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总之别怕
格拉德的夏日实在是太热了。
驯兽师艾伦光是进行了一场演出,就已经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擦了擦汗,然后喝了一整杯清水。只有想一想格拉德给他们开出来的丰厚报酬,他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干下去。好在除却排练与演出本身,他们不需要操心那些俗务。
那新加入的六位“成员”——尤其是他们那位代理团长,拿钱开路、忙前忙后,让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因而他们几个马戏团的老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从格拉德给的报酬里拿出一半,交给杜尔米作为酬谢。那可真是一大笔钱,但他们已经受了杜尔米不少恩惠;不说别的,光是旅馆的住宿费就足够沉甸甸的了!
……演出的时候,许许多多人都来了,甚至连那位据说是声名赫赫的奥古斯王女都来到了演出场地,她的出席也惹来了更多热烈的呼喊与掌声,好像连演出的动物们都更有劲了。
观众们的欢呼声、海狮们的叫声与灵动的身姿,还有那晃眼又热烈的太阳,都让艾伦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莫名地,他觉得自己现在既不在埃洛特岛、也不在格拉德。
他们在一个马戏团,并且成为这个马戏团的其中一部分。
前路不明、后路已绝。
可他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却竟然意图全情投身于这样一场庆典,与所有人共同成就这一场热烈的活动与花海——他疯了吗?他不是十分讨厌这一次的演出邀请的吗?
艾伦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旁的魔术师与小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自顾自聊着关于舞台与鲜花的技巧。魔术师说他可以来一场大型鲜花魔术,小丑说他可以让花海成为滑稽戏的背景。
不远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正用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眼神望着他们。格里菲斯·索伦抱着一个道具箱正在打瞌睡。
海沃德·诺伊斯走了过来,并且大声说:“今天的演出就到了这儿了,各位……”
说完这句话,他疑惑地停了一下,心想,自己是怎么沦为这个马戏团成员之一的?而且,他在干活,他们那位代理团长跑哪儿去了?!
这对吗?
于是他侧头对格温说:“格温女士,您觉得他们的表演怎么样?”
“不错。”格温忧郁而含蓄地说,“我以为不管是驯兽师的技艺,还是小丑的纸牌,还是魔术师的魔术,甚至于听话而驯服的猛兽、精巧非凡的道具,都足够成为一种杀人技巧。一场谋杀案,是了——很不错的题材!”
“……题材?”
“哦,而且舞台效果也不错。”格温自顾自点了点头,“没错、完全没错,我知道了……我得尽快跟剧团联系……”
说完,她恍恍惚惚地走远了。
海沃德:“……”
他狐疑地想,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觉得,在这个马戏团里,他这个魔法师才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他拍了拍脑门,跟着马戏团收拾了一下场地与道具,然后就离开了。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塔】。【塔】也十分热闹,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忙着自己的课题,或是大声与彼此争执着什么。
非要说的话,这儿可一点都不像是神秘侧的场合,倒像是什么人声鼎沸的集市。
不过这就是【塔】的一贯风气。
很应景。海沃德懒洋洋地想。连这群魔法师都投入到了这一次的夏日庆典之中,像是一朵花儿那样盛开着。
“——海沃德!”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他在【塔】的一名熟人;不算是朋友,因为海沃德·诺伊斯此人性情古怪、戏谑散漫,很少有人能真心与他交朋友。
这名魔法师捧着一大叠资料,走到海沃德面前,然后砰地一声将所有资料全都扔进海沃德的怀里。
海沃德吓了一跳,捧着这一叠东西,惊愕又茫然地说:“这什么?”
“哦,我最近不是在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都搞了什么课题吗?”那名魔法师就说,“我找了个【时历】的选民一起合作,虽说别的东西没找着,但是我找到了一堆【群星会幕】的考题和试卷。”
海沃德:“……”
“真奇怪,那个治世的我难不成被【群星会幕】选中了,不然我干嘛收集这些东西?”魔法师十分摸不着头脑,“……但你不是说你被选中了吗?所以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吧。”
因为那就是他在那个治世请这名魔法师帮他收集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奥尔德斯治世,海沃德并非【塔】的一员,但却被【群星会幕】选中。他只好联系了自己在【塔】的一位熟人,请后者帮忙收集一些考试真题,并且努力刷题、准备考试。
后来他果真通过了【群星会幕】。
可他后来又被选中了!
海沃德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上一个治世曾经砸在自己头上的试卷与考题,这一个治世又重新砸到了他头上。
更加令人感到悲伤与绝望的是,虽然他当初已经把这厚厚一叠卷子全都做过一遍了,可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完整记忆,这意味着他如今又得重新做一遍!
……为什么他就没有记忆锚点呢!为什么!
那名魔法师没有看懂海沃德脸上五味杂陈、万分哀愁的表情——通常来说,魔法师都是这种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并且没有情商的存在——他只是自顾自说:“我再说一遍,我讨厌【时历】!”
“哦。”海沃德冷漠地说,“谁不是呢。”
他们这些魔法师本来就是要搞研究的,结果自己的研究还没搞完,他们还得首先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了什么——然后还得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的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研究!
他们在研究绕口令吗?!
这话引来了在场所有魔法师的共鸣。
又有人说:“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肯定已经研究成功了!可这个治世的我却没有!天啊,我啊我,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请帮帮我吧!”
“你在请神上身吗?”
“不,我请到另外一个自己——那个完美的、强大的、不会拖延的、没有弱点的我!”
“闭嘴吧,我宁愿相信是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
“那需要天赋!你以为我不想吗?”
“等你迷失在时光之中的那一天,我会公开你的研究成果的。别担心,第一作者还是你。”
“那你们应该去寻找【记忆】。”
“天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在哪儿。”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找到了,我该怎么交给我自己?”
“答案很简单。”
“哦?”
“去成为巨面者吧,伙计!”
“我都成为巨面者了我为什么还需要【记忆】?”
“你不需要【记忆】你为什么还要成为巨面者?”
“不是、我、你——你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不对,你们都说错了,听我的:你都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了,你肯定就是巨面者了啊!”
“那很对了。所以我没得到。”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高声说:“别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了,指望一下现如今的你自己吧!倘若你找到了,你就能庇佑所有治世之中的你自己了。”
“好问题。如果我不想庇佑别的治世的我自己呢?”
“那别的治世的你自己也会想要杀了你。”
“……哦,我想到了安德烈·法涅斯。”
“闭嘴吧。”
“这里是【塔】!”
“但你知道这里仍是谢兰吧?”
“但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收束了历史,并且杀死了其余的所有自己,仅余下唯一的一个自己。”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杀死了所有的自我。”
“但这是最有可能的假说了。否则他是如何成为治世者的?他又不是【时历】的信徒……他只能杀死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确保唯独只有自己定格了那段时光!”
“但时光是无穷无尽的。”
“你找个【时历】的信徒过来跟我辩论。”
“不,时光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不,应该说,‘治世’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我听说过另外一种假说,并非杀死、而是聚合。”
“【帝皇】的追随者们说的好听,但那些不愿意聚合的‘安德烈·法涅斯’不还是得被自己杀死?”
“可既然他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就一定会愿意与彼此聚合,成就正神之位!”
“我的天啊,伙计,我第一次知道你竟然是【帝皇】的崇拜者。你怎么不搬去克里斯琴?”
“可那是【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有哪个谢兰人不崇拜他?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雾兰人!”
“祂甚至每一年都会完成一个许诺……祂确实对得起自己的圣名。”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帝皇】今年的许诺已经完成了吗?似乎就发生在格拉德、一个小女孩……”
“什么?格拉德?!为什么没选中我?我也在格拉德啊!”
“【帝皇】可以帮我写结题论文吗?”
“只要能过【星群】那关。”
“这算不算是【帝皇】走了【星群】的道路?”
“醒醒,【帝皇】没选你,别白日做梦了。”
“但是【群星会幕】选中了我……哦不是,选中了海沃德。”
海沃德:“……”
他抱着自己的【群星会幕】真题试卷,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好闲。”
所有魔法师都沉默了。
不久,一位魔法师突然同样悲哀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研究出了跟我截然不同的答案与结果,那怎么办?我真的会想要杀死那个‘我’。”
“没关系。”海沃德彬彬有礼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竟然没能通过【群星会幕】,并且让你未来年年都必须得参加一场疯狂的考试,那你才是真的想要杀人。”
魔法师们:“……”
“哦!”突然有人惊呼,“海沃德,那不会就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你吧!”
“那个我通过了!”海沃德忍无可忍地说。
“通过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被选中了?”另一位魔法师不以为然地说,然后他突然愣住了,并且惊愕地对海沃德说,“……天啊,海沃德,你这通过了和没通过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海沃德冷笑了一声,“我没你们这么闲。”
他高傲并且张狂地声称:“现在,通通给我滚开!你们尊贵的魔法师大人要去复习了。”
“愿你及格!”魔法师们异口同声地高呼。
“愿你优秀!”
“愿你满分!”
“愿你……呃、愿你别被选中第三次。”
海沃德:“……”
他黑着脸说:“闭嘴!告诉我你不是【奇迹】的信徒。”
“你猜?”那位魔法师摇头晃脑地说,“即便我真的是【奇迹】的信徒,我一生一次的奇迹也不可能用在这种……”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仔细一想,猛地拍着大腿大笑说,“也不赖!伙计,也不赖!”
其余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于是那名魔法师就笑眯眯地朝他们伸出手:“来吧,把你们的实验手册和研究报告交出来,还有今年的研究经费额度!我保证你们不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否则的话,哼哼,我可说不好咯。”
所有人脸色大变:“……疯子!”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走远了——他可不需要这种保障,因为他已经被选中了!
他去了自己在【塔】的办公室,并且将所有试题资料砰地一声放到了书桌上。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内绕了好几圈,一边想着这就去复习,一边想自己刚刚还在格拉德的街道上与一个马戏团一同演出,现在却又在这座高塔之中静默地等待一场决定一生的考试——这世界简直就是疯了!
最后,他还是哀叹了一声,心想,那就复习吧、那就复习吧。
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那么一二三四五场考试,每一场考试都令他们蜕变为新的一个人、走过新的一处层域。
只是第二次【群星会幕】而已。他镇定地想。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瞧了一眼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距离这一天的结束还很遥远。
“……三点十分的火车。”劳伦特·霍索恩对检票员说,“谢谢。”
检票员为他指引了方向,于是劳伦特拖着行李走了过去。上火车的时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怀表,正想着未来几天在火车上的安排,他却突然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的怀表之上,那定格停转的指针,突然又往前走了五格,并且重新定格于此。
……在奥尔德斯治世,因为他在西岛的那一次死亡,他的这个怀表就往前走了五格,并且定格;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仅仅只是因为他踏上了前往克里斯琴的火车,他的命运就再一次朝前走了五格。
克里斯琴,将要发生什么?
火车开始鸣笛,催促未曾上车的旅客加快脚步。火车站检票口沉重的铁门落下,宛如一个囚笼。他还有后退的机会,可他真的要后退吗?
“十格的光阴。”劳伦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仅此而已。”
嗯……
总之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