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排忧解难
“望向其他的层域,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凯瑟琳解释说。
“除非通过轻飘飘的梦境,让一切都变成一场梦,否则任何办法都可能带去灵魂的伤害。但即便是一场梦,人们也可能噩梦缠身。因此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已经是入门标准。”
直面层域,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应该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能体会这一点。在奈廷格尔、在外域初初抵达的那些年里,他可是死去活来、疯得厉害。
如今他也疯得厉害,如今他也只是将残余的疯狂与沉闷的寂寥,轻轻收拢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以为世间的一切都敌不过这样的疯狂,而他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便重新望向凯瑟琳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提灯。
他突然想起来,在十分遥远的往日,逐光女士同样送了他一盏提灯,只是那个时候他并未明白这盏提灯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他当时是在凯瑟琳面前提及了自己对于【力量】的好奇,而凯瑟琳的这份礼物恰恰就意味着一份力量。只不过是需要杜尔米抵达眷者甚至使徒的层级才能使用的力量。
不。他又换了个思路。那并不能说是“力量”,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更确切来说,那是彼时的凯瑟琳对于将要接触力量的杜尔米的一丝庇佑。在【太阳】的提灯的引领之下,人们能够更安全地接触其他的层域。
若是杜尔米迷失在其他的层域,那样的辉光或许就能带领他回归凡世;就好像逐光女士曾经在森罗海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一般。
真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免不了惊叹。
可惜他知晓自己早已经迷失在纷乱的层域之中,所以逐光女士的馈赠也并未派上多大用场——只是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那盏提灯也的确提供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一盏提灯都可以驱散黑暗、带来光亮。
——【太阳】的光辉能让人们望见不同的层域。
那么,白日与夜晚……
是不同的层域吗?
杜尔米以前就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因为外域真的仅仅只是出现在夜晚,而每一个白日到来的时刻,太阳的光辉都会唤醒他的灵魂。
因而他早就对【太阳】产生过怀疑。可那个时候他对神秘侧的力量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自然也很难确定【太阳】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那个时候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太阳】仅仅就是七位正神之首呢!
到了现在,杜尔米却不好说了。每一位神明的面目都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模糊的、却也同样清晰的面纱。那些谜团接二连三地浮现,但也终究带来了一些答案。
白昼与暗夜。
这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因而当然是永不重叠的层域。
太阳只是照亮了他们的世界;而空旷无垠的宇宙之中,黑暗才是漫长永恒的主色调。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就说,他有点儿好奇地问,“可是,现在我也望见了……这会伤害我的灵魂吗?”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伤害【白日梦】先生的灵魂,可他总归得这么问——毕竟他真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他已经是个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有我在,不必担心。”凯瑟琳宽慰地说。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悄咪咪地问:“这么说,仅有逐光骑士才能稳定使用这份力量?”
这世上仅有一位真正的逐光骑士;也就是说,【太阳】摆在明面上的使徒,仅有这样一位。
但暗地里的使徒肯定不少。杜尔米又想。譬如传说中的太阳教廷的执刑官……他们能使用这样的提灯吗?还是说,仅仅只有逐光骑士?
“的确如此。这盏提灯是吾神对于逐光骑士的恩赐。”凯瑟琳并没有讳言,只是她这会儿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找到了!脚印。”
“脚印?”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在那光圈的范围之内瞧了一阵,也的确瞧见了几个灰扑扑的、被光亮照耀出来的奇怪脚印。
说“奇怪”,是因为这些脚印并不真实存在,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无形的“痕迹”。
“这也能看见吗?!”杜尔米十分吃惊地说。
凯瑟琳瞧了他一眼,近乎困惑地回答:“当然。‘痕迹’也是层域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也觉得这样的解释未免有些玄妙,就又补充了一句:“人的五感能够感知到的东西,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神秘侧力量能够帮助我们体会到另外一些部分。这也是层域能够带来的力量。”
杜尔米:“……”
你们神秘学探案的风采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他甘拜下风了。
……不对。
他好像也是神秘学侦探啊?
杜尔米突然感到一些愤愤不平。
他一边跟上凯瑟琳的脚步、去追逐那些突兀浮现的脚印,一边暗地里觉得,自己查案子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已经非常神秘学、非常努力地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
可是,跟这些正经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一比,他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
瞧瞧逐光女士吧!仅仅只是一盏提灯,就能让她追踪凶手的脚印、寻觅凶手的踪迹。
而杜尔米呢?他还得找【死昼】帮忙!
……好吧。【死昼】当然是神秘侧的。但、但这中间的意义和象征就不一样了!杜尔米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他该学习这些神秘侧人士的作风。
“风声带来离奇的呓语,送来真相与谜底……”他喃喃说,“听起来很酷。”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凯瑟琳奇怪地问。
“没什么!”杜尔米下意识回答,他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您这样一盏提灯,实在是太厉害了!”
凯瑟琳瞧了杜尔米好几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杜尔米这样的话,与他刚刚在教堂里兴致勃勃地尝试太阳骑士的盔甲、刀剑等等的行为并无区别,只是年轻人自然而然、天性所致的好奇心罢了。
她便说:“你好奇的话,我也可以让你试试。”
他们沿着那盏提灯照亮的道路一路前行,穿过那些狂欢与庆祝的人群、路过那些鲜花盛开的街角与花圃。
“让我试试?”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指,帝皇之路?”
“是的,临时领民。”凯瑟琳坦诚地说,“我们办案子的时候,有时候为了方便,也会向彼此借用力量。帝皇之路便是最快捷简单的办法。”
……虽然杜尔米确实很想尝试,但凯瑟琳应该不可能第二次成为他的临时领民吧……
可恶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颇有些郁闷。而且他知道,这会儿他们的重点可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而是这桩案子与格拉德。他不能在这儿不分轻重、任性妄为。
“下次吧。”杜尔米讪讪说,“咱们现在先忙正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您说对吧?”
凯瑟琳突然瞧了他一眼,并且想,杜尔米还真以为这是玩闹吗?
凯瑟琳与圣米伦汀大教堂的教长见了一面,而教长告诉了她两件事情:其一是案子,其二是关于【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人们如今已经全都知晓了;可这名号究竟从何而来、是谁为祂们命名,人们却仍旧摸不着头脑,并且暗暗犯嘀咕。
却是【乡】传来了消息,说这个名号传遍四方的那一天,【白日梦】先生恰恰就出现在了梦中废墟的图书馆,并且高傲地宣称是自己“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
当时在场的人们仅仅只是因为巨面者的出现就感到颤栗与震惊,随后他们才仔细研究了【白日梦】先生当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并为此感到更多的不安与不敢置信。
但他们也没有守口如瓶,因为当时在图书馆的人很多,消息简直像是个漏水的瓶子,咕噜咕噜就洒了个遍。
太阳教廷得知消息,同样颇为震撼。他们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议题再一次提高了重要性。因而凯瑟琳·贝休恩这一次的出行也成了太阳教廷颇为关注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在格拉德停留的数日功夫,凯瑟琳就收到了好几封来自太阳教廷的信件,全都在焦急地询问他们停留的意图与原因。
凯瑟琳也不知道。因为这个决定是杜尔米做出的。
表面上,杜尔米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也是为了帮助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麻烦的马戏团。可实际上,在抵达格拉德之后,他既没有去夏日庆典,也没有关注马戏团,好像就只是到处闲逛。
……是了,他还去了格拉德南面的那个怪圈。
可是,为了什么?
同去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其辞,只是眉眼间时常露出深重的忧虑与不安。
太阳教廷也为此惊心动魄。事实上,他们未必不知晓格拉德发生的事情,或者曾经发生的事情,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那场疯狂的灾难。正神教会当然拥有足够跨越层域与治世的力量与见闻,就像是政务署的那个秘密房间。
可是,更具体的呢?这世上发生过无数的往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可能引来世界的动摇。
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可不止那一件两件。一个人说是格拉德饥荒,另一个人就说是安德烈·法涅斯那时候的战争;一个人说是为了如今的海洋贸易,另一个人就说是关乎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
全都有可能!既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那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更遑论那是【白日梦】先生!
因而那位教长再三请求凯瑟琳,他请求凯瑟琳试探一下同行者,亦或者是试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态度。若不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太阳教廷可不会同意凯瑟琳前往这样一趟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旅途。
凯瑟琳就试探了一下杜尔米的想法,不过她倒也的确是想让杜尔米试一下提灯的力量——不管杜尔米试与不试,这都是一次试探。
可她却惊讶地发觉,杜尔米竟然回避了“临时领民”的问题。
这跟杜尔米惯常的表现可不一样。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曾经的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向来是轻狂随性、好奇心旺盛的。他还有顾得着“正事”的这一天?
他曾经是贵族后裔,却情愿去白橡木号上当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手学徒;他如今也是家世非凡,却依旧离经叛道地成了一个赚不着几个钱的新手侦探。
他会顾忌一个马上将要水落石出的案子,并且因此推拒“临时领民”的提议,不去体验那一看他就好奇得不得了的神奇提灯?
他刚刚在圣米伦汀大教堂欢呼雀跃地骑马与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表现。
他露出了破绽,可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
因而凯瑟琳略微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便只是说:“当然。”她还宽容体贴地补充说,“等你想尝试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等他们结束这个话题、沿着脚印的“痕迹”继续前进的时候,杜尔米才猛地一下意识到不对劲。
是了,既然凯瑟琳本来就是他的临时领民,那么他直接答应不就行了吗!签字?那就再签一次,原本也是会生效的;他都给格温女士当了临时领民了,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这事儿压根就不重要!
他刚刚就应该顺口答应,但将尝试提灯的事情放到下次;而不是将“临时领民”的事情放到下次。
凭逐光女士的敏锐,她肯定能注意到杜尔米表现的不协调。
杜尔米有点懊恼地拍拍脑袋,一时间颇有些悻悻:他有点儿被自己蠢到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那又怎么样?暴露或者不暴露、可疑或者不可疑,他都满不在乎。便是人们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那又怎么样?
他那位堂兄,乃至于他那位小舅舅,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份与来历、甚至还拥有着相同的姓氏与亲族,可他们不也是在为【白日梦】先生做事吗?
如今他都跟那常正的七神开过会了、甚至给祂们取了名字——他在这儿心慌意乱什么呢?
他就是暴露再多疑点、显出再多破绽……当初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先生,甚至凭借自己的能力发觉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可是发现之后呢?
微面者仍是微面者、巨面者仍是巨面者。
这力量的差距,并非发现或者没发现、明白或者没明白,就能彻底弥补的。
譬如杜尔米如今也知晓这世界将要破碎,可他立时就能弥补世界的裂隙、使世界重获新生吗?
——对!没错!哎呀,您真是太敏锐了、太聪慧了、太厉害了!您猜怎么着,我还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幸会啊幸会、失敬啊失敬!
杜尔米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一通,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不过,他怅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因为这是凯瑟琳·贝休恩、因为这是逐光女士,因为这是他踏上旅途的时候遇上的头一个神秘侧人士,因为这是在白橡木号的遥远航程之中数次庇佑他们的强者……
所以,他才会感到一丝慌乱,并露出一丝破绽。
那是遥远遥远的故事、漫长漫长的时光,却终究会在人们的心中刻下一丝痕迹。
他好似仍旧是那个刚刚离家、刚刚远行的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还对世界一无所知、还对隐秘满怀好奇。他好似真能回到那个时刻、回到那段光阴,去重新面对那个广袤又晦暗的世界。
他好似仍旧显得天真、显得稚嫩,对一切的故事仍能保持一种赤诚无畏的好奇。
——可他已经不是了。
日光逐渐西斜,城市之中的热闹与喧嚣将要一去不复返。他们沿着凶手残存的痕迹,竟要去追逐一个残酷的真相。世间给予人们安息的平静与沉眠的慷慨;即便是夜晚,人们也仍旧拥有做梦与不做梦的选择。
但他不可能永远佩戴这张假面。
这往日迁延而来的难题、始终避而不谈的身份,这白昼与夜晚的差别,他也终究需要直面并且解决。
他不可能永远蒙混过关、不可能永远遮掩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他更不应该瞒着他的朋友们,让他们暗自不安、暗自猜测、暗自揣摩。
他只是从没在意这个问题;就好像虽然艾米会煞有介事地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可他们都知道,他仍旧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平凡的水手学徒、那个普通的年轻侦探,跟俯瞰人世的【白日梦】先生——是不一样的。
当杜尔米终于领悟到这一点,他才迟来地感受到些许遗憾与伤感。因为这是告别天真的时刻、选择成长的时刻。因为,在外域抵达的那一刻,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
……只是他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以为人们的确会因为他巨面者的身份而万般慌乱、不敢置信,可天知道,他才是那个尴尬又局促的人!他是不想公开自己的身份与底细吗?他是不好意思这么做!
别人要是不可思议地问他:“天啊,杜尔米,你是怎么变成巨面者的?”
那他可能得同样不可思议地回答:“天啊,我也不知道。某天醒过来我就是巨面者了。”
……是了,他一贯就是这样脑袋空空的形象,对神秘侧的了解恐怕都比不过一名信众,想来大家应该已经习惯了,所以就不必惊讶了……事到如今,他也不见得弄懂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层域与锚点。
怎么了,人不能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吗?
于是他换了个想法,想象未来他与领民们将展开这样一场会议:“各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弄清楚【白日梦】先生的来历!”
——完全没错!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想。领民就是用来排忧解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