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灯火通明
莫尔芙·法涅斯并不打算在格拉德待太久。
她本来就是以例行巡查的名义来到格拉德的;即便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多待上那么几天也已经足够了。她原本准备明日就动身去往下一个城市。
但就是这一日入夜时分,她突然察觉到一丝难以抑制的困倦,于是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的侍女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小憩片刻,但后来发现怎么都喊不醒她,便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恐怕是一名【梦钥】道路的强者袭击了王女阁下,将她拖入了梦境。
眼下莫尔芙仍旧呼吸平静、面容和煦,只是闭着眼睛,好似陷入了一场安详的沉眠。
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暴毙身亡。
“——【梦钥】的道路!”市长的秘书,欧文·道尔先生焦躁地说,“为什么会袭击王女阁下?王女阁下身边的神秘侧人士怎么说?”
下属小声汇报说:“他们认为,至少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
欧文愣了一下,旋即好似天崩地裂一般,声音都差点破音了:“眷者!那样的神秘侧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袭击王女阁下!我们奥古斯王国招谁惹谁了!”
下属想了想,却说:“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咱们这位王女阁下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不管是北面或南面的敌国,亦或是国内的政敌,都一直有人想要杀死她。我听闻这位阁下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样的刺杀。”
“但这是不一样的!”欧文语气压抑地说,“神秘侧的大人物动手……这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即便如今人们对神秘侧的力量已经司空见惯,但神秘侧大人物直接对凡俗世界的大人物动手,这也是相当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
通常而言,人们会以为真理侧与神秘侧是泾渭分明的。这种区别并不仅仅体现在人们各行其道,也同样体现在互不打扰;譬如说,绝大部分时候,对于神秘侧的争端与混乱,普通人仅仅只会在梦中感受到一阵掠过的阴影。
这是因为,尽管神秘侧拥有庞大的力量,但真理侧也因其自身的稳固与坚定,成为了许多神秘侧人士的锚点,用以排解自己的疯狂与动摇、用以稳定自身的存续与信念。
因而神秘侧人士不对凡俗世界动手,更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不对你的锚点下手,你也不对我的锚点下手。
要是神秘侧人士真的动手了,今天我毁掉一座城市、明天你屠戮一个国家……那这世界迟早完蛋!
况且,莫尔芙·法涅斯是奥古斯王女,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国王。她甚至拥有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传承与力量传续,无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她都拥有不凡的身份与力量,大部分人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梦钥】的眷者?【梦钥】的眷者什么时候对王权富贵感兴趣了?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欧文黑着脸,并暗自在心中叫苦:要不是市长仍旧抱病在身,这事儿怎么会报到他这里来!他就知道今年的夏日庆典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要是王女阁下真的在格拉德出了什么事……
他简直头晕目眩了。
好在他第一时间就喊了政务署,也喊了太阳教廷。倘若这真是来自神秘侧的袭击,那就快让这些正神教会来处理吧!
他又问:“市长来了吗?”
“已经去通知了。”
下属如此回答,却在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市长先生即便来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们那位市长先生就能解决眼下王女阁下遇袭的险境了?
但欧文的表情却放松了一些。
他对他们那位市长有着强烈且深刻的信心,几乎认定对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种信心建立在过往与阿萨克·德兰的数年相处之中,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对了。”下属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听那位教长说,逐光女士也在格拉德。是否要请她过来?或许她能带领王女阁下走出梦境。”
“逐光女士?”欧文语气奇异地说,“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吗?她什么时候来的格拉德?”
下属也同样语气奇异地说:“她的确来了,不过并没有大张旗鼓。她是随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一同来的,这几日都在那个马戏团那里帮忙。”
欧文:“……”
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也曾经与那位逐光女士接触过,为了格拉德城内的一些案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马戏团?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他甚至还见过这个马戏团的现任团长……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可逐光女士竟然是随他们一同来的?
“也去请!”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我们没有别的……”
门口突然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不疾不徐,敲了两声。
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乘夜色而来。
但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本来锁上的大门却随手被来者推开了:“晚上好!”一个年轻、活泼轻快的声音,“我只是见此地灯火通明,所以就来拜访一下,难得在格拉德的夜晚见到这样明亮的地方……”
那是个面容英俊的青年,说话的腔调有点儿自说自话的架势。他穿着短靴,因而鞋跟与地板碰撞的时候,每一下都带来清脆的响声,惊起夜色之中的无形生灵。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望见了欧文两人,却转瞬之间露出了一丝惊愕。
“这不对吧?”他下意识说,并且回过头望了望门外的场景,“……这对吗?我闯入了一块时光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人?”
他们除了人还能是别的什么吗?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
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是自顾自嘀嘀咕咕地说:“可是,真的假的?仅仅只是一门之隔?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境吧?又或者一处特殊的层域……不、不对,明明我是被夜里的火光吸引而来……”
下属正要说什么,但欧文却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白日梦】先生。”他说。
不请自来、自说自话、自言自语。幽绿色的眼眸、英俊夺目的面容。在夜色中出没又消失。
——那位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
“你认识我!”那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说,“哦不,你本来就认识我……不,我的意思是,你认识的不是这个我。”
说着,他一拍脑门,懊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显得我像是一个傻子!或者疯子。”他又补充说,“不过我都不介意,顺带一提。”
欧文确实觉得他古怪,可是……巨面者。巨面者就是这样的。他不算意外。
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各种传言之中都还算是个正派人物,欧文就勉强镇定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
“哦,为了这灯火通明的窗玻璃。”【白日梦】先生以十分符合“【白日梦】先生”作风的语气说,他看了看欧文的表情,又顺理成章地解释说,“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欧文探究般地琢磨着这位巨面者的话语。
为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王女阁下遇袭?可人们说袭击者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等等!【白日梦】先生算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欧文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他战战兢兢地说:“是的、我们正在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杜尔米不尴不尬地一笑,然后虚心求教:“所以是什么问题呢?”
“……王女阁下遇袭。”欧文十分尴尬地说,“一位【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将王女阁下困在了梦中……”
【白日梦】先生,您就说这位大人物是不是您自己,或者跟您相关吧!
杜尔米却大为惊讶:“她又遇袭了?”
上一次……好吧,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也曾碰上王女阁下遇袭的事情,甚至还于风中听闻了袭击者的姓名。
他顺带做了个好人,将这个名字告诉了政务署——同时,那也是【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世人面前亮相。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位奥古斯王女的身边还真是不太平:想想看,在记忆剧院,这位王女阁下去了,而结果是记忆剧院的大火;在克雷克庄园的宴会,王女阁下同样去了,结果却是一场悲惨的谋杀案。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也可以说是相当倒霉了。
不过杜尔米却对欧文所说的事情有些疑虑。莫尔芙本人同样是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她甚至是帝皇之路的践行者,她不可能不拥有几位实力强大的领民与臣属,她怎么会困在梦境之中?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格拉德的【乡】却恰恰无人看守、诡异莫名。这或许才是莫尔芙深陷其中的原因。
……等等,【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该不会是康士坦丝·艾肯做的吧!
可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她不是想调查那个噩梦、调查格拉德饥荒的来龙去脉吗?那甚至发生在二十年前,不可能跟莫尔芙·法涅斯有关。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应该去瞧一眼莫尔芙·法涅斯的情况。
欧文略微不安地瞧着这位巨面者,无法确定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中,是否有一条隐晦的、不着痕迹的线索,能将一切都完美地串联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大门却砰地一下被推开了。又有一行人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欧文望了过去,并且下意识惊呼。
阿萨克·德兰过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儿好奇这位年轻且厉害的格拉德市长。他望了过去,却在望见对方的第一时间,直接淡忘了“格拉德市长”的这个身份,转而惊讶地说:“阿尔?!”
那个身穿黑衣、面容温和的男人也止住了脚步,并且望向杜尔米。他通身夜晚的凉气,仿佛刚刚从冰冷的死亡之中挣扎出来。
隔了片刻,他从从容容地笑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又见面了。”
阿萨克·德兰。
……阿尔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