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区别对待
杜尔米是在利文斯通的海滩遇上脑子先生的。
他将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临行前,杜尔米反而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眷恋。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对这里相当陌生,仅仅在启航前短暂地停歇过一阵。
因而,利文斯通给他一种复杂而深邃的感触;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遥远。
那些记忆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头脑,让他在深夜独行在利文斯通宁静的海滩之上的时候,竟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远方海天交接之处闪现的丑陋的鱼头。
“世界尽头的怪物啊。”杜尔米惊奇地说,“你怎么这么长得如此畸形而扭曲?”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埃默森面无表情骂【海镜】丑的场面;可能海洋生物也沾染了海洋的习性吧。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他没能再与奈廷格尔重逢;但愿这次离开利文斯通之后,利文斯通还能好好留存着。他已经开始期待返乡的时刻了。
“……哎呀,脑子先生。”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瞧见了海滩礁石之上的脑子先生,并且意外得知脑子先生还不知道【群星会幕】的事儿。
他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即便脑子先生不说话、也只是孤零零白花花的脑子,但他也能想见对方无语凝噎、不可思议的表情。是啊、是啊,谁能想到,隔了一个治世,考试却追了上来呢?
于是他在脑子先生旁边坐下,惊异地问:“可是,脑子先生,您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呢?难道这不应该是第一时间通知您吗?”
脑子先生死寂了片刻,最后缓慢地说:“正如您说的那样,因为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被选中了,那一个‘我’已经知晓了,因而吾神当然不会通知如今的我;在巨面者眼中,那个‘我’与这个‘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便闷闷笑着说,“只是在【星群】的眼中,这个治世的您和那个治世的您的确没什么区别,都得参加考试呀。”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还是请祂区别对待一些吧。”
杜尔米简直要大笑起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我相信,以您的知识水平,【群星会幕】一定是手到擒来啊!”
“……您可别笑话我了,【白日梦】先生。”海沃德·诺伊斯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不清楚我自个儿吗?”
他侧身,望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间心情复杂。他该感激对方,因为对方提醒了他考试的事情;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提到,那么等到【群星会幕】的那一天,海沃德可能还在继续吃喝玩乐呢。
但他又觉得,就对方这个幸灾乐祸的语气,他好像也感激不起来……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说:“【群星会幕】的题目永远五花八门,而知识的海洋却永无穷尽。”说着,他自己也绝望了起来,“我根本复习不过来,那些知识只是藏于我的头脑深处,我却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就是人脑的局限性。人们能记住,却想不起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随后【白日梦】先生说:“听起来,您很需要一个记忆锚点。”
“记忆锚点?”海沃德反问,“当然!您有吗?”
“我有啊。”
“……什么?”
【白日梦】先生无辜地眨眨眼睛:“是的,您没听错,我有——我有记忆锚点。可那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所以,您还是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
凭什么他这个没有记忆锚点的人需要去考试,而那个有记忆锚点的人却能好整以暇地旁观!
他向世上所有的神发誓,他恨这世界的不公平!
“好啦好啦,脑子先生,其实我还是相信您能通过考试的。”【白日梦】先生竟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他对他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凭祂的无知吗?
海沃德麻木地回答:“哦,通过明年的考试,对吗?”
杜尔米:“……”
怎么,您这就觉得您今年铁定过不了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脑子先生那心如死灰的语气,杜尔米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天啊,脑子先生,原谅他;他只是从听闻【群星会幕】的本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为广大的脑子先生感到幸灾乐祸……哦不对,是满心同情。
“哈哈哈哈……咳咳、不笑了不笑了。”但杜尔米仍旧笑吟吟地说,“没事的,大不了我跟【星群】说一声,让祂明年放过您,如何?”
脑子先生发出了痛苦的一声尖叫,然后他虚弱地说:“不必了,请让我考试。请千万让我考试。”
杜尔米差点笑得从礁石上滚下去。
“您就笑吧,【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说,“毕竟您是巨面者,巨面者哪里需要考试呢?您应该从来没体会过不及格的感受吧?”
杜尔米:“……”
他想到自己的中学考试成绩单,然后缓慢地、缓慢地沉默了。
脑子先生完全没发现杜尔米的沉默,他只是自顾自哀叹说:“往后,说不定我每年都要面见一次神明了。罢了,让我换一个思路,我可以给那些没法面见神明的可怜虫带去一些进阶的机会了……”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这样也可以?”
“只要我将他们的研究成果摆到吾神面前即可。毕竟吾神只看研究成果,不在乎信徒的信仰真不真诚。”
“那听起来还很实事求是呢。”
“当然了,在探索神秘学的过程之中,如果你没有实事求是、如果你还想着自欺欺人,那你一定死得很快。”
杜尔米:“……”
不愧是脑子先生,说话就是坦诚。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吧,脑子先生竟然一瞬间摆脱了那种颓丧的感觉,他思索着说:“我觉得这活儿挺赚钱,毕竟真有人跟【塔】关系不好,没法在【塔】这边进阶。”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想,脑子先生说的这种人,不就是上个治世的他自己吗?
但杜尔米也没想到的是,如今这个治世的脑子先生,竟然是【塔】之中的魔法师;虽说跟【塔】的关系照旧不怎么样,但也终究是其中一员,甚至还颇有些声名。
——现在的他甚至有些经商头脑了。父母双全带来的影响?
一时间,杜尔米也不知道是应该叹息,还是应该好笑。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缓慢地说:“脑子先生……”
“什么?有话直说。”脑子先生说,“还有,您为什么一直喊我‘脑子先生’?”
“因为在我的眼里,您就是一块脑子。”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至于我想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就要去格拉德了。您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下格拉德?我记得那是您的故乡。”
海沃德面色古怪地瞧着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个巨面者、这位【白日梦】先生。
隔了片刻,他说:“您就要去格拉德了,而您要我介绍一下格拉德?”
“是啊。”
“那您还是别去了吧。”
“……啊?”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要去我的故乡了?”海沃德夸张地说,“天啊,您将给我那脆弱又渺小的故乡之城带去何等可怖的遭遇与厄运啊!在您的阴影拂过之时,想必城中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吧!”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真是过誉了,我还不晓得如何毁灭一座城市呢。”
脑子先生:“……”
他替这个世界谢谢【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杜尔米又说:“只不过,我的确知晓,格拉德将要……或者曾经、或者未曾……发生一场灭顶之灾。”
脑子先生怔了一下,心下狐疑地想,真的吗?他的故乡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杜尔米又叹息一声,望着月下平静的海面:“但我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场灾难是否真的会杀死一座城市。就比如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正在跟我对话的您,究竟来自哪一个治世。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确实是在这个夜晚进行着一场对话。所以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即便我们不再是那个我们。”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惊奇地说:“您竟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的确令我刮目相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跟他对【白日梦】先生的旧有印象不太相符。
当然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旧有印象的,明明他只是在神秘侧的许多流言之中无意间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所作所为而已,最多也只是短暂地目睹了对方熄灭记忆剧院大火的壮举。
不过,既然这位巨面者说祂曾在别的治世遇到过他,那么事情倒也很简单——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微面者留下的痕迹也将永存;亦或说是巨面者给微面者留下的痕迹永存。因而巨面者就像是一条稳固的、永无变更的河流与道路。
在靠近【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们便会想起那些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记忆;或是拾起那些感触。
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庆幸,认为那是一种万分仁慈的庇佑;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恐惧,认为那是一抹无声掠过的阴影。
而海沃德·诺伊斯以为,那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情况、一种客观存在的力量差距。
巨面者当然比微面者强大、微面者当然比巨面者渺小。否则,人们何必以微面者和巨面者的名头来加以定义?人们应该换一个想法,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并非由这个头衔所决定,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拥有的力量。
——微面者倘若成为巨面者,那就是巨面者;巨面者倘若成为微面者,那就是微面者。这才是客观事实。
不过人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海沃德想。这就好像,偶尔他也不屑于跟那些无知的微面者说话。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似乎没法拒绝跟一位无知的巨面者说话。真悲哀啊。
因而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除却笑话我将要面对的一场考试,您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这漫漫长夜,我还想继续晒月亮呢。”
“原来您真是在晒月亮啊。”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在汲取来自星空的知识呢!”
海沃德疑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又在说笑话,他懒洋洋地说:“我的确是在汲取知识,只不过顺口将这事儿叫做‘晒月亮’罢了。”
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剽窃他的用词!哼哼,看来他又抓住了一位脑子先生的把柄。
他就也笑了起来,他问:“那么,我能请您为我解惑吗?一些关于神秘学的知识……正巧,这也是让您顺便复习一下那些知识,对吗?”
脑子先生:“……”
别再提醒他“复习”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