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该杀之神
离开格拉德之前,凯瑟琳·贝休恩最后去了一次太阳教廷。
无论格拉德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大教堂依旧矗立在城市的中心,为人们扯下夜幕、彰显白日。凯瑟琳曾经无数次望见这一幕,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念想。
“……逐光女士!”教长惊讶地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于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前因后果都已经完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佞神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设下陷阱,而【白日梦】先生坚决反击,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图雅。至于此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波及普通人的生活——多年之后,没人会在意。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仍在继续,花期总是短暂又漫长,盛开的时候宛如永恒、凋零的时刻又仿若一瞬。
“我只是……”
凯瑟琳停顿了一下。
教长耐心地等待着这位注定的下一任逐光骑士的话语。
而凯瑟琳回身凝望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鲜亮花窗与昂贵大理石,隔了片刻,只是平静地说:“我想查阅一些典籍,可以请您带路吗,教长?”
格拉德的教长略微困惑地看了凯瑟琳一眼。但他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请凯瑟琳稍等片刻,他去拿钥匙。
……关于佞神图雅与【白日梦】先生那部分的故事,凯瑟琳并无犹疑。
可是,关于格拉德的故事?
凯瑟琳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送来梣树叶,唤醒了她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奥尔德斯治世,格拉德饥荒也是曾经举世瞩目的一桩大事。
逐光骑士是使徒。而将要成为逐光骑士的凯瑟琳·贝休恩,是眷者。
刚一出生,她就深受【太阳】的眷顾。亦或者说,刚一出生,她就已经是眷者了。
眷者拥有初步的、窥探层域的能力,因而在重获记忆之后,凯瑟琳就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两个治世的各项事件,知晓其中可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朱厄尔·伯里,这位如今的逐光骑士、昔日的佞神信徒,就是凯瑟琳一开始就关注到的对象。
……但是,两个治世之间,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凯瑟琳未曾发觉的秘密。
比如,格拉德。
“您在格拉德多久了?”
去往典籍室的路上,凯瑟琳突然问教长。
这名教长已经白发苍苍,他甚至回忆了一下,才笑着说:“三十四年。我是克里斯琴人,三十四年前,教廷将我调任至格拉德。为吾神献上信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啊。”
是吗?凯瑟琳默然望着这位教长。那么,二十年前,当炽烈的日光吞噬格拉德的时候——您也身在其中吗?
……在格拉德的事情结束之后,凯瑟琳独自一人重又拜访了康士坦丝·艾肯。她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可,而【白日梦】先生当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你是凯瑟琳·贝休恩?”康士坦丝说,“你是那个逐光女士?”
凯瑟琳过去几年游历谢兰,做了不少正义之举、杀死了不少佞神信徒,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声名大噪。康士坦丝当然认识凯瑟琳,但她的语气却是冷嘲的、嗤笑的。
但康士坦丝也没有怒发冲冠,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知道你的神对格拉德做了什么吗?”
你那位神——那个标榜自己公平、正义,象征着太阳与真理的神,你知道祂究竟做了什么吗?!
凯瑟琳默然不语。
她又去了一趟【乡】,去目睹了那最后残存的、属于格拉德的梦境。她望见人们干瘦的躯体,还有人们最后燃尽的烈火。那热烈的日光仍旧照拂着凯瑟琳,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人们总会在某一刻,怀疑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所行的事情、自己所秉持的理念与坚持……人是脆弱又坚定的生物,脆弱到可能一瞬动摇,坚定到可能永志不忘。
或许凯瑟琳从未动摇。
很久很久以前……她都忘了那该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她离开了克里斯琴。
那是她不顾太阳教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执意要前往雾兰、要寻觅一个真正的答案的时刻。那是她踏上了追逐自身理念的道路的时刻。
那是因为……
她杀了一个人。
一个无辜者。一个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渎神者。一个无辜者。
日日夜夜,那双清白无辜、惊慌失措的眼睛就徘徊在凯瑟琳的梦境之中,苛责她的灵魂。凯瑟琳总是惊醒,总是回忆并思索那一个时刻。
她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杀了人却不知道自己杀了什么人、背了罪却不知道该如何赎罪。她意识到,所谓逐光,是要追逐并侍奉光明,而非将光明播撒世间、与世人同辉。
她所信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凯瑟琳质问自己。是神,还是神的理念?
——格拉德。
一座城市无法带来一个答案。但人们总能在一座城市之中,追逐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谢谢。”凯瑟琳说,“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教长认为凯瑟琳或许是想要在这里找寻一些资料,于是点了点头。他体贴地将钥匙交给凯瑟琳,并希望她离开的时候关上门。
“总有些孩子想着来这儿翻书,想从书中找到什么秘密,或是力量。”教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真想告诉他们,如果不去行动,那么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孩子们还太年轻了。”凯瑟琳低声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
她步入典籍室。
一排排书柜静静地陈列着,有的为【太阳】歌功颂德,有的记录了逐光骑士们的生平事迹,有的书写了太阳教廷每一年的行动与故事,有的记载了各个年份信徒的数量变动。
在这里,在格拉德。当然了,还有许多记录了格拉德的故事。
从格拉德的建城,到第一个【太阳】的信徒的抵达,到第一座教堂的建立,到太阳教廷如何参与格拉德的建设,到战争之中太阳骑士们保护平民的行动,到这些年他们解决的佞神信徒……
格拉德也曾经出过几位逐光骑士。每一位的事迹,都原原本本地列在这里,收藏在永恒静谧的典籍室里。
那些故事或许永恒地存在着,也或许长久地无人问津。
凯瑟琳的脚步缓慢地走过这一点一滴的故事,这漫长的属于格拉德的故事。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停在二十年前的光阴间隙。
往前,书柜排列整齐、安详地栖息在日光的怀抱之中。
往后,典籍凌乱散漫,只余下寥寥数本,毫无意义地书写着过往毫无意义的年岁。
因为那是假的。
因为格拉德早已经死了。
因为格拉德就死在这座教堂顶礼膜拜的那位神的脚下。
因为……
那名治世者,用自己的一生,为格拉德争得了一个虚假的、幻梦一般,仍旧活着的二十年。
而那名治世者,甚至不敢为这场灾难寻找一个罪魁祸首。他甚至不敢审判【太阳】,他甚至不敢开罪【太阳】。
人们怯懦、市侩、平庸、无用。
人们无辜、善良、努力、真诚。
……凯瑟琳恍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夺走过多少人的性命。她早已经知晓了,她甚至知晓其中有罪大恶极之辈,杀一次都抵消不了那满身的恶;她也知晓其中有罪不至此的人,哪怕饿一顿都能让此人委屈得想哭。
而她置身其中,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太阳教廷之中拥有最多罪恶的存在,究竟是谁。
——是太阳。
康士坦丝凝视着凯瑟琳,面容扭曲、语气激动:“是啊!我是已死之人,只是在这个治世苟延残喘。我只能祈求这个治世的存续久一点、更久一点——让我品味这并不属于我的二十年光阴!”
而凯瑟琳默然不语,于时光的间隙明悟了真相,却知晓一切都不可挽回。
人们的确不能追溯过往。即便是复仇的利剑,都只能指向未来。
可那是一位神!一位正神!
太阳。太阳。
太阳于高天之上熊熊燃烧,播撒光辉也收取代价。
……一座城市的性命。
一座城市熊熊燃烧、葬身火海。一座城市驱散黑暗、照亮世界。
一座城市的……
质料。
那永燃之灯,也需要自己的薪柴。
……透过窗户,日光静静地洒落,仿若从未知晓有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在动摇、正在苛责、正在质疑。或许千百年来,日光正是这般凝视着人间。
不曾干涉、也不曾心软。
那才是神。
人们总会将神明描述得如此正义、良善,仁慈而包容。这不是因为神真的如此,而是因为人们只能如此希望——只能如此希望,那些高于己身、强于己身、大于己身的东西,能够做到这样的宽容与悲悯。
如若不然,人们也无从反抗。
除非……
凯瑟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同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罗伊岛,她曾经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那是在罗伊岛的一名长老,此人信奉【伪日】,在岛上行人祭、做人牲,还放逐了一个无辜婴儿。
那是凯瑟琳第一次出于自身意志,选择杀死一个恶人。曾经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的要求,后来她杀人却是出于己身的正直与社会的公义。
她仍旧认为,身为逐光骑士、身为太阳骑士,她理应肩负起这样的职责。这是整个世界交予她的一重义务、一种信念、一次汇聚。
可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很久很久之后,命运会将那个她一直追逐的答案,阴差阳错却又理所应当地交到她的手中。
她闭目,不再看格拉德断裂的时光,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她面无表情掩上了门。
她于心中默念。
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这轮太阳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
该杀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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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杀死罗伊岛长老的故事,在第4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