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无人大地
杜尔米以为,格拉德城外的荒郊野岭,不过是这座城市本来的面目之一。
任何城市都不可能生来就是一座城市!无人的大地才能孕育出无尽的生灵,荒芜的世界才能生长出灿烂的花朵。
因而那些荒野——那【荒野】,只不过是人类未曾抵达的大地。
但也就是他仔细琢磨“无人的大地”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人们其实早已经抵达过格拉德的荒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在那个群雄并起、真理侧与神秘侧一同燃烧的时代,战争的锋芒就已经扫过格拉德。
那是历史、也是光阴,那也是人类。
那时,格拉德的城外荒野,就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骸、浸满了人的血。
“——二十年前,埃尔哈特大学曾经派遣一支研究队伍,去往一处废墟、调查一个古老的历史课题。”
在劳伦特·霍索恩出发之前,他曾与他的导师进行一次对话。
他提及了那件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那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往日悲剧。他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并未发生、格拉德的灾难也并未发生。
可那死亡的阴云,似乎仍藏身在光阴的间隙之中,对人们虎视眈眈。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对家中的愁云惨淡也并未有什么深切领悟,只觉得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他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档案室。”
而这两件事情明明发生在两个治世,他却可以在同一句话里一共道出。
于他而言,两个治世也不过是他的同一段人生。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晓灾难,她也知晓那些追逐灾难、追逐真相的人们。
她以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可另外一方面,她又以为,恰恰是一切的徒劳无功,才最终促成了一种成功。人们并不能忽略漫长死亡抵达之前的人生。
“我找到了一份计划书。”劳伦特暗自叹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成行,因为迁都的忙乱让当时的教授们无暇理会这个计划,也就迁延至今。”
他甚至听闻,校内的有些教授仍是不甘心,仍旧想要重启那个计划。只不过后来的人们不太了解这个计划,所以才一直搁置。
——埃尔哈特大学,具体来说,查利·埃尔哈特校长,想要调查一桩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一位神秘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姓名、事迹,都已经消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恐怕只有高居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或是在时光长河之中的神明,才能铭记他们的一切故事。
但大地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残留痕迹。
有一位奠基者,他并非随着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共享那万丈辉煌,而是死在了王朝诞生之前的疯狂战场之上,只是因为其贡献巨大、战功赫赫,所以才同样被列入奠基者之中。
他是一名战士,一位统帅、一位将军。
人们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也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忠实的追随者,却倒在了黎明将要升起的时刻。
埃尔哈特校长旧时收集到了一份手稿。那是一本游记,其中记录了作者周游谢兰的故事。校长认为,其中提到的一处遗迹,很有可能就是这位不知名的法涅斯王朝的将领的坟墓,或生命葬送之地。
也就是,古战场。
人们在了解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好奇,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征战四方,那么该是哪几场战争或战役,真正奠定了胜局,让他成为了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与北地的战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
在那之前呢?
人们该是如何叹惋、如何遗憾,悔恨那旧时的历史竟被无数尘埃掩埋,令他们压根无法碰触真相。
但他们或许也能从另外一个地方去窥探那场漫长的战争的一隅:就从那些古老的城市的故事开始,就从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歌谣与怪谈开始。
人们说,格拉德的怪圈曾经成为围城之战的屠杀地;人们也说,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埋葬了无数尸骸与骷髅。
——那就是古战场。
格拉德就曾是古老战争的发生之地。城内城外、无数居民,都成为了那场战争的惨烈牺牲品。
“他们去往格拉德的荒野,去寻找那位无名奠基者的最后痕迹。”劳伦特低声说,“……最后,他们也葬身在格拉德的荒野,有去无回、生死两隔。”
劳伦特知晓他的导师——利文斯通的【时历】使徒塞西莉亚——事实上就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
人们距离法涅斯王朝其实并不太远,甚至许多寿命漫长的微面者,就能碰触到那个王朝的曾经记忆。
塞西莉亚甚至同样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只是那个曾经的贵族大小姐已经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掩埋,转而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守卫者。
仅有她常穿的那些华丽裙装,还有那从不疏漏的贵族礼仪,才能让人窥见她背后古老的家系传承。
那些上了年纪、却仍旧保持年轻模样的【时历】的信徒们,人们何尝不会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往日?【时历】的信徒会从他人手中收集一秒钟的光阴,那他们是否还会珍惜自己的命运与人生?
“……我十分好奇。”劳伦特低声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位无名的奠基者吞噬了他们的生命,还是那片废墟、那片古战场——那场遥远的战争,吞吃了他们的生命。”
这事儿其实跟劳伦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父母不曾加入那次研究行动,他本人那个时候也还相当年幼。
可【记录者】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古怪的脾性:他们却偏偏要记录他人的故事。
那些更加多管闲事的【记录者】,甚至要插手别人的故事。当个旁观者可没那么容易啊;当个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记录者,或是恶意取笑、作壁上观的记录者,就更是难上加难。
劳伦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凡俗世界的历史研究者,或许果真是在研究历史;但神秘侧的【记录者】可并非如此。
塞西莉亚对劳伦特的想法不置可否。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吃这个小蛋糕,还是吃那个小蛋糕的问题;并非选择,而是经历。
她以为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多调查调查、多研究研究。年轻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风险、什么怪事,也还有大人帮忙兜底;越是年轻,就越该莽撞。
把那些莽撞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到了往后,就再也不敢莽撞了。
况且,劳伦特好奇也罢、不好奇也罢;迟早有一天,往日的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并且让他终究抵达自己的命运。神秘侧从无疏漏,“群”与“隐秘”的力量向来窥视一切。
曾经是莽撞地调查,未来无非是不莽撞地调查。
因而塞西莉亚甚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她问:“所以,你要去调查吗?”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慎重地说:“我当然想调查,但我也不会刻意去寻死。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才去往克里斯琴的,甚至可能会前往亚玛利埃。在这样的路途中,我会顺便调查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
塞西莉亚也想了想。她其实对那个发疯的校长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因为事情总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有无数人主动找死;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古老手稿,就要去往一处废墟遗迹?
……好吧,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确实对神秘侧没什么了解。
而这也是她那位老相识,那位曾经的治世者的问题。奥尔德斯真是将一切都掩藏在深深的迷雾之中,完完全全学了他们那位神明的作风。
塞西莉亚就不一样了。塞西莉亚自认为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曾经她观望到世界的指针偏向真理侧,就直接跑去找了奥尔德斯——顺带着围观了一下奥尔德斯发疯的场景。
她虽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行事作风却仍旧保持着昔日凡俗世界大贵族的风范。
她轻叹一声,也就将一切敞开来说,提到了自己的猜测;而她认为,那个答案甚至是显而易见的。
她说:“好吧,劳伦特,我亲爱的小学徒,让我将话说的更明白一点吧。法涅斯王朝已经退场了,即便【帝皇】仍旧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如今的时代,是【海镜】的时代。”
有那么一瞬间,劳伦特甚至都不太明白塞西莉亚的意思。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任何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人们,都毫无疑问地清楚,这是属于森罗海、属于雾兰的时代。
因此,当然也就是属于【海镜】的时代。
但这跟他刚刚说的,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荒野】?”
相较于正神,副神的存在感总是很低,有时候人们甚至会遗忘祂们的存在。
甚至有一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以为副神也不过是追随正神的一类信徒,全部力量都不过来自于正神的赐予——真是太渎神了!对吗?
不过副神毕竟是副神,就算不曾佩戴冠冕,也都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因而劳伦特甚至有些迷茫:他以为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会是什么……比如说,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正在古战场收集质料,而误入的一群普通研究者则成为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品或者倒霉蛋。
可是,副神?
那终究是巨面者!为什么要对一群微面者动手?
“你首先要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海镜】并不拥有生命的权柄,祂的两位副神,【大地】与【荒野】——【大地】已经沉眠,并被【死昼】夺去了生命的权柄,只剩下与人类文明相关的一些力量。
“而【荒野】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人的大地,是自然、是荒野,是河流淌过却不曾繁荣的土地。这两位副神都是更加倾向于大自然的、野性而蛮荒的神。”
那些猎人、水手会信奉【海镜】,可那些商人、投机者同样也会信奉【海镜】。
在如今这个时代,【海镜】的力量偏偏是与人类有着极深的绑定的。这与世界的故事和命运有关。
“是【海镜】成为了上个时代最终的胜利者,并将享有这个新的时代。永世雾墙的消散、雾兰的出现、森罗海的繁荣、探险家的启航——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这一点。
“换言之,【海镜】真正收集了上个时代遗落的那些层域、那些故事。譬如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便躺在森罗海的最深处,这也是【海镜】的某种胜利。
“……【海镜】就是上个世代的收尸者。”
劳伦特略微困惑地皱起了眉:“可是,导师,您刚刚说,【海镜】并没有跟生命相关的权柄……”
说到这里,劳伦特却自己也愣了一下。
“一定要与生命相关,才能为世界收殓尸首吗?”塞西莉亚紧紧盯着劳伦特,“你重新想一想,劳伦特——【荒野】,那片无人的大地,究竟会是什么?”
那些遗落的故事、那些寂寥的传说——那些战争之中死去或诞生的尸骨。
人们死去的灵魂或许投入了【死昼】的怀抱,可人们死去的躯壳又该何去何从?
便是那些遗落的城市、荒芜的废墟、坍圮的建筑、倾颓的神殿,又该倒塌在何时何地,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死去?
若是按照自然界的做法,那就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本质也原初的循环,成为新的生命的养料。但既然是这样,那就必定有相关的层域去容纳这一过程。
——【荒野】。
为何偏偏要有一片无人的大地?无人的大地能充作何用?
祂是昔日神战与人战的入殓师,祂是无数尸骨与残骸的栖息之地;祂是死亡抵达之前,为人世留下最后哀悼的歌者。
祂是棺椁,也是墓地;祂是坟场,也是荒野。
“我想,埃尔哈特大学的人们只是误入了那片坟场。那既是昔日的古战场,也是如今的坟场。”塞西莉亚哀婉地说,“他们只是一同被清扫、被掩埋,成为了被视同亡者的生灵,成为坟场之中注定散去的一缕尘埃。”
“——坟场!”
杜尔米惊叹着说。
“我是该早一些想到的!”他懊恼地说,“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那些路过并遇难的船只也沉眠在海底。海底的废墟收容了那么多的遗骸、那么多的遗迹……而那是海洋,那么,陆地之上的遗骸、遗迹,又该去往何处?
“就连那倒垂的巨树之上,都有着一片属于【梦境生物】的坟场,那么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也是该有一处属于整个世界、属于所有人类、属于所有生灵与非生灵的坟场!”
【星群】让【知识】在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地开辟图书馆,容纳那些无穷无尽的纷繁奥秘;【海镜】便让【荒野】一刻不停地搜罗着生灵与怪物的尸骸,打扫他们在凡世残留的最后一缕灰烬。
在人们走向未来的路途之中——在人们走向森罗海、走向雾兰的漫长时刻,有一位神为他们清扫了往日的路。
杜尔米甚至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墟】。
是啊,【墟】,废墟!
依照【海镜】那必须对称、必须倒映的强迫症,既然有海底深处的废墟,那就一定有陆地之上的废墟。
废墟便是这世界的坟场,只不过那并非亡魂游荡的领地,而是那些无人索要、无人在意的尸骨,聚合成为了埋葬一切的废墟。因而那是无人的大地。
无人的大地并非真的没人,只不过是没有活人。
——这冷笑话不错。杜尔米做出评判。
远方的荒野之上,蓦地有无数骷髅苏醒。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生的意志与需求,也早已经遗忘了作为人时候的念头与想法。他们只是苏醒,成为一根骨头、一粒牙齿、一块饼干。
他们像是被随意地拼装、被任意地组合,成为一些奇形怪状的、却又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骨头生物。
怪物。
死后的他们成为了怪物,从天边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白日梦】先生走来。
每一步都足以震撼整个天地,每一步都足以淹没一座城市。他们的脚步激起无尽的尘埃与烟云,从旧日弥漫至如今。
层域的动摇已经让整个世界都濒临破碎,甚至让杜尔米望见了一些破碎的、凌乱的画面,像是缀在那些骨头生物旁边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夜色之中,那些宝石的光彩就如同最初的一缕火那般珍贵。
“哇哦。”杜尔米说,“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