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姓名交换
白日的格拉德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伴随着夏日最明朗的万里晴空,连空气也仿佛变得鲜亮了一些。
夜晚的格拉德却像是将要或已经腐烂的花瓣,带着一种破败的丝绒一般的芬芳。那花香馥郁得几乎令人作呕,好像连人的每一处肠管胃袋,都挤满了发酸发臭的花与枝叶。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想到了自己送给埃默森的那幅画。《灿烂之花》,亮处是花朵,暗处也是花朵;只是前者盛大也盛开,后者腐烂也腐朽。
杜尔米行走在夜晚的格拉德的街道。周围寂静宛如荒野,每一处建筑都挤满了濒死时喘息的野兽,带着颤栗与穷途末路的绝望。地上铺满了花瓣与叶片,已然是腐坏的厚厚一层,给人一种微妙的陷落感。
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这是无穷无尽的尸体——血肉——堆叠而成的毯子。人们要是踩在上面、或是躺在上面,恐怕连同他们自己的躯体也将融化在里头。
没有骨头、只有血肉。他想。就像是花瓣与叶片从枝头飘落,它们就也失去了它们的骨头。
这想法让杜尔米想到了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但格拉德在外域的氛围却比波尔普恩好得多,至少杜尔米没瞧见饿殍遍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饿殍遍野”呢?
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的确发生过。可他竟然没在外域碰上——他甚至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满以为自己将看到无比惨烈与血腥的疯狂之景,会听闻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诉。
可这座城市竟然平平静静、无事发生?
杜尔米简直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他怀疑地看了看周围,发觉此时此刻的格拉德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空城,甚至说不上死城。他甚至没听见亡者的呓语。
讲道理,杜尔米都多久没有在外域瞧见这样“普通”的场面了?
的确,地上堆叠着腐烂的花朵,深红色宛如鲜血;可那并非是人的血,而只是拧出的花汁。
可这样的空空荡荡的城市,却令杜尔米产生了另外一种阴森寒冷的感触。他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是疑心任何一个拐角、任何一条街道,都可能挤满了人们沸腾一般的尸骨与亡魂。
因而杜尔米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不禁悄悄地先探出了头与身子,暗中观察了一番,这才放松地挪动了脚。什么也没有,整座城市的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消失?”杜尔米又产生了一个想法,“……难不成他们都去了那个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当然想知道格拉德饥荒发生的原因。倘若一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去了佞神的层域,不再位于凡俗世界,那他们当然会饿死——因为他们无法在凡俗世界进食了。
亦或是说,佞神层域的食物,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了。
但人类的确是这样一种脆弱易折的生物;吃喝拉撒,少了一样,他们都得迎来自己枯败的死亡。
“听起来很有道理。”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可问题仍旧是,那位佞神到底是谁呢?”
杜尔米知晓的佞神其实并不多,譬如图雅、譬如【虚月】。可佞神真能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拉入自己的层域吗?最关键的是,格拉德这偌大的城市必定有不少正神信徒……总不可能连正神教会也完全没意识到层域的差别吧?
逐光女士都能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的迷宫,一座城市的力量就不能带领自己的市民走出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不太相信。
因而他幽幽一叹,不禁说:“没有什么突破口啊。”
查案子好歹还有个人证物证,起码还能有具尸体呢。眼下夜晚的格拉德竟然只是空空荡荡的一座城,连个尸体都没有。杜尔米只觉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都想去城外找找脑子先生的饼干了。但或许,连那块饼干都并非身处这个层域。
于是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找到了吗?”
那位在神秘侧报纸上的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找到了吗?
“我很抱歉。”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说,“但是,先生,我们还没能找到。我们拜访了格拉德的【乡】,但是梦境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后她简单地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杜尔米吃了一惊,“没有任何一场梦吗?”
“不,梦境是有的,但是没有人的存在。”法罗夫人说,“……就好像,有人在做梦,但梦中只有一些凌乱的场景,而没有活动的人影。”
“那【乡】的成员呢?”
“很遗憾,我们同样没有找到。”法罗夫人说,“我们去了一趟图书馆。根据他们的说法,格拉德的【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向来神出鬼没。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梦钥】的信徒们就是能……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所以人们当然不会意外。指不定【乡】的成员们就是在哪个地方睡懵了。
但杜尔米非常意外。因为梦中的场景与他在外域看到的场景呼应了起来。格拉德成了一座空城,人们的灵魂好像离家出走了——不在凡世游荡、也不在梦中遥想。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惊奇地说:“认真的吗?这就像棺材里头的亡者破土而出,只剩下空荡荡的坟墓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地望着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破土而出”?便是效仿格拉德的花朵吗?那些亡者恐怕会一边大笑着以为这是绝佳的比喻,一边凶恶地咆哮着过来撕碎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算啦算啦。杜尔米暗想。咱们都跟【死昼】那么熟了,对吧?
“看来突破口不在这里了。”杜尔米哀叹一声,“我还以为,便是这地方、便是【乡】,就能给出一个足够明显的答案呢。”
看来,关乎格拉德的谜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人们的灵魂都去哪儿了?他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于是他提上提灯,去这座城市夜游,也可以说是寻找人们走失的亡魂。
他都快听腻了那些亡者的呓语,总以为他们烦人、吵闹、悲伤;可如今在格拉德,他竟无法与亡者相逢。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惊奇的、不自在的感觉。
或许他早已经习惯了死亡。他不经意间想到。或许,世上总归是堆满了死亡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格拉德,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这是仓促而至、一时兴起的远行。在往前与往后的无数岁月里,他与格拉德竟然也只是这样擦肩而过、相逢一瞬。
因此他惊讶地意识到,这竟然像极了格拉德的花朵。
这无数年的繁荣与生长、滋养与盛放,也只是为了那一瞬的驻足与欣赏。
——夜晚,格拉德的鲜花已经颓败了。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安眠,亦或是等待着一次唤醒。
他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花圃,他瞧见格拉德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处花盆。他惊讶地意识到,植物的根系早已经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株植物在这里都会受到精心地照料。
直至主人的离开。
直至整座城市的离开。
“所以他们真的离开过,对吗?”杜尔米问,“那些格拉德的市民——他们不自知地离开了,并且抛下了你们。”
一开始只是寂静。可是随后,有新的、截然不同的、缓慢又呢喃的窃窃私语出现在了杜尔米的耳旁。那并非亡者的絮语;或者说的确是,可并非是人类的死者。
而是那些同样惨死的植物;花朵与盆栽。
“他们——离开——”
想来这些花儿草儿是没有人类那般激烈的情绪了。因而,即便是死亡,在它们的口中也是平静而细腻的、深缓而寂寥的。它们该会觉得痛,却又不是疯狂残酷的死——在自然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终究奔向自己的死亡,如同这个冰冷死寂却又喧嚣吵闹的宇宙。
杜尔米举起了提灯,并且照亮了眼前的坟墓。人的坟墓已是空空如也,花的坟墓仍旧满满当当。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道路之上铺满的是花朵的尸体,葬送了一整个春日与夏日的丰饶。
他就问:“他们去哪儿了?”
花儿却不知晓。因为花儿永远守着自己的归宿,无法逃离一个花盆的距离。
杜尔米因此感到些许的遗憾,他就问:“这座城里还剩下什么?”
花儿便用尸骸为他铺了一条路。杜尔米踏上的时候,感到些许的胆怯与敬意,为它们竟甘愿以尸身铺路的勇气。他尽可能轻柔地踩上它们的遗骸,以为那因此拧出的血红的花汁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他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华美壮丽的教堂之前。这栋建筑占地面积不小,同样拥有峻峭的尖顶与华丽的花窗。他想,是了——即便人们死去或消失,他们的信仰也未曾磨灭。
“太阳教堂,对吗?”杜尔米说。
“【太阳】……教堂……”花朵的声音絮絮在他耳边响起,“人们说……米伦汀……”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问:“圣米伦汀大教堂?”
他当然知晓格拉德会拥有一座太阳教堂。任何谢兰的大城市都拥有这样的教堂,并且,永远是太阳教堂的尖顶刺穿了夜幕,为人们带来白日的光亮。
可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
而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而“圣米伦汀大教堂”却去了本该死去、本该陨灭的格拉德!
杜尔米万分吃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教堂姓名的交换,听起来十分简单。可是,这事儿背后显然牵扯着太阳教廷更久远之前的争端与秘密。
德昆西与米伦汀,他们分别是谁?为什么能冠以“圣”的名头?为什么他们的姓名与踪迹曾抵达利文斯通与格拉德、也曾漂泊至那遥远的森罗海的西岛?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曾听闻,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即将迎来三百年的建成庆典。那么,难不成德昆西与米伦汀都是三百年前、雾墙崩塌时刻的人物吗?
那可真是遥远到足以称之为传奇的时代了。
于是杜尔米轻轻一叹,低声说:“……【太阳】。”
【太阳】的荣光也曾照拂格拉德、【太阳】的辉光也曾笼罩格拉德、【太阳】的热烈也曾吞噬格拉德。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