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进无可进
“……如何?”
阿切尔·英尼斯停下了脚步。
他来卡尔福特街拜访一名议员,与对方商讨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某些细节,却在离开的时候不巧遇到了他们那位王女阁下莫尔芙·法涅斯。他难免想到了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因而在心中颇为不快地啧了一声。
莫尔芙却谈笑自若,甚至言笑晏晏地邀请阿切尔去咖啡馆坐坐。阿切尔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必要一起去咖啡馆喝一杯——莫尔芙·法涅斯坐在他对面,这景象只是想想就让他有些发毛,让他不自觉想起发生在记忆剧院的一切。
阿切尔是后来才从父亲、从同僚,又从政务署那边听来了那场大火台前幕后的许多信息。尽管他也是当事人,可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听到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只是在夜深梦回之时,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深惊悸。
因而他本能地抗拒与莫尔芙交谈。
“我仍有要事……”他故作歉意地说。
“想来今日旧城区的改造已是进展顺利,何不一起庆祝一番?”莫尔芙轻轻一笑,“英尼斯先生,尽管我们没能共赴未来的人生,但我们也的确达成了合作,不是吗?您何必对我避之不及,好似我真是个蛇蝎心肠的人?”
……您难道不是?阿切尔暗想。难道不是您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之中狠狠咬下了一块蛋糕?
不知道为什么,莫尔芙那种轻柔、平和的语气,反而令阿切尔背后生寒,总觉得这位王女阁下正在酝酿新的阴谋——她仍想去往另外一个治世吗?她仍想回到克里斯琴才是王都的时代吗?
……不。阿切尔突然了悟。即便在如今这个治世,她也仍旧在推进她的计划。
她要效仿她的先祖,去征服这片谢兰大陆。
治世的更替也只是其中之一的办法。如今她已经依照她的心意,顺遂地、按部就班地将整个利文斯通纳入她的势力范围。接下来,就该是……
“格拉德。”莫尔芙轻缓地说。
“格拉德?”阿切尔下意识反问。
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去了咖啡馆。这是来自雾兰的独特植物制成的饮料,倒是在谢兰收获了许多的爱好者。
莫尔芙平和地说:“别担心,英尼斯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格拉德这座城市,以及那位市长。”
阿切尔盯着那张清雅秀致的面孔,心想,您确实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倘若莫尔芙果真将阿切尔看作是她的盟友,那么她来找阿切尔,并且提及格拉德,显然就是为了她的下一步计划。
以利文斯通为中心向外扩散威望与影响,的确不如以克里斯琴为中心那般省力,但也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沿着水路贸易的生命线一路向前。
……看在莫尔芙的确帮忙大力推进旧城区改造的份上,阿切尔简单思索了一阵,然后说:“格拉德的市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政客,他是依靠自身政绩,从平民身份一步一步爬到市长这个位置的。”
阿萨克·德兰,格拉德的市长。
此人出身平民;说是出身赤贫也完全可以。据说他父母早逝,本人幼年时长期流浪。
他是从报童做起,然后加入了格拉德当地的报社。他先后报道了好几个贵族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事情,并且亲自调查了内里真相,让几个受害者沉冤昭雪。从此他便在民众之中拥有了一定名声。
随后,他以报社记者的身份从政,并且竞选议员。全靠着他当记者时候的名望,格拉德当地的民众将他一票一票送上了议员的位置。他当了几年议员,行事作风仍旧克己奉公,并且提出了好几个有利民生的法案。
三年之前,阿萨克竞选市长并且高票通过。如今他也不过三十岁,但已经官运亨通、声名大噪。甚至有传闻说他可能会往议长的位置继续前进。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那位议长年事已高,因而继承人选的确需要考量与商讨。据阿切尔所知,阿萨克·德兰的名字的确位列其中,并且呼声还不小。
……说老实话,阿切尔甚至比阿萨克年长几岁,并且拥有更好的出身与更多的财富,但那个平民出身的市长已经光彩夺目、名誉加身。偶尔,阿切尔还真是对此感到一丝敬佩与一些艳羡。
阿切尔抛开这些无用的想法,客观地评价说:“无论他是否真的看重平民,他表现出来的作风就是一心为民。据说他为了帮助农民抢收,甚至亲自下地帮忙收割庄稼。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也是他在平民之中风评上佳的原因。
“……王女阁下,恕我直言,倘若您想要将这位市长收入麾下,那恐怕需要付出更多的诚意才可以。”
莫尔芙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问:“那么,您觉得格拉德如今如何?”
“我觉得?”阿切尔停了片刻,最终缓缓地说,“除却虚名,格拉德已是谢兰最繁荣、最辉煌的几座城市之一了。”
格拉德享有繁荣的商业之城的美称,更拥有大片良田,在更古老的时代也拥有相当崇高的地位;在如今这个年代,格拉德已是难得的显赫的大城市。
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格拉德恐怕很难像克里斯琴、利文斯通这样,成为王都、成为国家意义上乃至整个世界的璀璨明珠。它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止步于此。
“的确。格拉德已经进无可进,除却自立为王,这座城市没法得到更多的荣誉了。”莫尔芙笑着说,“可是,阿萨克·德兰仍旧有前进的路途。”
“……您要推选他为议长吗?”
莫尔芙不置可否,她说:“他的名字本就在那张名单之上。”
可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市长,真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奥古斯王国的议长?这事儿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除非有人在背后促成,否则恐怕连阿萨克本人都不会做此妄想。
但阿切尔转念又想,对于莫尔芙来说,倘若新任议长真的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同时还是她一手提拔的自己人,那当然与她的野心不谋而合。
当代奥古斯国王中庸守旧、并无野心,最多也就是在自己的王宫里快活享乐。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国王几乎像是个泥塑的雕像。可他们这位王女阁下却不一样。
想必莫尔芙·法涅斯早就想要将王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一个遍,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手。
不过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显然也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足够有手腕的高层官员坐镇。莫尔芙手中筹码很多,想必也与议长候选者名单上的许多人都有过交集或者暗中合作,怎么突然看中了格拉德的市长?
“此外……”莫尔芙又说,“格拉德位置特殊,也有军队驻扎。”
阿切尔明白了。
格拉德的位置就位于利文斯通西面。从西面来看,格拉德就像是护卫利文斯通的第一道屏障;而从东面来看,格拉德又是利文斯通进攻内陆的第一个枢纽。
莫尔芙不只是想要阿萨克·德兰加入她的阵营,更是要得到格拉德这整座城市——作为利文斯通的堡垒。
……倘若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那个克里斯琴为王都的城市,莫尔芙·法涅斯的选择恐怕不会是这样的。在那里,莫尔芙以克里斯琴为后盾,说不定反而会与利文斯通针锋相对,因为这两座城市实在是相隔甚远,几乎隔了半座大陆。
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必须得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阵地,步步为营。
……军队?
是了,军队。
格拉德掌管着奥古斯王国核心的贸易路线,同时也是整个王国的粮仓重地。此地当然有军队把守,并且数量还不少。
只不过,说实在的,在如今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阿切尔也不知道王国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他甚至偶尔才会在城里看到巡逻的卫兵。
谢兰各国的军队都已经沉寂多年了,尤其是陆军;倒是海军,沿海国家为了对抗海盗、为了护卫商船,甚至为了掠夺彼此的利益,他们的海军多少还是有一些作战力的。
即便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但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斗争的时刻,大多还是平民上战场作战,而神秘侧人士只是提供支援,或是在暗处争斗。
说到底,神秘侧人士恐怕不会为了真理侧的矛盾而打生打死——除非这矛盾真的大到足以动摇神秘侧的层域。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便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
他的意思是,格拉德何必为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而加入这场战争?阿萨克·德兰更是年纪轻轻,即便没有莫尔芙的扶持、当不了奥古斯的议长,那他也完全可以在格拉德当个土皇帝,不比加入未来整个谢兰的博弈来得简单轻松?
当然,或许阿萨克本人也同样野心勃勃。可至少阿切尔没看出格拉德加入莫尔芙阵营的必要性。
这是一个发展的、增长的时代。利文斯通新船将要入海,眼见又是一个贸易快速激增的未来;格拉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与整个谢兰大陆争权夺利?
“必要?”莫尔芙却是露出一丝轻讶,随后她微微一笑,“您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又有何必要呢?”
“旧城区有如此之多的人。”
“奥古斯之外,同样有。”莫尔芙停了一瞬,“甚至更多。”
“可您却要为他们带去杀戮与征伐。”
“为何不是为他们带去荣耀与辉煌?”
“……他们可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您的阵营。”
“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心甘情愿。”莫尔芙近乎怅然地说,“可正如您所说的,他们不会。因此,我只能另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
“……如今的时代还不够好吗?”
“较之法涅斯王朝,又如何呢?”
阿切尔语塞。
也或许,反倒是他过于胆怯、过于畏缩、过于平庸,不敢去奢想、去探求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伟业。
莫尔芙莞尔一笑:“您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您。”
这一点确实说服了阿切尔。昔日在记忆剧院是这样,如今也同样如此。
莫尔芙又说:“至于我今日与您的会面,除却格拉德,也是为了向他人展示一个态度:我并非因为联姻失败,就与您、与英尼斯家族一刀两断。我与您的私人友谊仍将持续。”
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切尔腹诽。他们哪来的私人友谊?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共同逃命的友谊吗?
莫尔芙·法涅斯对阿切尔的沉默也不以为意,她只是起身与他告别,并且笑说:“我将要去一趟格拉德,恰好完成今年的巡查,并且顺路去瞧瞧那位载誉而归、笼络民心的年轻市长。
“在此期间,若是您的计划有任何推进不顺,请尽管来信告诉我。我当然是诚心与您合作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利文斯通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但愿我们能一同踏入那个新的时代,英尼斯先生。向您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