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空口无凭
“……所以,导师,您早就知道了?”
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并且奇怪地瞧了劳伦特·霍索恩一眼:“我亲爱的学徒,你是有多小瞧你的导师?我是使徒,甚至是拥有了稳固的凡俗锚点的使徒——并且,我还是【时历】的使徒。
“所以,没错,我当然知道你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所以,没错,我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将你收作学徒。所以,没错,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你说,你仅有那一次的机会。巨面者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劳伦特被这三个“所以,没错”噎住了。
他们坐在利文斯通的钟楼最高处,在窗边俯视着广大的城市建筑。这样高的地方,偶尔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竟是高于世人的、俯瞰世人的。
当夜色朦胧、当灯光点点,当城市模糊的边缘一路蔓延至世界最深的尽头,这种感觉就尤为迷惑人心。
劳伦特望着自己大半夜还在吃小蛋糕的导师,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也该提醒一下我。”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塞西莉亚说,“瞧吧,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你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那就对了,事情一下子就简单多了。怎么样,这可比我空口无凭的讲述更有说服力吧?”
劳伦特几乎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导师说的也没错。要是之前的他听闻自己这个小小的信徒、无名的微面者,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他恐怕不敢置信,也不会相信。
可当他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知晓自己曾随那位巨面者、随那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一同见证漫长又遥远的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恐怕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般离奇。
……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问:“只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那是劳伦特曾经的导师,也是塞西莉亚曾经的学徒。
“他死了。”塞西莉亚干脆利落地说。
劳伦特吃了一惊。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行了一桩恶事,那就理应做好罪有应得的准备。”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说,“更何况,他是杀死了一位巨面者。若是他杀死的是微面者,我说不定还会救他一救,他说不定也还有救……可是,巨面者。”
这世界就是这般残酷。微面者之死无人在意,巨面者之死惊动天地。
塞西莉亚瞧劳伦特吃惊与彷徨的模样,就安慰了一句:“别担心,那时候他年纪大了,也是想为自己拼搏一把。至于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劳伦特缓慢地点了点头,最后他问:“您说的,他杀死的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对吗?”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同时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劳伦特便说:“那么,我们都是一根链条之上的信徒,您就不担心【白日梦】先生迁怒我们吗?”
“……噗、咳咳。”
塞西莉亚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感觉自己这个学徒简直是个死脑筋。
她说:“你气死我算了!我把你捞过来,兢兢业业培养你这个学徒,不也是为了给【白日梦】先生增添一份力量?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说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不也还是胆怯了、畏惧了,所以才忙不迭站队到【白日梦】先生那边,甚至将自己的身家底细全都剖析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劳伦特·霍索恩能收获她这个使徒作为导师?
结果她这个傻乎乎的小学徒倒是好,一点儿也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竟然还当面揭穿她的用心……她要不要面子啊!大家和和气气当个体面人不好吗?
成年人的社交准则就是——不要拆穿。
劳伦特讪讪,他立刻歉疚地说:“是我冒失了,导师。请原谅我。”
“桥区旁边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清晨限量的甜品。”
“我明日会为您带来的。”
“两份。”
“……听闻是一人限购一份。”
“死脑筋!你不能多喊一个人一起排队吗?”
“好的,导师。”劳伦特虚心受教。
塞西莉亚:“……”
她堂堂使徒,这辈子的两个学徒,一个是死脑筋,另外一个竟然也是死脑筋,气死她算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可比以前征战四方的时候更加……惊心动魄。
“说说【白日梦】先生吧。”塞西莉亚快速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在那个治世就接触过【白日梦】先生,你觉得祂是因为什么才召集所有领民的?”
……劳伦特语塞。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就是个跳脱活泼的性格,指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才想着跟所有领民一起聊聊天。
况且,这都新的治世了,重新跟领民们开开会,了解一下大家的新故事、闲聊一下各自的新人生……这似乎也是【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以为祂是一位强大、疯狂、野心勃勃的巨面者,认定祂要在自己的路途之上继续前行,乃至于成就神位。因而没有人会以为祂的举动只是率性而为。
他们一定会觉得,【白日梦】先生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是有目标的、有意图的。
譬如祂熄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不就是挫败了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打消了【虚无边境】入侵凡俗世界的想法,同时还给图雅的信徒们来了重重一击?祂甚至还因此拯救了利文斯通、收获了利文斯通市民的感激与敬佩。
更不必说,此举让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式地走上了谢兰的历史舞台——在那之前,祂的声名尽管已经传扬许久,但终究是局限于森罗海与波尔普恩。对无数的谢兰人而言,那都是朦朦胧胧的故事与传奇,压根算不上眼见为实。
如今祂却是在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在这座万众瞩目的大城市之中,亲自为人们拨弄了光阴的指针。这如何不算是名扬天下呢?
一举五得,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可尽管如此,劳伦特却仍旧无法将【白日梦】先生与“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足智多谋”之类的词联系到一块。他是说,【白日梦】先生?
那些吹嘘【白日梦】先生才智、智谋的人们能不能好好看看祂的圣名到底是什么?那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神啊,什么老谋深算未雨绸缪,那真的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吗?
因而,面对导师忧虑深沉的目光,劳伦特茫然苦恼了许久,最终还是谨慎地回答:“祂大约是要做什么事。”
这话倒也不错,因为当初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白日梦】先生也跟祂的领民们开了一次会,当时也的确提到了“神性种子”的事情。
最终结果是,【白日梦】先生也的确得到了利厄斯。祂的行动也的确达成了祂的目标。
……但劳伦特就是有这样别扭的感觉。他以为这一切并非人们畅想与吹嘘的那般神乎其神的玲珑心思,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做梦的梦想成真。
这里头可能没什么逻辑或是理性的考量,而仅仅只是——祂想要、祂得到。
“这样么?”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可是,最近谢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若说治世的变更,那都已经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若说奥尔德斯追随者不甘的反抗,【白日梦】先生也已经亲自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若说是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野心勃勃,那场战争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抵达。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未必来自如今、未必来自将来。或许,那会是往日烟云之中的——一缕回响。
塞西莉亚突然问:“那位……杜尔米·奈特,最近如何?”
“杜尔米?”劳伦特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及杜尔米,他就回答,“听闻他将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地问:“去哪儿?”
“亚玛利埃。”劳伦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在上次去拜访科尔文太太的时候听说的,因为杜尔米还是经常会跑去找狗狗巴迪一起玩,“听闻他要去那儿查个案子。”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查案子?大老远跑到亚玛利埃去查案子?”
这简直听起来就匪夷所思。为了查一个案子,竟要横跨整个大陆!人们若是听说了,必定以为这个侦探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委托费高得吓人?
劳伦特倒是不怎么惊讶,这就是杜尔米。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个贵族后裔,偏偏能跑到船上当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乐意去当一个侦探,然后跨越遥远的旅途去调查一个陈年疑案……这事儿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想法却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微妙又离奇的预感。他的意思是,杜尔米这样的做法,给他一种离奇又莫名的既视感……
他还没想出个名堂来,塞西莉亚就打断了他的想法:“那你就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吧。”
“……啊?”劳伦特茫然起来,“我?”
怎么,白橡木号的人们又要汇聚一堂,然后再踏上一趟——倒霉催的——遥远旅程吗?
“你还不知道吗?神秘侧已经传遍了,说杜尔米·奈特一家都在一场海难之中遭难了,而杜尔米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手救了他。据说那位巨面者甚至还救了一个已死的太阳骑士。”
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帮杜尔米掩饰了一下身份:“因此,【白日梦】先生跟杜尔米·奈特之间存在着一些关联。恐怕【白日梦】先生的意图,也跟杜尔米的这次出行有着深刻的关联。”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到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身上确实有些邪门的东西。
而且……他心思突然活络起来。在上个治世,他没看见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新书,但听闻阿德琳女士已经写好了,只是没有发表。万一在这个治世,他能从杜尔米那儿瞧见书稿呢?
只是他也不禁感慨杜尔米的命运。父母的离世竟成了两个治世的共同点,想来也是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便说:“我明白了。正巧年中的长假就要到了,我本来也想出门远游一番。”
所谓的“年中长假”,指的是每年的第七个月(帝临之月)与第八个月(第一个空白月),谢兰的所有学校都会放一个完整的长假。前者是为了纪念【帝皇】,后者则是为了躲开空白月最初的混乱与诡异。
如今就已是浮梦之月,再过大半个月,年中长假就要来了。而劳伦特更是大学教授,比一般的中学生更早迎接自己的假期。他可能没法与杜尔米在同一时间出发,但之后就能追上杜尔米的旅途了。
……他疑心,倘若杜尔米的这次出行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缘故,那所谓的查案也只是表面上的托词。实际原因或许还是跟亚玛利埃有关。
而塞西莉亚满意地瞧着自己陷入沉思的学徒,心里想着,瞧,这不就有人主动承担调查与分析的任务了吗?
至于她……
利文斯通炎热的夏天就要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体验今年的水果冰沙了。
真是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