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群星见证
杜尔米·奈特。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杜尔米。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妈妈说。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雾兰,塔拉山脉横亘于陆地之上,一端连着北方广袤雪山,一端伸向雾兰遥远腹地。那是神圣的黄金山脉、那是空之神殿与森之神殿的永恒桥梁。
在谢兰,有名为塔拉纳的国家,从北地的深邃黑暗之中走出,位处北地之南、康古里大河沿岸。那是繁荣富裕的国家、那是神明注视的神圣领土。
——塔拉与塔拉纳。
记住了吗?塔拉与塔拉纳。这就是你的母亲与你的父亲的来处,也将是你未来的归处。
于群星之间俯瞰人世,杜尔米突然注意到谢兰与雾兰的广袤土地,并想起母亲在他年幼时给他讲述的故事——塔拉与塔拉纳。
一幅世界地图凭空伸展,隔着遥远的距离印刻在真实的大陆之上,仿佛散发光彩、仿佛遮蔽世间。
他如梦初醒,头一回这么遥远地、专注地凝望着谢兰与雾兰。
如此相像的两块大陆,正是这世界的双肺!
谢兰在左,拥有更亮的光点、更多的碎片;雾兰在右,拥有更深的黑暗、更广的迷雾。
……也就是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两块大陆与其说是世界的双肺,毋宁说是世界的双翼。
并非是已经健全、已经强韧、已经展开的羽翼,而是仍旧怯弱、仍旧幼小、仍旧颤抖的羽毛。可叶片也有从树梢掉落的时候——可幼鸟也有从树梢启航的时刻!
幼鸟也将启航,去往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聆听并诉说这世界的每一个故事,去辗转、去描绘、去凝望整个世界!
——格拉德。他想。
地图之上、世界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位置。
那是名唤为格拉德的一束光。
祂纤弱地颤抖着、轻柔地闪烁着。祂是这世间的一场梦,于梦中听闻格拉德的故事,于是诞生为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就成为这张地图上又一个亮起的城市。
“……我本来想用这张世界地图记录那个遗落的王朝的痕迹。”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怎么现在成了我的领土?”
他如此想。
于是他昔日的那些领土与地图、领民与故事,也就一同融入这张新的、更广袤的地图之中。
那正是他曾走过的道路!那正是他曾记录、描摹、凝视的路线。
一束光挨个点亮了那条道路之上的每一个地点: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还有如今的格拉德……还有,那黯淡的,他真正的启航之地,奈廷格尔。
……阿尔弗雷德为了重塑格拉德,却杀死了奈廷格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悲伤与哀愁。他以为也该有一个奈廷格尔人站出来,抗议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可是,奈廷格尔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无人在意的小村镇,而格拉德却是举世瞩目、万人关注的大城市。
或许世界也是如此。或许世界也总是抛却那些小的,稳固那些大的。
塔拉山脉与塔拉纳。他又想。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也是相互对照、遥想呼应的。他想这真是一个奇迹,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他们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跟他提到过塔拉与塔拉纳。
谢兰与雾兰。他暗自叹息。塔拉与塔拉纳。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格拉德的那缕光。人们都在想,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去了哪里,没人想到祂是早早就落入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只是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或许是小海狮不小心捞过来的。或许是某次【白日梦】先生去往那倒垂的巨树,于是顺手捕获的。
如此、如此轻柔的一束光。
连【群星会幕】的考生们脑门上因为冥思苦想而流淌的汗珠的光亮,都比不过。
这却是格拉德人——那些死去的格拉德人,最后的遗骸了。因为世间不再有他们停泊飘荡的空间,因为治世者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连梦境都抗拒那熊熊燃烧的日光。
“我将你还给格拉德,还给格拉德人。”杜尔米认真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那缕光辉闪闪烁烁,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杜尔米的话。
杜尔米继续说:“这是他们的光辉闪耀于世,并照亮世间的最后证明。你该去往他们的梦中、他们的生活之中,为他们点亮窗边的一盏灯——点亮这黑暗、孤独、寂静的城市的夜空。”
你要为他们做最后的一盏灯。
若城市空无一人、世界空空荡荡,那你要点燃自己、簇拥灯火,为离去的世人照亮归途。
——图雅输了。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古老的炼金术的意义,仅仅剩下化学研究、染料花色、文献历史、思想传统,还有,那些关乎神秘侧的模糊不清的传闻与呓语。
可是,如今的经济贸易、私人财富,却是随着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而蒸蒸日上、与日俱增。曾几何时,黄金还是深山里的矿藏、利厄斯还是神殿里的神圣植物——到了现在,轻便的钞票更加流行,利厄斯甚至成了餐桌上的香料!
图雅在高谈阔论何为炼金术、如何看待炼金术的奥秘的时候……
利厄斯想了想,举起藤蔓、抄起铁锅和菜刀,直接把图雅砸晕了!
杜尔米:“……”
他震惊地说:“你哪来的铁锅和菜刀?!”
利厄斯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枝条,告诉杜尔米:是为了拿克克捕捞的鱼做汤!
这下杜尔米可不知道了。他哪里知道,克克的小家伙们努力捕鱼,直接冲击了利文斯通的市场贸易和鱼获价格,间接导致家里的鱼虾堆积成山,连小海狮都吃不动了、连利厄斯都要帮忙做饭了!
是了,利厄斯啊利厄斯,揪一片你的叶子,鱼汤应该更好喝吧?
……贺拉斯·兰西亚恨不得晕过去了:你们巨面者打架能不能体面一点?还有,能不能让图雅把炼金术的那部分知识说完啊?这可是巨面者的讲堂啊!
上头的【星群】再一次停下了编织的动作,低头打量这几个活力十足的小家伙。
祂以为祂的【群星会幕】向来是安安静静、神圣静谧的,可这一次似乎有些……吵闹。
“哪怕你用的是盾牌和巨剑呢!”杜尔米更是震惊,“你又不准备拿图雅来炖汤,你为什么要用铁锅和菜刀把祂砸晕?祂好歹也是巨面者啊!”
利厄斯的两条藤蔓互相碰撞了一下,像是人类在心虚地对手指。然后祂兴高采烈地宣布:下次知道啦!下次知道啦!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家里新来的成员们总是让人有些头大:吵吵闹闹的年轻孩子们。
……随即他悚然一惊,不明白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能产生这种养孩子的想法。
他自己也还是个年轻孩子呢!
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询问【星群】:“请问,我可以使这束光返还格拉德吗?我想,那才是祂应该去往的地方,而不是停留在一场【白日梦】的领地。
“……说起来,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我知晓莱拉女士、我也知晓埃默森,可我并不应该直呼您的圣名吧。”
这群星、这星群。星星也编织成一片网,笼罩了凡俗世界的无尽过往。
【星群】回答:“繁星无需问候。”
祂弯腰,从杜尔米的手中接过那束光,并随手掷向人间。好在那只是轻飘飘的一束光,并无重量,否则真要将格拉德砸成一片废墟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瞧见格拉德在无尽的黑夜之中也拥有一抹梦一般的浅光,就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他以为这也是照亮人们回家之路的灯塔,总能给人们带来一缕希望。
这才应该是格拉德的故事:格拉德的人化作了白昼的光,格拉德的梦化作了夜晚的光。
而光明,只是为了照亮世界。
杜尔米就说:“您的意思是,我直接喊您的名字就可以?可埃默森是埃默森、莱拉女士是莱拉女士……他们只是让我别问您正在编织什么,可不是不允许我问您的昵称——您知道昵称吗?我帮您想一个怎么样?”
【星群】不言不语。
杜尔米就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这是【群星会幕】,而您将星星带来这里,也将人类带来这里。在某个时刻,人们真的与遥远的星星共处一个空间,并且聆听祂们的故事。
“……这么说来,您简直像是信使!对吗?您简直像是传递消息、带来故事、诉说传奇的信使。那么,我就称呼您为门萨,如何?”
【星群】似乎愣住了。
“门萨?那么……门萨先生?您当真是位‘先生’,既是比我们早生了无数年,也同样是那些神秘学者的老师。”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沾沾自喜。
他又疑惑地说:“您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我认为还是挺好听的。要是您以后也想要像莱拉女士那样去别的地方转转,那也可以使用门萨先生的这个身份呀!”
杜尔米很热心地给【星群】起了个别名。
他以为神明们都不过高居天上,听起来就十分孤僻寂寥。即便是【星群】,那广袤的宇宙也终究冷冷清清——总不能跟终日燃烧的太阳作伴吧!
……【星群】暗自叹息,以为这小家伙还是没有长教训。上一次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还不过瘾,现在又要来单独给予祂一个别称。年轻莽撞、天真赤诚——奇怪的小家伙。
但也或许,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身为【白日梦】而理应拥有的特质。
他是该白日做梦、是该梦呓一般地为神明命名。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果真望见了【星群】吗?还是他只望见了满天的星星、漆黑的夜空,还有这个空洞斑驳的世界?
门萨?
名字无法揭示一个生灵全部的故事。
可每当使用一次这个名字,这段故事就更多了一份重量、一个秘密。
——因群星永远见证。
群星见证这世上无数个的故事。
群星见证,【白日梦】先生抵达并照亮了格拉德。
群星见证,于最初也最终的黑暗之中,终有一团火光、照亮世间。
【星群】暂缓了编织的动作。在一切的神明之中,祂也永远是最高贵、最遥远的那位神。祂于星空俯瞰大地,注视那些渺茫的人类与渺茫的故事。
祂如夜幕一般的裙摆拂过世界,如同为那些沉眠的生灵们,盖上了最轻柔、最温暖的羽毛毯。
幼鸟也展翅高飞、双翼也光彩夺目。
祂仍旧静谧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群星联结着一切,【星群】编织着一切。
祂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烈火;又或者,一团幽绿色的、黯淡却也仍旧闪烁的火光。祂以为那终将改变世界,又或者是这种人人都以为的“以为”,才终将改变世界。
人们喜爱一场白日梦的原因,不是因为白日梦真的改变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白日梦——带来了希望。
当他们碰触白日梦的时候,那就好像白日梦真的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一样。于绝望之中、于疯狂的空洞的黑暗之中,他们该多么期盼这份希望啊。
因而【星群】终于下定了决心,为这个故事编织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注脚。
因而祂缓慢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乍一听,杜尔米觉得这话简直太不神秘主义了——一目了然、直截了当。
可是随即,他才震惊地意识到,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他一个答案。
那位年老的多克希尔的先知,曾经说出了一句箴言;是莱拉女士向杜尔米转达了其中的含义: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死昼】并非归宿。
那么……【星群】从不改变?
但这是什么意思?星星能有什么改变?千百万年来,繁星也只是高居夜空,在太阳落幕的天色之中笼罩着整个世界。星光冰冷、星辰永恒。
【星群】难道不就应该是从不改变的吗?
这话简直太神秘主义了!
杜尔米怎么也想不明白【星群】意思,只得傻乎乎地说:“您是说,您不想使用‘门萨’这个名字,还是想用【星群】这个圣名?那当然也没问题,您当然是不变的。”
【星群】:“……”
埃默森和莱拉女士是怎么跟这个小家伙相处的?
祂们真能将他当做一个合格的巨面者,乃至于圣名吗?亦或者,祂们只是将他看作一场白日梦,因而他无论怎么胡言乱语,都是情有可原的?
在那短暂的寂静之中,杜尔米隐约感觉,群星似乎遥遥地望了他一眼、宇宙似乎静默地注视他片刻。
最后,【星群】淡淡说:“繁星已至褪色的时刻。”
所以你该走了,杜尔米。
祂挥袖将他赶了出去,并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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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西班牙语mensajero,这里取前两个音节
另外mensa这个词本身也象征了山案座,山案座是南天星座之一,因为自身光线黯淡,很难肉眼观测,所以古代甚至没有关于它的神话故事。很知名的大麦哲伦星云就有一部分在山案座之中
这里放一段麦哲伦星云的发现历史:10世纪阿拉伯人和15世纪葡萄牙人远航到赤道以南时,都曾注意到南天星空中这两个云雾状天体,称之为“好望角云”。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于1521年环球航行时,首次对它们作了精确描述,后来就以他的姓氏命名。(来源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