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众生之和
“……所以,就是这幅画?”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您打开瞧瞧?”
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主要是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在外域能去哪里,他总不能带着埃默森一起去到白橡木号吧?哎呀,这么一说,当初埃默森还在白橡木号当过水手呢!那回白橡木号不就跟回家一样?
但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记忆剧院的废墟。因为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去处。在梦中,即便废墟也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杜尔米请政务署的员工将这幅画完完整整地包装好,此刻,埃默森也一点一点重新将其揭开。在最后一刻,他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停顿了少许功夫,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便掀开了那一层布料。
《灿烂之花》。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这幅画主体色彩明亮疏朗,同时明暗对比鲜明;亮处花朵明丽、暗处花朵腐烂。那是第九十九年,人们正为王朝的百年准备着庆典,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这盛大的王朝就将彻底倾塌。
“……其实,偶尔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杜尔米小声嘀咕,“为什么法涅斯王朝注定会陨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可以理解一个王朝终有陨落的时刻。偌大一个谢兰,无数的国度都曾为其涂抹上自己的色彩,乃至于一层一层地累加而来,恐怕也同样形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
可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总是让人感到一丝惋惜——因为那是一个盛大的王朝;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个。
杜尔米在一旁撑着下巴,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他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就大着胆子继续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让我去问问那位【帝皇】,问他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倾塌之时无动于衷,只是旁观。
“许多人也跟我说,是在法涅斯王朝陨落过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成了【帝皇】。”
他没明说,但其实这些说法就很容易得出一个推论: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帝皇】,所以才对王朝的陨落置之不理,甚至于这位帝皇就亲手推动了这一陨落的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在千千万万的选择与命运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还要决意征服谢兰、建立王朝?
为了失败而追求成功吗?为了失去而谋求获取吗?
杜尔米真不明白神秘侧的道理与规律。也或许神秘侧从来都没有道理与规律可言。神秘侧只是神秘侧,或许是万载的落寞、或许是一瞬的辉煌;当人们面对神秘侧的时候,他们最好已经知晓了这一点。
……埃默森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我猜你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杜尔米干笑一声。他想,的确,好奇心已经抓挠他的心脏许久许久了。他跟埃默森都认识多久了!如果仔细算算的话,其实他跟埃默森也没有几次会面,但他总觉得埃默森已经是个老伙计、老朋友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或许是因为那幅画,埃默森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积重难返。”
“积重难返?”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在西岛的时候,他也用这个词来形容过西岛逃不过的死亡命运。
他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到了彻底衰亡的时刻?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困扰地说,“我也瞧见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那时候不是一切都很太平吗?”
人们正欢欣鼓舞地准备百年庆典……不是吗?
“真的?”埃默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杜尔米,“你重新想想。”
只是,杜尔米去往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的时刻,他也遭遇了政务署的调查、遭遇了餐厅厨师的离奇死亡、听闻了“木偶”在城里的出现与蔓延……
“……在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无法压制神秘侧力量了吗?”
“未成【帝皇】的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做到这一点,也不可能做到。”埃默森说,“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也只是法涅斯王朝。”
杜尔米又觉得这话耳熟。随即他想起来——感谢记忆锚点!——赫米什十二世王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而他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可即便法涅斯成为法涅斯,那恐怕也只是圣名吧?”杜尔米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想要成就冠冕……”
埃默森挺惊奇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说:“你现在都懂这个了?”
杜尔米:“……”
他怎么不懂了?他现在懂的东西可多了!
他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埃默森,只觉得自己的知识水平好像被小瞧了。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杜尔米了!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当初赫米什王朝的行动是尝试建立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人类就将要传颂新的圣名。
可那也仅仅只是“圣名”。那的确摆脱了许多的桎梏,但也终究离冠冕差了一步。
……或许这才是赫米什王朝失败的真正原因。杜尔米暗想。成就圣名与铸就冠冕,听起来只差了一步,但那也是永永远远的天堑。
埃默森笑了一声,他随意地说:“你认为,在如今这个世界的情况之下,怎样才能真正定格一段历史?”
杜尔米一愣。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面对这错综复杂、纷乱混沌的历史就已经晕头转向了,他甚至还没搞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是如何取代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如何能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就将是如何定格过往的三百年?
但埃默森的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无缘无故问出来。结合之前他们探讨的话题……
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杜尔米的目光在埃默森与那幅画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他喃喃说:“想要定格一段历史,就要结束那段历史。”
如果一段头发打结了、变乱了,那么最简单最快速的解决办法不是仔细梳理、慢慢理顺,而是干脆利落地将这段打结的头发彻底剪掉。
……经过千千万万个治世的轮回、重走与更迭,安德烈·法涅斯才最终建立了那个所有人类都一致认同的法涅斯王朝。
但在【时历】的目光之中,历史并非注定如此。譬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那些赫米什王已经成了海皇,但他们的终局也仍旧只是冰冷的海床之上无人知晓的废墟罢了。
时至今日,又有多少人如同铭记法涅斯王朝那样,在心中铭记赫米什王朝呢?
在森罗海之上,恐怕赫米什王朝也可以换成别的什么王朝。
而在谢兰,事情也同样如此。
安德烈·法涅斯的确统一了谢兰。但或许其他人也做得到这一点,或许谢兰大陆上也未必只出现过一个一统谢兰的王朝。况且,法涅斯王朝甚至还是法涅斯治世呢,难道某些记录者就不想窥觑这一份殊荣吗?
因此,如何才能让法涅斯王朝真正成为法涅斯?如何才能让安德烈·法涅斯真正成为【帝皇】?
埃默森说:“斩断那段时光,使其独立、无人能扰。”
至此之后,无人能更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从其初始,至其终末——唯余辉煌。
杜尔米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他已经听懂了。
一段历史,仅有在真正成为往事的时刻,才可说已成定局。
这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力量需求,同时也是真理侧的时局变动。
从内因来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从内部生乱,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一人无法压制全部的神秘侧力量,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正在王朝内部蔓延。况且,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并非【帝皇】,而仅仅只是法涅斯王朝的皇帝。
说到底,凡人始终没有办法去对抗神秘侧的侵袭。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拖延片刻,但那无法根治他的王朝的毛病——以及这个世界的顽疾。
因此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是注定的,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撑得过那个时刻。
从外部来说,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继续犹豫,放任神秘侧力量的蔓延,那么这又有可能反过来动摇法涅斯王朝过去的那百年光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这并不仅仅会带来关乎未来的不确定,也同样有可能重塑往日的模样。
或许有无数人,甚至在暗中蠢蠢欲动,想要让自己来成为这朵灿烂之花的主人。
可法涅斯王朝已经是当时的人们最好的选择了。在大一统王朝的治理之下,整个谢兰承平百年;在政务署的管理与调查之下,神秘侧的阴影也许久未曾践踏凡俗世界的生活。
在那个时候,人们还能找到第二个更好的、更完备的选择吗?
安德烈·法涅斯耗费了无数个治世、重走了无数次光阴,才终于找寻到了一条道路。即便这条道路是终将失败的,可那百年的太平日子、那百年的王朝繁荣、那百年间生存并且活着的人类,就不应存在吗?
况且,即便换一个人,那也不过是一个新的“安德烈·法涅斯”。问题依旧存在——此人要如何成为【帝皇】?
——你是要一个起码稳固且未曾动摇的百年,还是要一段重归混乱却注定覆灭的时光?
因而他终究要斩断那段光阴。
终将。
……可杜尔米却难以想象,安德烈·法涅斯在那个时候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
那是他亲自建立的王朝、亲手塑造的辉煌——他却又要为了这辉煌而亲自施予其结局;为其初始、及其终末。恐怕这是帝皇之路的结局;也是这终末的六皇的结局。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埃默森也泰然自若,只是静默不语地欣赏着那幅画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所以,您统一谢兰的语言……”
“想要定格那一段时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埃默森答非所问,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安德烈·法涅斯同样尝试了很多次、试过了许多办法。总的来说,有些事情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决定的,而是在后面才决定的。”
杜尔米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明白埃默森的意思。他的思绪转了好几圈,才慢慢理解了过来。
埃默森的意思是……
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不止重复了一次,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同样不止重复了一次。
因为,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成功”是桩难事,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失败”也同样是桩难事。如何让法涅斯王朝陨灭、却并不波及更多城市、造成更大灾难、影响更多平民,达成一个足够“完满”的失败?
首先他要确保的事情是,法涅斯王朝的陨灭应当是斩钉截铁、无从更改的。他已然厌倦了时光的繁复面孔。
想要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这样一座广袤的大陆,统一的语言文字自然是必要的。但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却以最快的速度推广了谢兰语,以至于如今遥远的北地、遥远的亚玛利埃,说的也全是谢兰语。
或许这最初只是出于行政方面的考虑,可是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在安德烈·法涅斯考虑起定格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与结局的时刻,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越多的人能够理解这一件事情,也就越能够锚定这段时光的笃定。
如何理解?如何明悟?
人们已经被层域重重阻隔,很难理解他人眼中的世界了。
可他们的确使用着相同的文字、相同的语言,能听得懂相同的一句话、能理解这样一句话中描述了怎样的一种情景。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覆灭。
这从生到死的完整历程,便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与命运之中,随当时的人们的灵魂共同沉眠。仅有一个人死去,人们才知晓他一生的好与坏;仅有一个王朝覆灭,人们才断定这个国度的辉煌。
仅有笃定过往,才能明晰未来。
“可是……”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您怎么舍得?”
“舍得?”埃默森玩味地说,“……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从未离开那段光阴。或许在他将来的坟墓之中,他也永远跟克里斯琴的第九十九年相伴。”
他转头看向杜尔米,心想,这终究还是个年轻的、天真的孩子。
这世上没什么舍得与舍不得;仅有选择。
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中,死了很多人;在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过程中,同样也死了很多人。他猜测杜尔米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又要悲伤与叹息了。只是在神秘侧,故事并非是这般模样。
埃默森倒也没有揭穿这残酷的面纱,他也并不是非要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说:“城市的道路需要人去铺平,世界的道路同样如此。”
他并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或是辉煌的功绩。在每一个时刻,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情。
或许熊熊的野心之火也曾燃烧他的灵魂,或许疯狂的仇恨毒焰也曾侵蚀他的理智,或许混乱的时光棱镜也曾扰乱他的记忆……无论何时,人类都在对抗许多。
在更遥远的往日,他还未曾意识到自己终将手握权柄,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明日该吃什么填饱肚子;在更未知的将来,或许他也能在自己灵魂之火的熄灭之日,感叹一声往后不必奔波劳碌。
至于这中间的全部道路,都不过是一朵终将灿烂的花。
埃默森拿起了那幅画,并且说:“我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杜尔米。”
……记忆剧院的废墟之中,晚风凛冽。
杜尔米突然想到,在谢兰的每一座城市之中,都伫立着属于【帝皇】的雕塑。每一尊雕塑都威风凛凛,却并不拥有面孔;反而是杜尔米在外域瞧见的政务署的人们,并不拥有躯体、却唯独拥有面孔。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仅有那唯一一个成功的安德烈·法涅斯。
因而他是无面人。
——是为众生之和。