现正是他刚刚想到的那个人——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杜尔米·奈特。
“……啊,船长!您也在这儿啊。”杜尔米露出一个挺刻意的微笑,“昨夜您睡得好吗?”
他好像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但却刺中了朱利安·人偶·邓莫尔的心中痛处。朱利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低沉地回答:“还不错。”他抬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然后离开了酒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
等老板娘来送饭的时候,杜尔米就问:“老板娘,您跟邓莫尔船长是老相识?”
“老相识?这森罗海上的船长,大多都会在欢愉群岛落个脚,只看他们是想来罗伊岛,还是去别的岛。”老板娘笑说一句,“算不上老相识,只是混个脸熟。”
杜尔米明白了。他问:“那您知道是谁将白橡木号送给邓莫尔船长的吗?”
“……我不知道。”老板娘回答,“但那是一位女士。”
杜尔米微微一怔。
饭后,他将打包好的午餐送了一份给克克,又拎着剩下两份午餐回到旅馆,顺便叫那两个赖床的朋友起床。路上他还碰上了大副,正巧得知白橡木号快修好了。
于是,杜尔米也提醒他的两个朋友:“或许,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罗伊岛了。”
虽说罗伊岛的生活十分安逸(真的假的?),但他们的目的地终究是雾兰。旅途尚且遥远漫长。
到了下午,果然水手长就叫学徒们回船上干活。这几天的无所事事终于告一段落。
刚一回到船上,他们却得知一个噩耗——一名学徒突然猝死了。
“猝死?”
得知此事,他们面面相觑。
水手长霍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他是留在白橡木号的一员。昨天白天我来船上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只是过了一夜,他就死了。”
【虚月】杀的。杜尔米心想。哦不对,纠正,是【虚月】不小心杀的。
杜尔米好奇心旺盛,追着霍克问了不少问题。霍克听着他满口“大叔、霍克大叔”就觉得头疼,就大概跟他说了说情况。据说这名水手学徒死时睁大眼睛、面露惊恐,生前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可怕之物。
他让杜尔米不要往外说,因为白橡木号此次出航已经麻烦缠身,又是白雾又是风暴,若是再流传出“学徒被吓死”这种事情,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杜尔米就拍拍胸膛,说:“我绝对嘴巴很严!”
某种不经意的瞬间,他却想到,当初水手奥斯的幽灵说白雾吞噬了一名学徒的性命。但他们遇上白雾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出事。
可是如今,这个说法却终究应验了。
本质上,是因为白雾困住了鱼头人号,使白袍人不得不以身作锚,才使得【虚月】现身现实世界,不小心吓死了这名学徒——白雾的确吞噬了他的性命,以一种离奇曲折的方式。
傍晚,杜尔米与肯抬着这名学徒的尸体离开白橡木号。他们要为他找一个安葬之地。
他们去了海岸边的树丛,在那儿挖了个坑,将他葬在此地。杜尔米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将他埋好了之后,外域才姗姗现身,用幽绿火光为无辜之人的死亡送上最后一程。
杜尔米望见周围的树木转瞬生长、遮天蔽日。树木的树干却摇摇摆摆、弯弯曲曲,不停摇晃,像是在努力扭动自己并不健美的腰肢。他的倒霉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跟另外的那个倒霉学徒作伴去了。
杜尔米欣赏了一会儿树的舞姿,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他总觉得那些树木的舞姿有点重影了,像是他的幻觉。然后他发现那不是幻觉,因为每一棵树都变得五颜六色、五彩缤纷,还朝着他伸手,要他一起去跳舞呢。
于是他指一指刚刚埋好的坟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瞧,我刚埋了个朋友,还是得帮他哀悼一番的。”
树木对人类的死亡无动于衷,依旧摇摆着躯干跳舞。
打断他与树木对峙的,是克克清脆的声音:“杜尔米哥哥,你跟小家伙们说什么呢?”
杜尔米转过身,瞧见克克那只翠绿色的大眼珠子,就顶在她的脑袋上,无辜又好奇地瞧着他。她的脖子如同那些树木一样被拉长,也同样扭扭晃晃、随风摆动,实在是非常努力地在跳舞呀!
……杜尔米抬头仰望着克克,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最后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我终于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