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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463章 一个噩梦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463章 一个噩梦

  “……我来自克里斯琴。”

  杜尔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这位女士相信,他真的不是为了什么“记忆”的力量,才来到怪圈,并且来到这个百叶窗之后的房间。

  他甚至指了指格里菲斯·索伦,十分义正词严地说:“您瞧!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格里菲斯·索伦,他是【梦钥】的选民、是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

  “您应该知晓利文斯通的【乡】的情况,他们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对抗着【虚无边境】的入侵。这一点应该能让您相信,我们的立场是无辜且纯善的吧?”

  格里菲斯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光介绍他了,怎么不介绍杜尔米自个儿啊?

  “至于我,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侦探。”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其实是要去克里斯琴查案子,只是听闻格拉德将要举办夏日庆典,所以顺路停留几日,全当休整了。”

  ……这会儿就不说自己马戏团团长的身份了?格里菲斯不禁腹诽。哦,还是代理团长呢。

  那位女士目光冰冷而颓丧地望着杜尔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相信你的话。”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倒是惊讶地说:“真的?”

  “我来自克里斯琴。”她又说,“……我的名字是康士坦丝·艾肯。我是【梦钥】道路的眷者。”

  眷者!杜尔米又吃了一惊。

  时至今日,他接触过的眷者其实也没几个。

  最熟悉的当然是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便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森罗协会的眷者。

  再比如凯瑟琳·贝休恩,从力量的层级上来说就是一位眷者。除此之外,杜尔米知晓的眷者还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艾格特·博伊德,以及那位倒霉催的脑子先生兼向导,贺拉斯·兰西亚。

  眷者为七个力量层级之中的第三层,抛开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不谈,仅在微面者之中,眷者就已经是不可否认的大人物了。在【塔】,眷者便可成为所有初窥门径的信徒的导师了!

  可这样一位大人物、拥有着神明赐予的匪夷所思的力量,却在格拉德无人问津的贫民窟自我放逐?

  杜尔米古怪地想起了克克的妈妈,那位森之神殿彼时的先知候选,贝利尔·弗尼瓦尔,她也是在一段奇异的命运道路过后,像是一个凡人那样,在罗伊岛领受了自己的死亡。

  ——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却在凡俗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压制?又或者说,这就是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吗?

  康士坦丝·艾肯站了起来,她轻柔地给弗洛拉擦了擦脸,温声安慰了她。弗洛拉提及杜尔米带来的食物,因而康士坦丝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最后她轻声说:“是的、当然可以……弗洛拉,我的小花骨朵,去吃吧。”

  弗洛拉眼前一亮,就连蹦带跳地去了旁边,打开杜尔米带来的包裹,对着里头精致鲜美的菜肴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就闷头吃了起来。整个过程之中,康士坦丝就这样哀婉地、悲伤地望着这一幕。

  在她醒来之后,她的身上不见疯狂。但杜尔米并不认为疯狂未曾侵蚀她的灵魂——一切都掩藏在静默的表象之下。

  “……女士。”杜尔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您乐意跟我们分享您的故事吗?”

  康士坦丝眸光不动,她只是轻声说:“一位巨面者正在追杀我。”

  ……好吧。杜尔米又大吃了一惊。

  “追杀?”格里菲斯惊愕地说,“可是,一位巨面者为何要……”

  “确切来说,是追逐我、并且审讯我。”康士坦丝静默了片刻,“……为了【记忆】的力量。”

  杜尔米惊愕了一瞬。他想到了艾米,不禁对这件事情更加上心了。他严肃地问:“为什么那位巨面者会怀疑您与【记忆】存在关联?”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康士坦丝缓慢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格拉德的富商之女,出身高贵、无忧无虑。她却梦见一场荒谬的、匪夷所思的饥荒在那座鲜花繁盛之城蔓延,到最后竟是将整座城市都变作死城。

  醒来,她却仍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她记得家族的确是从格拉德迁居而来,只是那事儿发生在她幼时。于是在某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了问父亲,并且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因而她心中震颤。她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眷者,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做梦。梦中格拉德的灾难或许真的——曾经、或是将要——发生。可她也仅仅只是做了那样一个梦,并不确定其中细节。

  “……我是眷者,我有办法重新进入那个梦境进行探索。”康士坦丝说,“只不过,我需要从我所拥有的、无穷无尽的梦境质料之中,去寻找那一个特定的梦境、一次特定的时机。”

  杜尔米微微皱了皱眉,追问:“但是,您似乎……”

  “是的,我没来得及找到。”康士坦丝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一位巨面者深夜到访,于睡梦中杀死了我全部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只来得及将我的女儿藏在我的梦中,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格拉德。”

  复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沉郁。但杜尔米知道,那种深沉的悲伤与痛苦与绝望,只是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在夜深梦回的时刻折磨她的往后余生。

  “……因为那场梦。”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不,因为错位的记忆。”

  康士坦丝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愕。

  “女士,我能够告诉您的事情是,那场饥荒的确发生过。”杜尔米斟酌着自己的说法,“那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另外一段光阴。而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场梦……

  “只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拥有着【记忆】力量的人们,才能在治世的变更之中保存自己的记忆;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但记忆锚点是最简单、最彻底的办法。”

  【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因为拥有这样一位巨面者领主,所以他们也在治世的变更之后、在杜尔米主动联络之后,想起了关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但那样的记忆是模糊的、含混的,与记忆锚点所记录的清晰无疑、甚至纤毫毕现的记忆相比,毫无疑问是大相径庭的。

  “而您做了一个梦。您的梦让您搞混了自己如今的层域……亦或是说,动摇了您于凡世的锚点。”杜尔米说,“这才让您追问家族的过往,并且不经意间透露出——您在怀疑如今这个治世。”

  在治世的变更过后,当然有无数人会感到恍惚、会感到困惑。他们奇怪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与这段光阴格格不入。每一个举动、每一句交谈、每一个故事,都让他们觉得扭曲、混乱、对不上号。

  可凡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他们无暇去关注在任何微小时刻的不安信号,他们一定得奔波在自己无趣、平庸、日复一日又普普通通的生活之中,仅仅只是为了生活本身:生与活。

  而这一点,却又反过来让他们恰恰远离了那些危险、恰恰忽略了那些疯狂。

  无知是残酷的;无知也是幸运的。

  ……康士坦丝·艾肯,她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之处在于她并非如此无知,却又偏偏将自己的人生葬送在这片知识之中。

  一位巨面者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给了祂一个机会,因为在时光错位的间隙里,【记忆】的力量带来的清醒与坚定,会让那些人在无数迷茫的人们之中脱颖而出。

  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发生了什么、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的人,当然是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

  康士坦丝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因而引来了这位巨面者的关注。

  可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看起来与【记忆】的力量并无关系。

  ……或许……杜尔米不太确定地猜测,或许这也是康士坦丝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因为那位巨面者发现自己找错人了,所以就懒得管康士坦丝母女了。

  而康士坦丝却不甘心。

  只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误会或错位,她就要失去自己生命之中的一切吗?巨面者就能够如此为所欲为吗?

  她并不清楚【记忆】的力量在哪儿,也并不知晓那位巨面者究竟是何根底。她只是在想,既然这场悲剧源于她的那场梦,那么她就要去格拉德追逐真相。

  因而她来到了格拉德、藏身于怪圈,并且重新开始寻找最初的那场噩梦。

  她先前收集的梦境的质料,始终围绕着这个房屋、围绕着她的女儿;给予保护与安抚。

  可或许是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人生惨剧、或许是她的灵魂在对抗巨面者的时候受了伤、或许是她终究陷落于无穷无尽的梦境……她却重新做起了噩梦。

  她的噩梦是如此疯狂、混乱、嘈杂、恶心;她梦到灾难、梦到死亡、梦到哭嚎与尖叫,以至于她日复一日地沉沦其中,几乎就要醒不过来了。

  ……梦境。

  这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力量的渠道,同时也是他们的灵魂最敏锐、最脆弱、最动摇、最坦荡的时刻。

  倘若说有什么东西最接近神秘侧,那就一定是人们的梦境了。那是人们不安的动荡的轻忽的漂泊的灵魂。人们可能在梦境之中得知匪夷所思的知识、望见不敢置信的画面,也可能在梦境中无知无觉地随大海、随河流一同飘荡。

  “这几年,我梦到了更多关于那场灾难的画面。”康士坦丝缓缓地苦笑起来,“我几乎以为……我疯了……”

  杜尔米同样感到了悲哀。

  一场发生又没发生的灾难;一种萌发却又遗失的力量。饥荒与记忆。

  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即便是眷者这般层级的大人物,在巨面者的注视之下,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家破人亡、踏上流亡的道路。康士坦丝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是谁。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来那位巨面者没再来找你,是吗?只不过,是不是有其他一些神秘侧人士听闻了你的遭遇,也同样来找你了?”

  “是的。”康士坦丝回答,“有不少都是佞神信徒。而格拉德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劲。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格拉德的【乡】,前不久我登报给出了暗示……”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今日》之上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正是康士坦丝,她也的确噩梦缠身。

  但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指望有人能帮助她,只不过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联络【乡】——因为【乡】是最容易解决这种问题的,并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类似的求助也屡见不鲜。

  杜尔米却疑惑地说:“我记得我有一回去往梦中的图书馆,在那儿听闻一些交谈。有人找到了格拉德的【乡】,只是后者说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噩梦……所以,格拉德的【乡】应该是存在的吧?”

  康士坦丝静静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他真的找到【乡】了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肯定,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

  格里菲斯在旁边说:“【乡】的成员身份……很难确认。”

  因为【乡】的成员是最好假扮的了。

  能够出入【乡】、能够在梦境之中行走,那就可以假称自己是【乡】的一员——事实上他们也正是梦境之乡的一员,因为此地正是如此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

  但如果真的要确认【乡】——指正神教会意义上的【乡】——的成员的身份,那就非得翻阅信众名册才可以。这是个麻烦的过程,但与此同时,假扮【乡】的成员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在梦里何必这么做呢!

  康士坦丝望向了格里菲斯,并且说:“我之所以相信你的话,就是因为我记得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名字。利文斯通的【乡】情况危急,我此前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并且见到过那边的信众名册。

  “这位格里菲斯·索伦先生,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还拥有这样一个姓氏……所以我才会对他留下一些印象,并且让我相信你们的话。”

  杜尔米这才明白,为什么康士坦丝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可是,格拉德的【乡】,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康士坦丝又说,她的目光之中依旧带着那种固执的冷漠,“没人联系过我,格拉德的梦境空空如也、没有一个活人。

  “而你在梦中听闻的那个说法……也或许,是有人假扮了格拉德的【乡】,以此维系格拉德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与繁荣。但或许这座城市本身,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

  这是当然!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要不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格拉德早就成为了一座死城、一座空城。二十年前的饥荒……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粉饰太平、进行伪装?杜尔米又不禁想。幕后之人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瞧了瞧在旁边狼吞虎咽的弗洛拉,又看了看百叶窗之外的天色——黄昏将至。

  “好吧,女士。”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好在我们也并非一筹莫展,至少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有效、可行的办法,只是需要您再仔细描述一下……”

  “描述什么?”

  “那场梦。您最初的那场噩梦。”

  康士坦丝怔了一下。

  而她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逐渐泛出幽暗、昏沉的光彩,幽绿色的天光仿若要一同遮蔽世界、荫蔽世人。人们昏昏沉沉地抬头望向天空,以为黄昏、以为深夜——以为梦境倏忽一下吞噬了所有人。

  杜尔米笑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去那无垠的梦海之中,打捞属于您的那场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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